第75章:一己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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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翼這聲啟奏,讓百官都為之一滯。

  朱棣緩緩坐回龍椅,目光深沉地注視著高翼。

  高翼手持玉笏道:「陛下,林墨為開挖古河道,竟命錦衣衛強征正在為陛下修建紫禁城的工匠為苦役!這些身懷絕藝的匠人,本是為營造宮闕精心選拔,卻被他強擄去挖泥擔土!」

  他環視四周,見眾臣皆露驚容,繼續說道:「此舉致使工地上民怨沸騰,工匠們幾近譁變!若非李侍郎處置得當,險些釀成民變大禍!《大明律》明載:『擅調官匠者,杖一百。致亂者,加等』。林墨此舉,不僅是挖紫禁城的牆角,更是動搖國本啊!」

  朱棣面沉似水。

  這件事他早已通過錦衣衛知曉,當時因抗洪情勢危急,他壓下了賽哈智要求嚴懲兇手的奏請。

  沒想到今日竟被高翼當庭揭出。

  工部尚書吳中與左侍郎李友直應聲跪倒,叩首請罪:「臣等督工不力,請陛下治罪!」

  高翼卻話鋒一轉:「吳尚書、李侍郎雖有過失,但事發後處置得當,及時安撫工匠,避免了事態擴大。若非如此,恐怕今日紫禁城工地早已......」

  他刻意停頓,留白處儘是對林墨的指控。

  楊士奇挺身而出道:「高御史此言未免有失偏頗!當時潮白河危在旦夕,林墨奉旨治水,有權調動一切人力。工匠雖是技藝在身,但洪水當前,豈分貴賤?」

  雙方再度劍拔弩張,剛剛平靜的朝堂又起波瀾。

  「楊學士說得輕巧!」高翼立即反駁,「那些工匠哪一個不是經過數年培養?若在洪水中折損,紫禁城工程至少要延誤半年!屆時耽誤了陛下遷都大計,這個責任,他林墨擔得起嗎?真正該問責的,是那個為一己之功,不惜動搖國本之人!」

  「一己之功!動搖國本!」

  這八個字如同驚雷炸響,瞬間讓整個朝堂為之沸騰。

  朱高熾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縮在袖套里的雙手難以抑制地微微發顫。

  楊士奇厲聲喝道:「高翼!你口口聲聲國本,可知若是京城被淹,才是真正的動搖國本!」

  「楊學士!」禮部侍郎范同治突然加入戰局,「紫禁城乃陛下遷都大計之根本。林墨為一時的治水之功,險些延誤國家百年大計,這才是因小失大!」

  楊士奇立即反擊:「范侍郎莫非覺得,京城百萬生靈,還不如一座宮城重要?」

  范同治見楊士奇露出破綻,馬上追問道:「楊學士此言大謬!紫禁城乃天子居所,國家象徵,龍脈所系!《禮記·曲禮》有云:『君子將營宮室,宗廟為先』。如今楊學士竟說宮城可緩,莫非認為陛下安居之事尚不如尋常百姓重要?」

  高翼立即接口,語帶譏諷:「范侍郎所言極是!下官記得《春秋》載,魯莊公『丹桓宮楹』,不過是為先祖廟宇上漆,《穀梁傳》便斥其『非禮也』。為何?因宗廟宮室乃國體所在!今日楊學士輕描淡寫一句『宮城可緩』,敢問將陛下威儀置於何地?將國家體統置於何地?」

  楊士奇面色微白,但仍強自鎮定:「二位何須曲解本官之意!《孟子》云:『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陛下聖明,向來以蒼生為念......」

  「好一個『君為輕』!」高翼厲聲打斷,轉向御座方向躬身一禮,「陛下!楊學士竟在朝堂之上公然宣揚『君為輕』之說!此等言論,置陛下於何地?」

  范同治緊接著補上一刀:「《孝經》開篇即言:『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楊士奇輕慢宮室,已是不忠。如今更倡『君為輕』之說,臣實不知其意欲何為!」

  楊士奇被二人步步緊逼,額上滲出細密汗珠,勉力維持鎮定:「陛下明鑑!臣絕無輕慢君上之意。只是就事論事,當時洪水迫在眉睫......」

  「好一個就事論事!」高翼冷笑連連,「若依楊學士之見,是否但凡遇事,皆可『君為輕』?今日治水可輕君上,明日邊防是否亦可輕君上?長此以往,綱常何在?禮法何在?」

  范同治與高翼一唱一和,配合默契。

  范同治引經據典,高翼則步步緊逼,將楊士奇的言論往『大不敬』的方向引申。

  朝堂上其他官員皆屏息凝神,無人敢在此刻插話。

  楊士奇孤立無援,只能艱難招架:「臣並非此意!臣是說......」

  「楊學士不必辯解了!」高翼根本不給他完整陳述的機會,「諸位同僚都聽得明白。在楊學士心中,陛下龍體安危、宮室威嚴,竟都比不過幾條河渠!」


  這番圍攻讓楊士奇陷入極其被動的境地。

  他每辯解一句,就被曲解成更嚴重的罪名。

  范同治與高翼二人如同配合嫻熟的獵手,一左一右將他逼入死角。

  期間,夏原吉幾次想開口為楊士奇分辨,都被朱高熾以目光制止。

  夏原吉忽然心裡一顫,偷偷望向皇帝。

  只見永樂帝面無表情地把玩著手中的玉圭,竟任由這場爭論愈演愈烈。

  這種反常的沉默,讓夏原吉心中警鈴大作。

  再次望向太子,太子同樣一副惶惶為力的表情。

  高翼見楊士奇被駁倒,皇帝未見怒意,受到鼓舞道:「林墨分明可以徵調普通民夫,卻偏要強征官匠,這分明是藉機打壓異己!」

  「荒謬!」楊士奇氣得鬚髮皆張,「當時情勢危急,哪容挑三揀四?」

  「危急?」范同治陰惻惻地接話,「據本官所知,當時工地上識字工匠不過百人,林墨卻偏偏要將他們全部調走。這不是別有用心,又是什麼?」

  朱高熾緊張地注視著龍椅上的父皇。

  楊士奇定了定神,在做最後努力:「陛下明鑑!林墨當時......」

  「楊學士不必多言。此事,朕自有主張。散朝!」

  這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不語。

  皇帝的態度,顯然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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