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詹事府主薄朱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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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墨寫下的,正是去年江南漕運的一項數據概要。

  「諸位大人都是行家,請看,這是去歲蘇松常鎮四府漕糧北運的帳面記錄。總損耗,一成二。看似在常例之內,對嗎?」

  幾位戶部官員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這損耗率確實不算出格。

  林墨又在旁邊列出幾項細目:「然則,若按方才所講的『工程錢糧稽核要略』,將運輸、倉儲、搬倒各環節分開核算,再比對同期天氣、河道狀況、各地倉廩記錄……」

  炭筆在各數字間劃出清晰的連線,聲音不高,卻讓每個字都清晰地落入眾人耳中,「諸位細看便會發現,僅『陰雨霉變』一項,嘉興倉的報損就比地理氣候相仿的湖州倉高出整整三倍。而兩倉上報的『倉廩修繕』記錄,湖州倉反而比嘉興倉多出五成。」

  院內鴉雀無聲。

  這些數據他們戶部都有,卻從未有人如此橫向比對、勾連思考過。

  林墨放下炭筆,看向臉色微變的江道才:「江侍郎,依您之見,這是嘉興倉的運氣格外差些,還是湖州倉的倉官格外能幹,能用更少的修繕,保住更多的糧食?」

  江道才嘴唇動了動,一時竟無法作答。

  這輕飄飄的問題,背後指向的可能卻是驚天貪墨。

  林墨並不逼問,轉而看向所有官員,正色道:「算法非是刁難諸位的刑具,而是釐清迷霧的工具。下官深知,在座諸位,多數皆懷經世濟民之志。然志氣需有方法承載,抱負需有路徑實現。錢糧不清,則良政不行。帳目不明,則豪猾當道。最終受損的,是朝廷,是百姓,亦是我等為官者的初心與抱負。」

  他這番話,沒有訓斥,沒有自辯,反而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一些原本抱著看熱鬧心態的官員,神色漸漸認真起來。

  黃淮適時開口,感慨道:「林員外郎此言,可謂振聾發聵。算法背後,是吏治,是民生,是社稷安危。老夫今日受教了。」

  楊溥也微微頷首,對眾人道:「望諸位同僚,能體察陛下與太子殿下命我等來此聽講的深意。」

  站在最後的朱瞻基,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笑意。

  德慶公主則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揮灑自如的身影,眼眸深處光彩流轉。

  郭元翠也是頭一次聽的如此入神,忽然發現公主比自己還要專注,心裡卻有另外一番滋味。

  江道才孤立在那裡,臉上紅白交錯,終究沒能再說出反駁的話來。

  林墨環顧院內,見眾人心神已定,便重新執起炭筆。

  「我們繼續。接下來,詳解這『四柱對比法』如何與漕運損耗核算結合運用……」

  這一次,台下再無嘈雜,只有炭筆摩擦木板的聲音。

  ......

  一個半時辰後,授課結束。

  林墨有意控制了講授的深度,只勾勒出預算管理的粗略框架。

  他豈能不知,台下這些四、五品官員無需親自操辦實務,真正的核算自有主事經辦。

  他們奉皇命而來,雖不敢怠慢,卻也未必真往心裡去。

  這堂課能改變的實在有限。

  朝廷積弊,從來不在技法,而在人心。

  再精妙的制度,若執行之人固守陳規,終究是紙上談兵。

  真正的癥結,從來不在帳簿之間,而在思想之界。

  林墨自然沒天真到以為能改變這些官員的根深蒂固。

  他認真授課,不過是奉旨行事。

  官員們正襟危坐,也不過是奉旨聽講。

  彼此心照不宣,走個過場罷了。

  課畢人散,各自回府,皇帝那邊能交差,便算兩清。

  在江道才的帶領下,這些戶部的官員們,三三兩兩、嘻嘻哈哈地離去,談笑間已將對今日所學的不屑表露無遺。

  林墨望著他們的背影,心中並無波瀾,反而有些釋然。

  這些官員越是輕視,便越能襯托出他方才授課的一絲不苟。

  朱棣是何等人物,怎能看不出這其中高下?

  他暗自搖頭,這些人還在為敷衍了皇帝的命令而竊喜,殊不知錦衣衛的密報必定將每個人的表現呈遞御前。


  黃淮、楊溥已經先行返回囚室時,林墨正要走,一個年輕的官員卻逆著人流走了過來。

  此人二十歲左右,身著青色官袍,品階不高,但氣度沉靜,行走間自有一股難言的貴氣。

  更讓林墨在意的是他身後的兩個小廝,雖作男裝打扮,面容卻過分清秀,尤其是稍矮的那個,肌膚細膩如玉,眉眼間竟有幾分似曾相識的熟悉。

  「林員外郎留步。」那年輕官員拱手一禮,聲音溫潤,「在下詹事府主簿,王貴。」

  林墨心中一動,詹事府是輔導太子、統管東宮事務的中央機構,這個王貴既然是主薄,那便是負責太子身邊具體事務的官僚,也可算是太子黨的人。

  心念及此,林墨還禮:「王主簿有何指教?」

  朱瞻基道:「方才聽員外郎講授新式算法,受益匪淺。只是有些細節尚存疑惑,不知可否請教?」

  他說話時,身後那個最清秀的小廝悄悄抬起眼帘,飛快地打量了林墨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那驚鴻一瞥,讓林墨心頭莫名一動。

  「主簿但問無妨。」林墨按下心中的異樣,專注應對。

  朱瞻基拿出小本子,看了一眼問道,「員外郎方才講到,四柱清冊中『開除』一項,需與同期各項支出比對驗證。在下愚鈍,若遇到跨年度的工程款項,該如何釐清其歸屬?」

  這個問題問得頗有水準,絕非尋常小吏能想到。

  林墨不由對這位年輕主簿高看一眼,仔細解釋道:「此類款項需設立專項簿冊,按工程進度分期核算。譬如一項河工,首年撥款五萬兩,實際支出三萬,餘下兩萬需轉入次年『舊管』,不可混入常例開支……」

  他講解時,注意到那位清秀小廝聽得格外專注,纖長的手指不自覺地模仿著核算的動作。

  另一個小廝則始終保持著警惕的姿態,眼神銳利地巡視著四周。

  朱瞻基聽得連連點頭,又問了幾處關鍵,林墨皆對答如流。

  一番交談下來,朱瞻眼中讚賞之色愈濃。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員外郎大才,屈居於此,實在可惜。」朱瞻基由衷嘆道。

  林墨道:「戴罪之身,不敢言屈。」

  朱瞻基深深看了他一眼:「明珠蒙塵,終有重見天日之時。員外郎保重,他日必有再見之期。」

  說罷拱手作別,帶著兩個「小廝」轉身離去。

  臨走前,其中那個清秀的小廝又回頭望了林墨一眼,眼波流轉間,似有千言萬語。

  林墨站在原地,望著三人遠去的背影,心裡總覺得怪怪的。

  那位「王主簿」絕非尋常官員,而那兩個小廝……越看越是面熟……

  「林賢弟在看什麼?」黃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墨收回視線,搖頭笑道:「沒什麼,只是覺得方才那位主簿,氣度非凡。」

  黃淮順著林墨所指的方向望去,人已走出詔獄,只余冰冷的高牆。

  「詔獄水深,有些事,看破不說破。」然後拍拍林墨的肩:「走吧,三缺一,就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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