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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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墨見眾人若有所思,便接著說道:

  「其二,是『工程錢糧稽核要略』。我講講如何從採買單價看出虛報,從運輸損耗發現貪墨。這些要訣,都是下官在地基案中親身驗證的經驗。」

  林墨的聲音漸漸沉重:「一塊青磚,市價三分,若報價五分,其中必有蹊蹺。一石糧米,百里運輸,若損耗三成,其中定有隱情。這些看似細微之處,往往就是貪墨的源頭。」

  「至於第三項,」林墨的聲音放緩,卻更加凝重,「太子爺特意吩咐,要講講『漕運倉儲統籌術』。諸位可曾想過,為何下官要以注水放水的題目考校工部?」

  他轉身在木板上畫下一個簡易的漕倉圖:「各倉該留多少存糧,何時該調撥新糧,這裡頭的算計,正與注水放水的道理相通。漕糧調運,既要防陳糧積壓霉變,又要防新糧不繼斷供,這其中的權衡,全在精準計算。」

  說到此處,林墨將清單收起:「今日在這詔獄之中講授這些,就是要諸位明白:戶部手中每一個數字,都關係著百姓溫飽,關係著邊疆安穩,關係著朝廷存亡。算學不精,則錢糧不清。錢糧不清,則天下不寧。」

  他停頓片刻,以目光詢問有無問題,見並無人提出異議,開口道:「現在,我們便從這『四柱對比法』開始。」

  林墨的講解漸漸深入,他正說到「四柱清冊」中如何從「開除」一項的異常波動追溯錢糧流向的訣竅,底下卻漸漸起了騷動。

  起初只是零星的交頭接耳,隨著賽哈智的離去,這竊竊私語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

  有人皺著眉頭,對著紙上記下的算式指指點點。

  有人乾脆擱下了筆,與鄰座低聲議論。

  更有甚者,已經不耐煩地挪動著身子,目光不時瞟向院門方向。

  「什麼四柱八法,故弄玄虛...」一個細小的聲音從後排傳來。

  林墨停頓了一下,試圖用目光制止這騷動,但他一個從五品員外郎,在這些四五品大員面前實在缺乏威勢。

  嘈雜聲非但沒有平息,反而更響了。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最後面的江道才忽然冷笑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院子:

  「林員外郎說得天花亂墜,可這所謂的『新式核算八法』,不過是把簡單的帳目複雜化罷了。什麼從採買單價看出虛報,從運輸損耗發現貪墨。說得輕巧,你可知道各地物價本就有差異?運輸途中遇雨受潮也是常事?按你這套吹毛求疵的法子,豈不是要冤枉多少良善官員?」

  說著,他一步步從後排走上前來:「還有那漕運倉儲的算計,你說得頭頭是道,可曾親自督辦過一次漕運?可曾在一線糧倉待過三日?紙上談兵,誰不會?」

  這番話如同在滾油中潑入冷水,院中頓時炸開了鍋,原本就對林墨不服氣的官員紛紛附和:

  「江侍郎說得是!這算法聽著好聽,實則不切實際!」

  「莫不要我們多棄了祖制,就按他的來,鬧出事端誰負責?」

  「沽名釣譽!譁眾取寵!」

  場面一時失控,林墨站在木板前,手中的炭筆還懸在半空。

  臉上閃過一絲無措,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正要開口駁斥,就在這時,一直靜立在木板旁的黃淮忽然上前三步立在正中。

  這位名滿天下的翰林學士雖身著囚服,但當他開口時,那低沉的聲音依然自帶威嚴:「江侍郎此言差矣!」

  僅僅五個字,院中頓時安靜下來。

  「林員外郎所講,或許尚需完善,但其思路之新穎,見解之獨到,正是戶部眼下最需要的。諸位捫心自問,若是現有算法足夠完善,何以各地虧空年年增加?是貪墨?是損耗?還是...根本就是帳目不清,算學不精所致?」

  黃淮這話很毒,江道才根本答不上來,當然不能承認是貪墨,但虧空又是實在發生的,那不是管理不善損耗太大,就是帳目不清算學不精。

  楊溥也開口上前:「算法精進,本就是不斷革故鼎新。若因是新法就一味排斥,與因噎廢食何異?」

  江道才鬧了大花臉,無言以對。

  黃淮卻已轉向林墨,微微躬身:「林先生方才您說到從『開除』一項追溯錢糧流向,學生有一事不明,還望指教。若某地『開除』項下,連續三月出現相同數額的『修繕支出』,當如何查證其真偽?」

  黃淮這一聲「學生」和「先生」,讓全場愕然。


  要知道黃淮什麼人?

  堂堂東宮屬官,太子近臣,即便現在身陷牢獄,可誰都清楚,一旦太子登基,便會一紙詔書赦免啟用,不是位極人臣,也是權傾朝野。

  就這般人物,竟對一個從五品員外郎執弟子禮?

  然而黃淮此舉絕非阿諛奉承,是打心底里的欽佩,林墨會意,立刻接話道:「黃學士問得極好。這種情況,首要查證修繕的具體項目。若為真修繕,必有工匠工錢、材料採購等明細。若為虛報,則往往只有一個總數。正如黃學士所示,算法不是空談,而是要解決實際問題。下官雖年輕識淺,但願與諸位一同探討。」

  這下連江道才也一時語塞,看著黃淮、楊溥這兩位德高望重的學士都站在林墨一邊,他若再發難,就顯得太過刻意了。

  林墨與黃淮楊溥目光交匯,炭筆重新落在木板上:「我們繼續。」

  這一番交鋒,都被最後面的朱瞻基和德慶公主看在眼裡。

  朱瞻基考慮的是接下來如何用好林墨這個人才。

  而德慶公主呆呆望著,心裡卻想的是林墨的人。

  就在江道才被黃淮、楊溥二人話語懾住,場面暫時被穩住之際,林墨卻並未繼續先前的講授。

  他拿起炭筆,手腕懸動,一遍書寫,一邊講解:「江侍郎方才所慮,不無道理。空談算法,確實無異於紙上談兵。既如此,我們便來看一則實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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