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奏對
朱瞻基便一五一十，將奉天殿地基出現局部沉降，王景慎已去查驗，以及林墨請求親赴現場勘驗之事，陳述了一遍，既未推卸東宮的責任，也未過度渲染周禮的攻訐。
朱棣聽著，面上看不出喜怒，故意不置一詞，只問：「依你之見，此事當如何處置？」
朱瞻基沉穩答道：「孫兒以為，工程之事，首重查明緣由。沉降既已發生，當務之急是釐清是工法疏失，還是別有隱情，亦或是自然沉降在所難免。」
「林墨既為主事者，又是新法倡導之人，允其臨時親往勘驗，正是查明真相最直接之法。若其有過，依法懲處。若其無過，亦需其找出癥結，予以補救。在此事上，事實重於言辯。」
朱棣微微頷首，孫兒這番應對，不偏不倚，抓住關鍵，頗有擔當，比他父親更顯果決。
他未做最終決斷，只是淡淡道：「好，依你所奏，准了。」
報告完畢，殿內氣氛緩和下來。
朱棣轉而與孫兒、孫女聊起了家常，對依偎在身邊的德慶公主問道：「小六兒，最近在宮裡都做了些什麼？身子既然好些了，可讀了什麼書，學了些什麼？」
德慶公主抬起明眸，彎彎的睫毛眨著：「回皇爺爺，孫女兒近日讀了些詩集，也背了好幾首詩呢。」
「哦？」朱棣頗有興致，「都背了些什麼詩？背給皇爺爺聽聽。」
德慶公主點點頭，聲音清亮地背誦起來。
她先背了兩首前朝名篇，吐字清晰，韻律準確。
接著第三首，赫然便是「浩蕩離愁白日斜…」，第四首是「望門投止思張儉…」，第五首則是「千錘萬鑿出深山…」。
正是林墨在獄中所作的那三首詩。
朱棣已從賽哈智處得到了這三首詩的完整抄錄，心中也頗為意外。
朱棣確實未曾料到，這位精於匠作、算術的六品主事，詩情竟也如此不俗。
雖說林墨是科舉正途出身，但其詩作中的氣韻格局，已遠超尋常官員的酬唱之作。
此刻聽小孫女用清脆的嗓音吟誦出來，別有一番滋味。
朱棣故意露出些許訝異，問道：「後面這三首……意境、氣魄皆是不凡，朕似乎未曾多見，你是從何處得來？」
德慶公主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大哥朱瞻基一眼，小聲道：「是……是聽宮裡人議論，覺得極好，便記下了。皇爺爺，您覺得好嗎？」
朱棣不答，反而看向朱瞻基：「基兒，你覺得這三首詩如何？」
朱瞻基躬身回道：「回皇爺爺，孫兒以為，第二首『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一句，氣貫長虹，忠義凜然，有古之烈士風範，於困境中見肝膽，於生死間顯氣節，讀之令人血脈僨張！」
「嗯。」朱棣也照此品評了一番，點了點頭。
德慶公主則輕輕拉了拉朱棣的衣袖，小聲道：「皇爺爺，孫女兒……孫女兒最喜歡第一首。」
朱棣笑道：「那你快說說，怎麼個喜歡法？」
德慶公主很認真地道：「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花兒落了，並非生命的終結，而是融入泥土，滋養來年的新花。這……這像是在說，即便身處逆境，只要心有所系，也能以另一種方式成全所愛，很有……嗯，很有情意，也很豁達。」
朱棣聽著孫兒孫女各抒己見，心中欣慰，你們都能品出詩中之味，學問見識確有長進。
然後頓了頓道：「你們說得都很好。瞻基見其肝膽，小六識其情意。至於這最後一首，『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此詩看似詠物，實則言志。石灰歷經萬般磨難，最終留得一身清白在人間。」
「這『清白』二字，重逾千鈞！為君者，欲得忠臣，首重氣節。為臣者，欲事明主，首重清白。此詩，道盡了一種歷經劫難而不改其志，恪守本心而矢志不渝的操守。難得，確實難得。」
臨走時，朱棣將兩副精美的象牙嵌寶箸賜予朱瞻基和德慶公主。
德慶公主歡喜地謝恩，愛不釋手。
朱棣則是將目光轉向沉穩的皇太孫，特意叮囑道：「基兒，林墨此人……確有其才，如同曠野中的千里馬，腳力非凡，若能為我所用，可日行千里，助益社稷。」
他話鋒微微一頓，又道：「然，越是駿馬，越需要高明的御手。韁繩要穩，鞍韉要牢，既要使其盡力奔馳，亦不可任其脫韁，乃至反噬其主。駕馭之道，存乎一心。」
「你要謹記，人才如同利劍，可用，更需能馭。倘若不能駕馭，任其鋒芒傷及自身，那麼即便有經天緯地之才，亦不可留。這其中分寸，你日後要細細體會。」
朱瞻基心領神會，深深一揖：「孫兒謹記皇爺爺教誨，必當慎重行事，細加體察。」
待兩個孫兒走後，朱棣拍了拍手，塞哈智閃身而出。
「林墨最近如何了？」
塞哈智回稟：「和楊溥、黃淮打的火熱，讀書之餘，吃著涮羊肉，還玩什麼麻將牌...」
朱棣噗嗤一笑，罕見的笑出聲，嘆道：「這個林墨真是個奇人，如此才學，還能用到吃喝玩樂上面？」
塞哈智道：「確實有些不成體統...」
朱棣一皺眉，瞪了塞哈智一眼：「這三人關在詔獄多少年了？要什麼體統？把你關進去幾年試試？」
塞哈智大驚失色，噗通跪地：「皇上息怒！臣胡言亂語請皇上恕罪！」
朱棣抬了抬手：「今後這些雞毛蒜皮的破事，不提也罷，朕沒那麼多閒工夫！」
「臣，遵旨！」
塞哈智渾身發麻，出了一身冷汗！
紀綱被活剮那天，他可是親眼所見啊！
......
得到天子臨時赦令，林墨在王景慎以及工部諸多官員的陪同下，來到基坑沉降區域。
他並未急於查看表面，而是首先要求調取該區域的施工記錄和土質採樣記錄。
隨即，他親自下到基坑，用手觸摸、捻搓沉降區域的土壤，又對比了周邊正常區域的土樣。
很快，便發現了問題所在！
朱棣聽著，面上看不出喜怒，故意不置一詞，只問：「依你之見，此事當如何處置？」
朱瞻基沉穩答道：「孫兒以為，工程之事，首重查明緣由。沉降既已發生，當務之急是釐清是工法疏失，還是別有隱情，亦或是自然沉降在所難免。」
「林墨既為主事者，又是新法倡導之人，允其臨時親往勘驗，正是查明真相最直接之法。若其有過，依法懲處。若其無過，亦需其找出癥結，予以補救。在此事上，事實重於言辯。」
朱棣微微頷首，孫兒這番應對，不偏不倚，抓住關鍵，頗有擔當，比他父親更顯果決。
他未做最終決斷，只是淡淡道：「好，依你所奏，准了。」
報告完畢，殿內氣氛緩和下來。
朱棣轉而與孫兒、孫女聊起了家常，對依偎在身邊的德慶公主問道：「小六兒，最近在宮裡都做了些什麼？身子既然好些了，可讀了什麼書，學了些什麼？」
德慶公主抬起明眸，彎彎的睫毛眨著：「回皇爺爺，孫女兒近日讀了些詩集，也背了好幾首詩呢。」
「哦？」朱棣頗有興致，「都背了些什麼詩？背給皇爺爺聽聽。」
德慶公主點點頭，聲音清亮地背誦起來。
她先背了兩首前朝名篇，吐字清晰，韻律準確。
接著第三首，赫然便是「浩蕩離愁白日斜…」，第四首是「望門投止思張儉…」，第五首則是「千錘萬鑿出深山…」。
正是林墨在獄中所作的那三首詩。
朱棣已從賽哈智處得到了這三首詩的完整抄錄，心中也頗為意外。
朱棣確實未曾料到，這位精於匠作、算術的六品主事，詩情竟也如此不俗。
雖說林墨是科舉正途出身，但其詩作中的氣韻格局，已遠超尋常官員的酬唱之作。
此刻聽小孫女用清脆的嗓音吟誦出來，別有一番滋味。
朱棣故意露出些許訝異，問道：「後面這三首……意境、氣魄皆是不凡，朕似乎未曾多見，你是從何處得來？」
德慶公主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大哥朱瞻基一眼，小聲道：「是……是聽宮裡人議論，覺得極好，便記下了。皇爺爺，您覺得好嗎？」
朱棣不答，反而看向朱瞻基：「基兒，你覺得這三首詩如何？」
朱瞻基躬身回道：「回皇爺爺，孫兒以為，第二首『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一句，氣貫長虹，忠義凜然，有古之烈士風範，於困境中見肝膽，於生死間顯氣節，讀之令人血脈僨張！」
「嗯。」朱棣也照此品評了一番，點了點頭。
德慶公主則輕輕拉了拉朱棣的衣袖，小聲道：「皇爺爺，孫女兒……孫女兒最喜歡第一首。」
朱棣笑道：「那你快說說，怎麼個喜歡法？」
德慶公主很認真地道：「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花兒落了，並非生命的終結，而是融入泥土，滋養來年的新花。這……這像是在說，即便身處逆境，只要心有所系，也能以另一種方式成全所愛，很有……嗯，很有情意，也很豁達。」
朱棣聽著孫兒孫女各抒己見，心中欣慰，你們都能品出詩中之味，學問見識確有長進。
然後頓了頓道：「你們說得都很好。瞻基見其肝膽，小六識其情意。至於這最後一首，『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此詩看似詠物，實則言志。石灰歷經萬般磨難，最終留得一身清白在人間。」
「這『清白』二字，重逾千鈞！為君者，欲得忠臣，首重氣節。為臣者，欲事明主，首重清白。此詩，道盡了一種歷經劫難而不改其志，恪守本心而矢志不渝的操守。難得，確實難得。」
臨走時，朱棣將兩副精美的象牙嵌寶箸賜予朱瞻基和德慶公主。
德慶公主歡喜地謝恩，愛不釋手。
朱棣則是將目光轉向沉穩的皇太孫，特意叮囑道：「基兒，林墨此人……確有其才，如同曠野中的千里馬，腳力非凡，若能為我所用，可日行千里，助益社稷。」
他話鋒微微一頓，又道：「然，越是駿馬，越需要高明的御手。韁繩要穩，鞍韉要牢，既要使其盡力奔馳，亦不可任其脫韁，乃至反噬其主。駕馭之道，存乎一心。」
「你要謹記，人才如同利劍，可用，更需能馭。倘若不能駕馭，任其鋒芒傷及自身，那麼即便有經天緯地之才，亦不可留。這其中分寸，你日後要細細體會。」
朱瞻基心領神會，深深一揖：「孫兒謹記皇爺爺教誨，必當慎重行事，細加體察。」
待兩個孫兒走後，朱棣拍了拍手，塞哈智閃身而出。
「林墨最近如何了？」
塞哈智回稟：「和楊溥、黃淮打的火熱，讀書之餘，吃著涮羊肉，還玩什麼麻將牌...」
朱棣噗嗤一笑，罕見的笑出聲，嘆道：「這個林墨真是個奇人，如此才學，還能用到吃喝玩樂上面？」
塞哈智道：「確實有些不成體統...」
朱棣一皺眉，瞪了塞哈智一眼：「這三人關在詔獄多少年了？要什麼體統？把你關進去幾年試試？」
塞哈智大驚失色，噗通跪地：「皇上息怒！臣胡言亂語請皇上恕罪！」
朱棣抬了抬手：「今後這些雞毛蒜皮的破事，不提也罷，朕沒那麼多閒工夫！」
「臣，遵旨！」
塞哈智渾身發麻，出了一身冷汗！
紀綱被活剮那天，他可是親眼所見啊！
......
得到天子臨時赦令，林墨在王景慎以及工部諸多官員的陪同下，來到基坑沉降區域。
他並未急於查看表面，而是首先要求調取該區域的施工記錄和土質採樣記錄。
隨即，他親自下到基坑，用手觸摸、捻搓沉降區域的土壤，又對比了周邊正常區域的土樣。
很快，便發現了問題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