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燙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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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奧拉夫的意思很明顯,要麼接受他的邀請,獲得力量和自由,要麼繼續以病人的身份,被囚禁在這家醫院。

  「我明白了。」江望野說道。

  江望野清楚,他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從來到這個世界開始,他始終身不由己。

  由於嘲知信徒的身份,他天然與這個世界對立,幾乎寸步難行。

  「所以,你的答案是?」奧拉夫面無表情地將一顆藍莓塞進嘴裡。

  灰燼森林並非傳統意義上的森林,它是蘭切斯特家族產下的一個高端食品品牌,以「還原食物原本味道」為核心,在上流社會廣為盛行。

  「我加入。」江望野回答得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猶豫。

  奧拉夫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他伸出手,這次不是握手,而是掌心向上,一枚造型古樸的銀色徽章出現在他手中。

  徽章上刻著一把垂直的尺子,尺子周圍環繞著橄欖枝的圖案——這是奧拉夫小隊的標誌。

  尺子?

  江望野想到奧拉夫與利維坦在房間裡對決時,也掏出了一把尺子作為武器。

  「利維坦……他跟你是什麼關係?」江望野隨口問道,畢竟利維坦的武器是鉛筆,二者有異曲同工之妙,很難不讓江望野懷疑,這兩人是同一個學習小組的。

  「他是我們當中最有天賦的人。」奧拉夫笑了笑,「不論是對超凡力量的理解和運用,還是個人能力,都出類拔萃。」

  不知為何,奧拉夫的笑容的有些苦澀,像是從肌肉里擠出來的一樣。

  江望野當然知道利維坦曾經是一名執法官,但他不能表現出自己知道這一點,於是故作驚訝道:「你們當中?難道他曾經也是執法官?」

  「是的,如果他沒有成為邪柱信徒,我現在這個位置,理應由他來擔任。」奧拉夫點了點頭。

  「發生了什麼?」江望野順著話題問道。

  利維坦並不像憤世嫉俗的人,他大概率不會因為淨言之堂故意隱瞞王座真相而選擇成為異端。

  「怎麼,你對他很感興趣?」奧拉夫掏出煙盒,熟練地替自己點上。

  江望野幾乎本能地繃緊了身體:「當然,畢竟我被他騙得團團轉。」

  「哈哈,別緊張,這只是普通的香菸,你要來一根不?」奧拉夫哈哈大笑,揮舞著香菸,煙霧四散開來。

  江望野搖了搖頭。

  那種劇痛至今鐫刻在他身體裡,每每想起,連骨頭都在隱隱酸痛。

  「按理來說,這是機密,不過你已經是我們的一員了,那透露給你聽也沒什麼。」奧拉夫說,「簡單來說,由於一場意外,他心愛的女人死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又似乎在斟酌用詞:「那是一次針對某個信仰瘟蕈的異端的聯合清剿行動,利維坦是主力之一。」

  「對利維坦來說,只是再簡單不過的一次行動,但因為某位清潔工的疏忽,導致屍體在現場留下了一小塊的污染物。」

  「那個女人,是一位文職支援人員,恰好在那片區域進行事後評估……」

  奧拉夫彈了彈菸灰。

  「很不幸,她被污染了,靈魂和肉體都發生了不可逆的畸變。按照規程,必須進行淨化。」

  江望野沉默地聽著,他能想像到那種情景,所謂的「淨化」,在淨言之堂的詞典里,往往意味著徹底毀滅。

  不過,江望野倒是沒有想到,利維坦竟然還是個純愛戰士。

  嘖嘖嘖。

  「利維坦不同意。」奧拉夫說,「他動用了自己所有的關係、功績,想爭取一個機會。」

  「他相信總會有辦法,或許在淨言之堂保存的那些禁忌知識里,或許某件神遺物,就有逆轉的方法。」

  「考慮到利維坦的價值,淨言之堂決定以投票的方式,來決定是否給予他這個機會。」

  「參與投票的是四位一級執法官,以及九位二級執法官,總共十三人,作為他同期的朋友,我有幸參與了這場投票。」

  奧拉夫說到這裡,停頓了很久,他有些記不得這是自己第幾次告訴新人,關於利維坦的過去了。

  指間的香菸靜靜燃燒,灰白的菸灰堆積了一截,仿佛凝固的時光。


  「看來,你們親手締造了一個異端。」江望野輕聲說道。

  如今的利維坦成為了戮戰信徒,投票結果顯而易見。

  「不,不是我們。」奧拉夫搖了搖頭。

  他將菸灰抖落,猛地一吸,整條香菸迅速地燃燒,火星一直燃到菸頭,而後緩緩吐出稀薄而綿延如雲的煙霧。

  「是我。」

  「六票贊同,六票反對。」

  奧拉夫捲起袖子,露出一條布滿了燙傷舊疤的手臂。

  他將仍在燃燒的菸蒂狠狠按在小臂上,用力地摁滅,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血肉,而是一面冰冷的牆壁。

  「投贊成票的執法官,認為以利維坦的潛力和過往功勳,值得淨言之堂動用一次寶貴的資源,去嘗試一個哪怕希望渺茫的方案——這不僅是對他個人的補償,也可能為以後應對類似污染積累新的知識。」

  「而最後一票的反對,由這隻手投出。」

  奧拉夫將菸蒂丟進咖啡杯,抬起手臂。

  一個新鮮的灼痕烙印在累累舊疤之間,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個女人的淨化儀式,在投票結果出來的當天下午就執行了。」

  「利維坦當時被暫時限制了行動能力,等他知道一切,已經是第二天。」

  「後來發生了什麼,你應該能猜到一部分,他消失了,再出現時,已是戮戰的信徒。」

  「他以殘忍的方式將投出贊同票的執法官全部殺死。」

  「只有我,一直活到了現在。」

  「我知道,他將我留到最後,並非顧慮昔日舊情,而是要我親眼看著,他如何摧毀淨言之堂維護的秩序。」

  奧拉夫緩緩放下袖子,遮住了那些疤痕,他的動作慢條斯理,像是將過往掩埋在記憶的泥土裡。

  「你……跟他有過節?」江望野問出了內心的疑問。

  「過節?當然沒有,我們曾經是最好的朋友。」奧拉夫笑了笑,笑容沒有一點的笑意。

  他看向窗外那片無盡的墓堆:「那個女人的污染程度極深,每拖延一秒,畸變都在加劇,對其他人的風險也在增加,她自身也處在極度的痛苦中。」

  「即使動用所有資源,成功的概率也無限趨近於零。」

  「淨言之堂保存的『禁忌知識』里,關於逆轉邪柱污染的記錄,全部是失敗案例。」

  「而具備淨化污染、修復靈魂性質的神遺物,其使用代價和不可控性,往往比污染本身更可怕。」

  「程序正義高於一切,開了這個先例,以後如何處理其他類似情況?因私廢公會動搖淨言之堂的根基,我決不能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奧拉夫轉過頭,直視江望野,眼神銳利如刀:「我不可能用更多不可預知的危險和資源,去賭一個幾乎註定破滅的希望,甚至可能製造出更棘手的怪物。」

  「理察,聽……」奧拉夫指了指窗外。

  女人的哭聲在墳冢間幽幽地響起。

  「淨言之堂的許多人,都為各自的正義支付過慘痛的代價。」

  「有人將自己的愛人送上實驗台,有人將自己的靈魂徹底獻祭給神明。」

  「而我,只是失去最好的朋友。」

  三聲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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