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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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樣?」懷特曼坐在辦公桌前,正用熱水沖洗著一套茶具,動作帶著初學者的生疏。

  這個習慣是他最近才養成的——每天下午四點,準時煮一壺茶。

  大多時候,懷特曼會按部就班地操作,投茶、注水、洗茶、出湯,最後將茶湯倒入白瓷杯中,置於桌面,看著氤氳慢慢飄起,然後什麼也不做。

  等到天光消散,暮色漫進,他便將一口未動的茶水倒掉。

  懷特曼不禁自嘲:年輕時,他厭惡一切帶著陳腐氣息的古老文化,如今死到臨頭,反而迷戀上步驟繁複的茶道。

  說是年輕,其實也不過是十多年前的事。

  「看不出問題。」奧拉夫的視線掠過懷特曼手中的茶杯,不動聲色地估算著這套茶具的價值,「我動用了編號2200——平等的幻想鄉。」

  懷特曼的手頓了頓,他看向奧拉夫:「我記得2200源自一位瘟蕈信徒,能將一定範圍的所有人拉入同一個夢境,在夢境裡,所有人都將承受同樣的痛苦和喜樂。」

  奧拉夫點了點頭,將剛剛的經過說出:「我將編號2314——謊言之痛的規則告訴了他,並且不論他說什麼,我都會直接在他身上施加痛苦,讓他對自我的認知產生懷疑。」

  「按照我的預想,利維坦恰到好處的殺入。」

  「可理察最後沒有跟著利維坦離開,而是選擇了向他開槍。」

  「你在承受謊言之痛時,沒有表現出異樣吧?」懷特曼繼續往壺中注水。

  「我不會犯那種低級錯誤。」奧拉夫平靜地說,他早就習慣了吞下一千根針的劇痛,不論是虛假的,還是真實的。

  「戮戰信徒之間並不存在友誼。」懷特曼說,「利維坦的出現本身就是最大疑點,這也許引起了他的警覺。」

  奧拉夫當然清楚懷特曼說的疑點,如果是在正常情況下,這套審訊方式可以說是漏洞百出,對付一般人還行,但是想要對付一個經驗老道的邪柱信徒,就顯得有些異想天開了。

  可這套審訊方式奧拉夫用過上百次,無一例外,都套出了淨言之堂想要的答案,自然有其獨到的理解。

  奧拉夫說:「相信我,那種痛苦足以擊碎任何人的心理防線,甚至直接喪失理智。而且在平等的幻想鄉里,所有的行為都不會經過大腦思考,就好像做夢,你的一舉一動都是本能。」

  「如果他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呢?」懷特曼打開一隻陶罐,用銀鑷夾出幾片乾癟發紅的茶葉,輕輕放進茶壺。

  奧拉夫笑了笑:「這種情況從未發生過。」

  「那你相信他了?」

  「不相信。兩起涉及邪柱信徒的案件都有他的身影,用巧合來解釋有些牽強。也許他並非邪柱信徒,但一定知道些什麼。」

  奧拉夫注視著懷特曼雙手輕搖茶壺,茶葉簌簌作響,不由問道:「你這又是在做什麼?」

  「據說這叫搖香,有節奏地晃動茶葉,可以感知到它的心跳。」懷特曼說,「你剛剛說……兩起案件?」

  他們兩人的話題在茶道與理察上來回跳躍,卻對答如流,毫無滯澀。

  「心跳?賦予物質生命是極其危險的事。據我所知,只有瘟蕈信徒熱衷於此。」

  奧拉夫皺了皺眉。

  「一周前,一位名叫查爾斯的二級執法官前往了深淵迴廊調查一件走私案,在那裡,他遭到了嫌疑人家屬的攻擊。」奧拉夫說。

  「而理察,在接到了查爾斯的支援請求後,立刻趕去了現場。

  在他的報告裡,襲擊者是一名女性,在他趕到之前已經自殺身亡,且由於死亡時間超過五個小時,靈魂無法被淨言之堂回收。」

  「這個案子處處都是疑點,但由於嫌疑人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外環人,且沒有造成任何的損失,最後不了了之。」

  「如果不是利維坦,我不會注意到理察,自然也不會留意到這起案子。」

  「這幾天我前往了現場,那裡有瘟蕈的氣味,很淡。」

  「你怎麼看?」奧拉夫望向懷特曼。

  對方正舉起水壺,熱水從高處瀉下,沖入壺中,紅褐色的茶葉在水中急速旋轉,如楓葉墜入漩渦。

  「聽起來確實可疑。」

  懷特曼贊同地點了點頭,隨即利落地將壺中熱水倒出,只留下濕潤柔軟的茶葉。


  奧拉夫等待著下文,可懷特曼不再說話,他專注於手裡的茶壺。

  「嗨!我找你可不是看你做這些雜耍的。」奧拉夫忍不住說。

  「你的時間還很多,可我只有34天,準確的來說,是799小時52分鐘。」懷特曼的手很穩,他再次往茶壺裡沖入沸水。

  「那你應該把時間放在更重要的事上。」奧拉夫說。

  「對現在的我來說,這就是更重要的事。我大部分的人生都奉獻給了淨言之堂的偉大事業,在最後的800個小時,請允許我想自私些。」

  懷特曼鄭重地將茶壺裡的茶水倒入茶杯,而後將它推到奧拉夫面前,「試試看。」

  「我不可能喝這種東西。」

  「你知道這罐茶葉多少錢嗎?」

  「150工時?」奧拉夫猜,他在第四街道某個落魄貴族家裡見識過茶道文化,清楚這些看似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劣質的茶葉,往往只要一小罐就能賣出天價。

  那位貴族家道中落,卻仍固執地維持著舊日的體面,不惜為此支付高昂代價,哪怕變賣家產,其中,光是購置茶葉的支出,就占據了每月開支的三成。

  「少了一個零。」懷特曼微笑。

  「1500工時!?」奧拉夫震驚了,他趕緊拿起茶杯,顧不得燙,一口悶了下去,然後氣沉丹田,大讚,「好茶!再給我來一壺!」

  「你來這裡不單單是為了理察吧?」懷特曼沒有理會他的要求。

  「你猜到了?」奧拉夫並不意外,這幾乎是醫院的工作人員都能猜到的事。

  「很久以前,醫院總是很安靜,夜裡能聽見死人的呼吸,那個時候只有三條規定。

  「隨著越來越多的超凡者死在這裡,墓園裡的墓碑成了一片森白的樹林,規定也變成了六條。」

  「聽,他們的聲音越來越吵了。」

  窗外暮色蒼茫,女孩的啜泣在風中淒婉,又是三聲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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