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神明注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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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薇拉女士,這並不有趣!」江望野皺起眉頭,這是理察一貫的做法。

  薇拉喜歡在各種場合逗弄理察,辦公室、街道,餐廳,甚至五百人的會議上。

  理察總是覺得受到冒犯,他會板起臉,擺出這副嚴肅的模樣,鄭重拒絕。

  「嘻嘻。」見他動怒,薇拉反而愉悅地哼起歌,她將菸頭摁滅在牆壁,步履輕快地走進房間。

  「誒,真是便宜你了。」她在女屍前停下,伸手將那雙圓睜的眼瞼合上,低聲誦念,「淨言之堂將失去一份抵擋侵蝕的靈魂,這是人間的不幸,而你的逃避,將使你的靈魂無法安息。」

  隨著她起身,皮克太太的眼皮閃射出兩道微弱的金色光柱,而後她整個身體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作塵埃,飄散在空中,直到徹底消失。

  江望野默默看著。

  清潔隊的職責,便是提取死者的意識,上傳至那座蒼白的殿堂。

  自殺者違背了《公民生命保護法》,即便肉體已經散失了生命特徵,法律依舊會將他的意識與靈魂裁定為死刑犯。

  根據《意識與靈魂的社會責任法案》,所有的死刑犯,在他們被處刑後,意識都將被淨言之堂處理。

  淨言之堂將使用這些靈魂,替所有已經成為或嘗試成為超凡者的執法官們,抵擋某些古老存在的污染。

  在這個世界,肉體的消亡遠非最可怕的結局。

  「沒有七邪柱的味道,看來是很普通的案件。」薇拉起身,在房間裡隨意地走了走。

  「一個三級執法官,也只能接觸普通案件。」江望野聳聳肩,像是在抱怨。

  「理察,這樣不好嗎?」薇拉感到困惑,「我實在無法理解,為何你如此熱衷七邪柱的案件?」

  「那些案件很危險,死亡人數以街區為單位,有關人員,哪怕沒有正式接觸,只是閱讀了相關卷宗,也有可能莫名地暴斃。」

  「你只是一個三級執法官,值得嗎?」

  難道只是因為可笑的正義感?這句話在她舌尖轉了一圈,終究沒有說出口。

  在薇拉眼裡,理察跟七號城市所有的執法官都不一樣。

  他古板,公正,不近女色——見鬼,同事們都說他是同性戀。

  他每天準時準點的上下班,做事一絲不苟,像是一台精密的機器,哪個街區出現了案件總是第一個前往。

  七號城市的執法官也因為理察的到來而多了句口頭禪,每當他們覺得一件事情很有趣時,都會皺起眉頭,模仿著理察嚴肅的口吻,「喔,某某先生或女士,這並不有趣。」

  每個執法官都認識他,因為他們開了一個盤口,賭這個血統高貴的傢伙什麼時候死掉,或是瘋掉。

  其實這一點,江望野與薇拉抱有同樣的困惑。

  在江望野看來,當上三級執法官,手握純種人類證明的理察,完全可以在七號城市當個土皇帝。

  憑藉高貴的血統,他有理由不參與任何案件,只享受權利,而不承擔義務。

  可自從理察成為了執法官,就一直想方設法地調查有關七邪柱的案件——這種只有二級執法官有資格參與的重大危險案件。

  在所有三級執法官眼裡,理察的行為無異於找死。

  事實也確實如他們所願,理察找著找著,就莫名其妙地死了。

  連江望野都搞不清楚這傢伙到底怎麼死的。

  「這是我作為執法官的義務。」江望野恬不知恥地說出這句話,連腰杆都不自覺地挺直。

  「誒……」

  薇拉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薇拉從來沒有喜歡過任何人,她對理察的興趣,大抵就源於逗弄他時的那份快感。

  他一本正經的模樣活像古籍里走出的聖人,而她偏想看聖人拜倒的模樣。

  「如果你想在找死的路上多活一會,就先想辦法成為二級執法官吧。」最後,薇拉還是說了這句她無數次跟理察提起的建議。

  二級執法官,類似查爾斯,他們被稱作超凡者,擁有著超越認知的力量,足以在七邪柱的案件里自保。

  「我嘗試過引起神明注視,可結果……」江望野表現出沮喪的神色。

  作為一個上瞞領導,下欺員工的中間管理層,江望野的演技相當不錯。


  理察一直想成為二級執法官,可似乎沒有那種天賦。

  即便淨言之堂提供了完整的、安全的成為超凡者的儀式,他還是接連失敗。

  當然,也並非完全沒有收穫,理察偶爾也能聽見一些莫名其妙的囈語,為此他興奮得手舞足蹈。

  「親愛的,別這樣,也許神明正好在打盹……」薇拉安慰,順勢將身子貼近,刻意敞開的衣領,將一抹雪白呈現在江望野眼前。

  「嗯?」薇拉的目光突然注意到了木桌上的刻刀,她轉身拿起刻刀。

  「親愛的,告訴我,上面粘的不是你的血。」薇拉的臉上難得嚴肅。

  「我很遺憾。」江望野沒有辯解,或者說,他沒有想過辯解。

  薇拉在清潔隊裡聲名赫赫,靠的不僅僅是美貌,更重要的是她那出色的工作能力。

  江望野思考著,薇拉發現了什麼。

  大概率不是嘲知的注視,而是在他穿越之前,造成理察自殺的原因。

  「你被某位神明注視了。」薇拉眯起狹長的眼睛,「氣息很淡,認不出是哪位神明……」

  「天啊,理察,你……」她像是想起了什麼,「你上次去淨言之堂是什麼時候?」

  「也許是半月前?我不太確定,怎麼了?」江望野問。

  「現在,立刻,去淨言之堂!也許你今天就能成為超凡者。」薇拉興奮了起來,作為一名超凡者,她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被神明注視,便獲得了神明的部分認可,被注視者將成為神明信徒,得到祂賦予的權柄,得到超凡的力量。

  薇拉不知道自己在興奮什麼,也許是不願見到一個富有使命感的執法官哪天突然地暴斃吧!

  七號城市的所有執法官都會在背地的聚會裡嘲笑理察,說他是個難得一見的傻子,然後在酩酊大醉後,突然來一句,其實我覺得那傢伙……還不錯?

  於是喝醉了的大夥紛紛福附和,有人說在理察的身上看見了自己很久以前的影子。

  這並不妨礙他們第二天仍舊覺得理察是個傻子。

  薇拉也希冀著做一個好執法官,那時她十八歲,覺得世界不該是這樣。

  「額……」

  江望野在想拒絕的藉口,他如今可是正兒八經邪柱信徒,進了淨言之堂那就是肉包子打狗。

  江望野的大腦飛速運轉,在理察的記憶碎片尋找著借理由:「薇拉,我……我覺得現在不是時候。」

  「不是時候?」薇拉挑起精心修剪過的眉毛,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親愛的,如果是別人這麼說我能理解,但是你……要知道你曾經連續十一天進入淨言之堂這個記錄在七號城市還沒有被打破。」

  從來沒有三級執法官這麼瘋狂過,嘗試吸引神明的注視是件非常麻煩的事情,會遭遇各種詭異的事,莫名的低語和精神污染可以通過其他的靈魂來抵擋。

  可如果引來了某些帶著惡意的神明注視,那麼很可能會導致死亡,甚至失去人類的基本特徵。

  「不,不是這個意思。」江望野模仿著理察的神態,「我只是覺得這次的感覺,不像淨言之堂已知的任何一位神明的注視。」

  「它很微弱,更像是某位偉大存在不經意的一瞥,而我只是恰好出現的螞蟻。」

  「你能明白嗎?」

  「你是想說,這次注視的對象並不是你?」薇拉若有所思地問。

  「是。」江望野點了點頭。

  「嗯……確實有這個可能。」薇拉沒有否定。

  這是一個合理的解釋。

  神明高高在上,祂其實從不注視任何人,也不在意任何事,一切都只是塵埃。

  所謂的注視,本質上是一幫人費勁功夫,用數不清的昂貴祭品和繁雜的儀式呼喚神明,試圖乞求神明偉大意識里微不可微的一縷力量。

  為了粉飾這卑微的過程,讓世人認為這是神明重視祂的信徒,便自欺欺人地稱其為神明的注視。

  即便這樣卑微的乞求,大多時候換來的也只是莫名的囈語。

  「我失敗了太多次,說實話,內心已經接受了這種挫折,漸漸麻木。」江望野趁熱打鐵,「所以當這份力量出現在我眼前,似乎唾手可得時,我反而感到惶恐,我害怕這美妙只是易碎的幻夢。」


  「所以薇拉,請再多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接受,讓我思考,我是否真的有資格。」

  江望野聲情並茂,每個字眼都包含著感情,說至動情甚至帶著點顫音。

  他知道,對於理察這樣執著於力量卻又屢屢受挫的人來說,承認自己的「惶恐」和「懷疑」,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辯解都更具說服力。

  薇拉注視著他的雙眼。

  她見過理察無數次失敗後的不甘與倔強,他總是咬著牙向前,像她讀過的古典小說里那個悍不畏死的騎士,朝著風車一味衝鋒,哪怕撞得粉身碎骨。

  但這是第一次,她在男人的眼裡讀到脆弱。

  她知道這種脆弱的含義,是妥協,是不甘,是無可奈何卻不得不接受。

  一種異樣的保護欲在薇拉心裡升起,她覺得自己應該擁抱眼前的男人——不是情人間的纏綿,而是教母給予她的孩子,一往無前的勇氣。

  「好吧,理察,你打算什麼時候去淨言之堂確定呢?」薇拉問。

  江望野裝作深思熟慮:「一周?或是一個月?我不知道,薇拉,也許我會放棄這個機會,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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