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求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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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縣,郊外。

  荒年夾著雪災,天地蒼茫,鳥禽絕跡。

  崔慶右手拄著木棍,左手緊勒著衣領,防止刀子似的北風灌入領口。

  他很想歇一歇,但逃荒路上,人一旦停下,便再也沒可能起來。

  前行間,只見前方有一棵大樹。

  樹皮早已被人啃食乾淨,露出白白淨淨的樹肚皮。

  崔慶正想湊過去避風,樹後卻跳出一個猴臉漢子。

  猴臉漢子嘴角乾裂,臉生凍瘡,身子有些顫抖。

  看樣子,已是窮兄極餓。

  他目光越過崔慶,盯住他身後,「兄弟,實在餓的受不了,我跟了你一段時間,這母女與你不相干吧?」

  崔慶後面是跟有一對母女。

  估計是怕逃荒路上遇到什麼歹人,見他老實憨厚,婦人便帶著女娃子跟在身後。

  崔慶沒搭理過兩人,他餓得不想多說一句。

  他握緊了木棍,舔了舔嘴唇:

  「我也餓得受不了了,咱倆一前一後。」

  猴臉漢子聞言,點點頭,語氣狠戾:「這世道,心狠才能活下來。人肉嘗起來雖不是滋味,但比觀音土強多了。

  正好還有個女娃子,肉也嫩,煮起來不熬時間。」

  荒年,吃不著米,就得啃樹皮。

  樹皮被啃光,就得吃觀音土。

  觀音土再吃不上,那就得吃人。

  猴臉漢子腳步迅速,舉起木棍朝母女而去。

  就在他略過崔慶身旁時。

  「嘣!」其後腦勺被崔慶結結實實敲了一悶棍。

  他一臉詫異,拼盡全力扭頭瞅向崔慶,「你小子,想吃獨食…」

  話沒說完,「嘣!」,又一悶棍下去,猴臉漢子失去意識,結結實實栽倒在雪地里。

  「呼哧呼哧!」

  崔慶大口喘氣,這兩棍子幾乎將他耗干。

  他深吸一口氣,朝婦人走去。

  婦人聽到兩人當著她面商量要吃她們母女,嚇得驚慌失色。

  她想跑,但雙腿發軟,加上肚子空虛,愣是走不動一步,只好將腿邊女娃子死死護住。

  但轉眼間,猴臉漢子栽倒在雪地里。

  婦人連忙擦了擦眼角嚇出的淚水,「妾身周紅,多謝恩公!」

  崔慶眼神掠過母女,婦人大約三十出頭,穿著一身破舊黑袍,妝容不在,髮絲像乾草般在臉上隨意搭著。臉雖瘦弱,但瞧模子算不上丑。

  女娃娃大概七八歲,眼神木訥,縮在婦人腳邊瑟瑟發抖。

  他眼神巡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婦人被外袍包裹略顯豐滿的胸脯,他力氣用盡,餓的著實難受。

  婦人見此,驚魂未定的臉上布滿躊躇。

  但隨後,手還是哆哆嗦嗦的伸入其內。

  接過婦人遞來的素餅,崔慶吭哧吭哧吃起來,還順手抓了樹梢旁的雪塞入口中。

  素餅雖干,但有一絲溫熱,再夾雜著婦人胸脯的氣息,在這天寒地凍的環境下,不亞於平日裡一隻熟透的乳鴿。

  母女兩人跟他好幾天,暗懷幾張素餅他還是知道的。

  力所能及,眼見弱幼直接被吃,他無法無動於衷。

  但救人不求回報,也絕非他的性格。

  畢竟,爛好人一般是沒有好下場的。

  聞到餅味,女娃子抱緊了婦人的腿,嘴饞得盯著他手裡剩餘的素餅,崔慶抹抹嘴,留了最後一小塊扔了過去。

  將雪地里的猴臉漢子衣服脫了個精光,崔慶抖抖雪後全披在身上,小快步拄著木棍離去。

  婦人再想跟隨,卻再也瞧不見身影。

  母女倆已無食物,崔慶也餓的發慌,再遇到點什麼事,他也不好管了,索性眼不見為淨。

  …

  一連走了兩日,中途遇著個破廟避了避風寒,才瞧見太平縣的城樓。

  衙役們沿著城牆搭起了一座座木棚,草蓬下窩著一群群流民,都是四面八方來這逃荒的,個個衣衫襤褸,瘦如枯棍。


  木蓬東側煮著一口大鍋,幾個衙役舉著大勺子,面前擠滿災民。

  崔慶也擠了進去,等了半天,才求得一碗米粥。

  碗內不見半點油星,白濁的米水稀的發亮,僅有的一層糙米緊貼碗底,這便是流民一日的口糧。

  太平縣稅賦不低,除田稅,人頭稅外,雜七雜八的稅不少。

  除此之外,農夫每年收成的一成還得納入縣裡的義倉。

  災荒持續幾個月,縣裡的義倉,加上朝廷的撥款,賑災糧應該不少。

  但層層剋扣下來,萬兩銀子成了百兩,大肥豬成了豬崽子,三頓米粥成了一餐米湯。

  看來歷朝歷代皆是這般,蛀蟲般的肉食階層啃食著社稷的根基。

  米粥雖稀,但起碼還是溫熱,崔慶大口喝了下去,肚子暫時暖了一會,恢復了一點力氣,找了個牆角暫且苟住。

  應該沒有穿越者混得比他更差了,前一刻還在辦公室渾渾噩噩的加班,下一刻便成了太平縣逃荒的流民。

  崔慶歇了歇腳,朝周圍瞅去,除了聚集的流民外,還有不少穿著厚實,面色紅潤之人,基本都是城內的牙人和富戶。

  太平縣附近很多鄉鎮遭了災,但縣內的富戶都有儲備,根本餓不著。

  災年一到,人命就賤,不如豬狗。

  縣裡的牙人、富戶便挑這些日子來低價買學徒、奴僕、下人。

  一波波牙人、富戶來來去去。

  像挑牲口一般對這些流民指指點點。

  有幾家鋪子還特意問了問崔慶。

  處境窘迫,崔慶本想忍忍,隨意找個行當就活。

  但聽了這些人的苛刻條件,他實在受不了。

  城西木匠鋪招學徒,五年內任由打罵,出師七年內,所得全歸師父。

  百鳥園的說把式,十年學徒,五年效力,戲班內的雜活樣樣要干。

  更別提鐵匠鋪、燒窯爐這些純掏力氣,死干十幾年才能出師的生計。

  以及賣身到大戶人家,去當奴僕和下人。

  這些出路,說實話,牛馬中的牛馬。

  這不禁讓他感概,資本主義雖說從出生到死亡都帶著骯髒的血液,但比萬惡的封建主義舊社會還是要進步百倍!

  他前世雖不算人中龍鳳,但起碼完成了義務教育。

  九九乘法表、元素周期表背的滾瓜亂熟。

  識字讀書也不在話下。

  好歹是穿越者,這一世要是再當幾十年的牛馬,他咽不下這口氣。

  躊躇間,城門樓里駛出一架馬車。

  車前坐著個男子,描了眉,塗了口紅,看起來有些妖里妖氣。

  車馬走到災民聚堆旁,男子身旁的隨從大喊:「有識字的沒有,劉員外給少爺招書童,管吃管住,生活安逸的緊!」

  聽到生活安逸,流民都一股腦的往前涌。

  但沒一會,縣城內識得男子的老乞丐都私底議論,有的還嗤笑起來。

  「這不是劉員外家的胡管事嗎,聽說是從宮裡退下來的。」

  「聽說劉員外家的少爺蠢的如牛一樣,十幾歲還吃奶呢,大字不識一籮筐,招書童有啥用。」

  「嘖嘖,聽說劉員外頗好男風,說是給孩子招書童,到時候,怕不是和胡管事一樣,暗地裡賣溝子呢。」

  崔慶聞言,停下了前趨的腳步,興致一掃而光,他可沒有走後門的習慣。

  胡管事臉上粉白,疑似抹了膩子,在空氣中飄出一股香氣。

  他捏著蘭花指,對災民中那些勉強夠年紀、識些字的男童摸摸牙口,捏捏屁股。

  聽到老乞丐的嗤笑,他頓時惱怒。

  從隨從手裡扯過馬鞭,向著老乞丐的扎堆地方抽了幾鞭,疼得幾個老乞丐嗷嗷叫,連忙討饒。

  胡管事不依不饒,一手扯著鞭子,一手捏著蘭花指,怒罵道:「賣溝子咋了,這世道,只有不敢賣餓死的,沒聽過賣了還能餓死的!」

  「你以為賣溝子簡單吶?那也得看賣給誰!賣到宮裡攀上大人物,那就是一家子榮華富貴。賣給縣裡大戶,那就是吃喝不愁。要是賣給窮漢子…就怕賣了溝子天天還累得要死!」


  「你們這群把不住後門的餿骨頭,想賣也沒人買!」

  胡管事說完,神情頗為自得。

  他進宮之後,攀上大人物,這輩子便再沒遭過什麼罪。

  從宮裡出來,還正好遇上了愛好一致的劉員外。

  他這人生遭遇,自覺比縣裡那些拼死拼活的窮苦娃子富貴百倍。

  為求富貴而賣溝子,這事在他眼裡,可一點都不寒磣。

  胡管事左挑挑,右揀揀,最終尋摸了幾個長相憨厚的農家男娃子,一同上了馬車。

  幾個男娃子經驗淺,還以為撞了大運,嘴裡帶著笑,幻想著陪讀的過程中也能讀書習字,甚至有機會高中。

  但估計幾年後,就該奢求拉屎能拉個痛快。

  其間胡管事還讓崔慶洗洗臉,瞧瞧模樣。

  崔慶沒應他,他可不喜歡二進位。

  胡管事罵罵咧咧一句:「裝什麼清高」,便朝下一目標尋去。

  天色將歇,賑災的衙役早將巨鍋收了去,人也不見了。

  牆角的流民像螞蟻一樣相聚取暖,但一天僅一碗稀粥,加上酷冬嚴寒,老幼病殘怕是不少會倒在夜裡。

  崔慶倚靠在牆邊,餓得前胸貼後背。

  這狀態,怕是也撐不了幾天。

  離開城樓去野外逃災直接會凍餓而死,靠著衙門的每日一碗救濟糧也撐不下去。

  至於去縣裡謀求生路,那些招人的牙人、富戶提出的條件簡直是敲骨吸髓。

  難不成穿越來這一世,還真要得脫掉長衫,當牛做馬幾十年?!

  他握緊了拳頭,還是不甘心。

  就在此時,城門口呼呼啦啦出來一群車隊,十幾條生龍活虎的漢子身穿厚衫隨車跑動。

  領頭的是個身材敦實,身穿勁裝的漢子。

  漢子聲若洪鐘:「有沒有年輕娃子,願意去翠紅山開荒的,開荒三個月,若平安無事,有學武的機會!」

  學武?!

  崔慶聞言,頓時來了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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