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登州議策折名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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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州的海風帶著咸澀的涼意,卷著碼頭的細沙,斜斜打在種來的戰袍上。

  他勒住馬韁,望著眼前這座臨海重鎮,城樓巍峨,碼頭商船林立,漁帆點點,一派繁忙景象。

  七日風塵,從滄州到登州,八百餘里路,每日疾馳一百五十餘里,胯下坐騎早已汗透鞍韉,四名護衛也面帶倦色,唯有他眼中,不見疲憊,只剩沉凝。

  「都監官人,登州府衙到了。」護衛低聲提醒。

  種來頷首,催馬前行。

  府衙門外,數名身著公服的官員正翹首等候,為首一人,年約五旬,鬚髮微霜,緋色公服上繡著細碎紋樣,面容剛毅,眼神如深潭,正是此番出使金國的正使——馬政。

  見種來策馬而來,馬政快步上前,雙手抱拳:「種都監一路辛苦,馬某已在此等候多時。」

  「馬大人客氣,勞你親迎,種來愧不敢當。」種來翻身下馬,動作利落,戰袍下擺掃過地面,帶起些許塵土。

  他回禮時,目光掠過馬政身後,一道身影瞬間闖入視線。

  那人身長八尺有餘,虎背熊腰,頭戴亮銀盔,紅纓如烈火跳躍,青黑色戰袍上繡著猛獸紋樣,腰間挎著兩柄鋼鞭,鞭身寒光凜冽,一看便知是百鍊精鐵所鑄。

  面容冷峻,劍眉斜挑,雙目炯炯,如鷹隼般銳利,掃過種來時,帶著幾分審視,幾分不屑,仿佛在打量一件不值一提的器物。

  「這位便是汝寧郡都統制,呼延贊將軍之後,呼延灼將軍。」馬政引薦道。

  呼延灼只是淡淡頷首,嘴角扯了扯,算是打過招呼,語氣平淡:「早聞種都監滄州破遼,年少有為,今日一見,果然……年輕。」

  這話里的輕視,在場之人都聽得明白。

  種來心中一動,暗道:「名將傲骨,名不虛傳。呼延灼出身將門,戰功赫赫,自然瞧不上我這『後輩』,今日若不拿出真本事,怕是難讓他信服。」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拱手笑道:「呼延將軍威名遠播,種來久仰。年少識淺,日後出使途中,還需將軍多多指點。」

  呼延灼哼了一聲,未再言語,轉身率先踏入府衙。

  馬政無奈地笑了笑,對種來遞了個「莫怪」的眼神,引著他一同入內。

  府衙正廳,陳設簡潔,正中擺放著一張寬大的案幾,案上攤著一幅輿圖,密密麻麻標註著山川、河流、港口,正是遼東海域與金國疆域圖。

  兩側擺放著數把座椅,茶水早已備好,熱氣氤氳。

  落座之後,馬政端起茶杯,卻未飲,只是輕輕摩挲著杯沿,神色凝重:「種都監,此番朝廷命你與我、呼延將軍一同出使金國,商議夾擊遼國事宜,干係重大。登州乃出海咽喉,各項籌備已近尾聲,今日請你前來,便是商議出使的核心細節——嚮導人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一字一句道:「想必你二人也知曉,去年八月,朝廷曾派一人出使金國,此人姓高,名藥師,原是遼國漢人軍官,通曉遼東海路、女真風俗,甚至識得女真巡兵的換防暗號,本是絕佳嚮導。可他行至海上,距金國海岸不過數里,見女真巡兵列陣,竟嚇得不敢登陸,謊稱遭遇風浪,折返而歸。」

  說到此處,馬政猛地一拍案幾,茶水濺出,灑在輿圖上,暈開一小片水漬:「陛下震怒,將其下獄,欲處極刑。幸得登州守臣王師中力保,稱其『雖有過,然其才不可棄』,才得以苟活。如今二次出使,朝廷有意復用他為嚮導,只是……」

  「萬萬不可!」

  馬政話音未落,呼延灼便猛地站起身,座椅被帶得向後滑動,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雙手按在案几上,身子前傾,雙目圓睜,怒視著馬政,鋼鞭在案几上重重一磕,「當」的一聲巨響,震得茶杯嗡嗡作響:「高藥師貪生怕死,臨陣退縮,辱我大宋國威,壞我聯金大事!此等懦夫,留之何用?復用他為嚮導,豈不是讓金國笑我大宋無人可用?馬某堅決反對!」

  種來端著茶杯,指尖微涼。

  他低頭看著杯中茶葉沉浮,腦中飛速運轉:「高藥師之事,我穿越前曾在史料中見過。政和七年首次出使,他畏敵折返,政和八年二次出使,朝廷終究還是復用了他,最終成功抵達金國,促成了『海上之盟』。呼延灼反對,情理之中,他乃名將之後,最看重氣節,自然容不得懦夫。可如今,登州境內,除了高藥師,再無第二人通曉遼東海路與女真情況。棄用他,出使風險陡增;復用他,又恐其再次退縮。如何破局?」


  他抬眼,正遇上呼延灼的目光。

  呼延灼顯然是將他視作了「同道」,語氣帶著幾分質問:「種都監在滄州大敗遼軍,也算一員猛將,想必也不屑與這等畏敵之徒為伍,為何遲遲不發一言?」

  種來放下茶杯,緩緩起身,目光平靜地迎上呼延灼的怒火。

  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走到案几旁,手指落在輿圖上的遼東海域,緩緩開口:「呼延將軍,你的忠勇,你的剛直,種來深感敬佩。高藥師首役畏縮,確是重罪,理應追責。」

  這話一出,呼延灼臉上的怒容稍緩,似乎沒想到種來會認同他。

  可不等他開口,種來話鋒一轉:「但將軍可曾想過,如今登州境內,通曉遼東海路、識女真風俗、辨女真巡邏布防者,有幾人?」

  呼延灼一怔,皺眉道:「縱是無人,也不能用此懦夫!」

  「將軍錯了。」種來搖了搖頭,語氣堅定,「非是無人,是唯有高藥師一人。」

  他手指在輿圖上划過,「據登州府案卷宗記載,高藥師曾在遼國水師任職十餘年,對金州至金上京的航線了如指掌,哪裡有暗礁,哪裡有島嶼,哪裡可停靠,他都一清二楚。更重要的是,他知曉女真巡兵的換防時辰與暗號,這是我等旁人,縱是耗費數月,也未必能摸清的情報。」

  他轉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呼延灼:「將軍,此次出使,並非遊山玩水,而是深入虎穴。若棄用高藥師,我等出海後,便如盲人瞎馬,稍有不慎,便可能遭遇女真巡兵截殺,屆時不僅出使任務失敗,恐怕我等都要葬身魚腹。難道將軍要為了一時意氣,讓收復燕雲十六州的大業,毀於一旦?」

  「你……」呼延灼被噎得說不出話,臉色漲得通紅。

  他猛地拔出腰間鋼鞭,指向種來,鞭尖寒光閃爍:「種都監,你竟敢說我意氣用事?我呼延家世代忠良,豈會拿國家大事開玩笑?高藥師那等懦夫,若到了關鍵時刻再次退縮,我等豈不是自投羅網?」

  馬政見狀,連忙上前勸阻:「呼延將軍,種都監也是為了大局著想,有話好好說,何必動刀動槍?」

  種來神色不變,直視著呼延灼的鋼鞭,心中冷笑:「名將傲骨,果然名不虛傳,可也太過固執。今日若不能徹底說服他,日後出使途中,恐難同心協力。必須拿出周密之策,讓他心服口服。」

  他緩緩道:「將軍所言極是,高藥師的怯懦,確實是隱患。正因如此,我才想到一計,可『用其長,制其短』。」

  「哦?你倒說說看!」呼延灼冷哼一聲,鋼鞭卻未收回,依舊指著種來。

  「其一,明責立狀。」種來伸出一根手指,語氣沉穩,「任命高藥師為『嚮導官』,讓他立下軍令狀,若此次再敢臨陣退縮,或有任何通敵之舉,便以通敵叛國罪論處,株連其族,斷他後路。他若珍惜性命,珍惜家人,便不敢再有半分懈怠。」

  呼延灼眉頭微動,鋼鞭微微下垂。

  「其二,牽制監視。」種來伸出第二根手指,「我已聽聞登州有孫立、孫新兄弟,孫立乃登州兵馬提轄,武藝高強,行事幹練;孫新為登州駐軍副將,心思縝密,膽識過人。可派他們率五百登州鄉勇隨行,全程監視高藥師動向,若他有任何異動,可先斬後奏,絕不容他壞了大事。」

  馬政撫須點頭:「孫立、孫新兄弟,確是可用之才。」

  「其三,備用預案。」種來伸出第三根手指,「我已令滄州舊部趕繪遼東海路備用圖,標註沿途島嶼、暗礁與可停靠之地,同時聯絡遼東的漢人商號,備好嚮導與糧草。即便高藥師有失,我等也可憑備用圖與商號相助,繼續前行,萬無一失。」

  他上前一步,直視著呼延灼的眼睛,語氣鏗鏘:「呼延將軍,此次出使,關乎萬千百姓的安危,關乎大宋的未來。高藥師的過錯,我們可以嚴懲,但遼國的疆土,我們不能放棄;個人的好惡,我們可以擱置,但國家的利益,我們必須堅守。若因一時意氣棄用良才,反倒是給了遼國可乘之機,那才是真正的誤國!將軍乃名將之後,難道連這點道理都不懂?」

  呼延灼怔怔地看著種來,鋼鞭「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臉上的怒容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驚訝、沉思,最後化為深深的羞愧。

  他想起去年首次出使時,自己一名的軍中相識便做為副將隨行,因航線不熟,船隊在海上漂泊多日,險些觸礁沉沒,若非僥倖,恐怕早已葬身海底。

  種來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既考慮到了高藥師的不可替代性,又制定了周密的制衡之法,遠比自己只知斥責的魯莽之舉周全得多。

  良久,呼延灼長嘆一聲,上前一步,雙手抱拳:「種都監所言極是,是我呼延灼拘泥於個人好惡,見識短淺,險些誤了國家大事。你年紀輕輕,卻有如此遠見卓識與沉穩謀略,呼延灼自愧不如!日後出使途中,凡有差遣,我願聽你調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這一舉動,驚呆了在場所有人。

  馬政連忙上前攙扶:「呼延將軍,快快請起,種都監怎敢受你如此大禮?」

  種來也上前扶起呼延灼,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自己這一番話,不僅說服了呼延灼,更贏得了他的敬重。有這位名將相助,出使金國的勝算,又多了幾分。

  「呼延將軍言重了。」種來笑道,「你乃名將之後,作戰勇猛,經驗豐富,此次出使,還需仰仗你多多出力。你我同心協力,定能完成使命,收復燕雲十六州。」

  呼延灼站起身,臉上露出愧色:「種都監放心,日後我定以大局為重,絕不再意氣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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