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連夜重鑄塘濼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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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滄州的夜色來得急,剛過戌時,天地間便只剩一片濃黑,唯有塘濼沿線的火把,如一條蜿蜒的火龍,在曠野中跳動。

  魯智深赤著臂膀,古銅色的肌膚上沾著泥漿與汗水,正指揮著鄉勇們將削尖的木樁往堤壩內側的壕溝里砸。

  木樁早已用桐油浸泡過,頂端裹著鐵皮,在火光下泛著冷光,每砸下一根,他都要親自上前踹兩腳,確認穩固才肯罷休。

  「都頭,這木樁已經砸了三百多根了,兄弟們的胳膊都快抬不起來了!」一名鄉勇揉著發酸的肩膀,聲音帶著疲憊。

  他身旁的石勇立刻瞪了過去,腰間的鐵鏈嘩啦作響:「廢話!遼狗還有三天就到了,現在偷懶,等遼騎衝過來,你的胳膊連帶著腦袋都保不住!」

  石勇說著,抄起一根木樁往壕溝里一扔,濺起的泥漿濺了自己一身也不在意。

  他轉頭看向魯智深,語氣緩和了些:「魯大哥,柴大官人送來的鐵皮和麻繩都快用完了,剩下的只夠再裹五十根木樁。還有那批運過來的生石灰,也得省著點用——剛才去清點的莊客說,民夫們已經開始偷偷拿生石灰防潮了。」

  魯智深抹了把臉上的汗水,目光掃過遠處燈火通明的柴家莊方向。

  那裡正有車隊源源不斷地往塘濼輸送物資。

  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怕什麼!柴大官人說了,今晚就是把莊園的鐵器都融了,也得把這堤壩補好!你去告訴民夫,誰要是敢私拿生石灰,洒家就把他扔到塘濼里醒酒!」

  石勇應聲而去,魯智深則走到堤壩頂端,望著渾濁的塘濼水面。

  這片塘濼位於滄州西北,北接灤河,南連運河,是一片縱橫數十里的水網沼澤,本是天然的防洪屏障,如今卻成了抵禦遼騎的關鍵。

  按林沖的設計,他們要在原有堤壩基礎上增高三尺,內側挖掘五尺深的壕溝,埋上裹鐵木樁;再將灤河的水引入塘濼,讓水位上漲兩尺,使遼騎難以涉水;最後在淺灘處撒上生石灰,一旦遼騎踏入,馬蹄沾到生石灰遇水發熱,便能遲滯其衝鋒。

  「都頭,你看!柴大官人的車隊來了!」一名鄉勇指著遠處喊道。

  魯智深抬頭望去,只見數十輛馬車在火把的映照下緩緩駛來,車上裝著的鐵皮、麻繩,還有剛打造好的鹿角拒馬,堆得像小山一樣。

  柴進親自騎馬走在最前面,身上的錦袍沾了不少塵土,卻依舊難掩貴氣。

  「魯大師,辛苦兄弟們了!」柴進翻身下馬,遞過一壺酒,「這是剛溫好的,給兄弟們暖暖身子。

  莊園裡的鐵匠連夜趕工,又打了兩百根裹鐵木樁,還有五十具鹿角拒馬,應該夠用了。」魯智深接過酒壺,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虬髯流下,卻透著一股爽快:「柴大官人夠意思!有這些東西,別說遼狗五千騎兵,就是一萬來,也得在這塘濼里栽跟頭!」

  他指著堤壩內側的壕溝,語氣帶著自豪,「你看這壕溝,深五尺,寬三尺,裡面埋的木樁都裹了鐵,遼騎的馬蹄踩進去,保管斷筋折骨!」

  柴進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這設計確實精妙。只是民夫和鄉勇們已經忙了四個時辰,得讓他們輪流歇息,不然明天怕是撐不住。」

  魯智深點頭應下,立刻安排石勇分撥人手,一半繼續加固堤壩,一半去旁邊的窩棚里歇息,還特意囑咐莊客把帶來的乾糧和熱湯分給眾人。

  夜色漸深,塘濼沿線的火把依舊明亮,鄉勇們的號子聲、木樁砸入泥土的悶響,在曠野中交織,成了滄州最堅實的守護聲。

  與此同時,滄州廂軍營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種來站在演武場上,目光掃過排列整齊的廂軍士卒,他們身著半舊的皮甲,手中握著長槍或朴刀,雖不如禁軍精銳,卻透著一股昂揚的士氣。

  林沖站在他身旁,身旁還立著兩名將領——廂軍驍騎營左、右指揮使,左指揮使周能,年近五旬,是軍中的老兵油子,右指揮使吳奎,三十多歲,曾是禁軍的裨將,因犯錯被貶至廂軍。

  「諸位將士,遼軍一萬兵馬四日後便至滄州,塘濼防線雖在加固,卻需我等守住最後一道關卡!」

  種來的聲音洪亮,在夜風中格外清晰,「從今日起,廂軍一千五百人分為三隊,由林指揮、周指揮、吳指揮各領五百人。

  林指揮率部駐守塘濼南岸的黑風口,那裡是遼騎最可能突破的地方;周指揮率部駐守西側的蘆葦盪,防止遼軍繞後;吳指揮率部作為機動,隨時支援各處!」


  周能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上前一步抱拳道:「都監,不是末將不服安排,只是林指揮雖有勇力,卻曾是配軍,如今不過是代行正指揮使之職,讓他統領一隊兵馬駐守要地,恐難服眾啊!」

  他身後的幾名老兵也跟著附和,聲音里滿是不屑。

  林沖臉色一沉,手按在腰間的佩刀上,卻沒有發作。

  他知道,自己的出身始終是軍中的把柄,若此刻動怒,只會讓矛盾激化。

  種來見狀,上前一步,擋在林沖身前,語氣帶著幾分威嚴:「周指揮,林指揮夜襲遼營,陣斬匪首王闊,戰功赫赫,難道不配統領一隊兵馬?再者,本都監的安排,何時輪到你質疑?」

  周能臉色一白,卻依舊不服氣:「都監,末將並非質疑您的安排,只是廂軍與禁軍不同,講究資歷。林指揮剛入廂軍不久,驟然統領五百人,怕是難以調度。」

  吳奎在一旁沉默半晌,終於開口道:「都監,周指揮所言也有幾分道理。不如讓林指揮先協助末將,待戰事過後,再行安排?」

  種來眉頭緊鎖,他知道周能和吳奎是擔心林沖搶了他們的功勞,也怕一個「配軍出身」的將領壓在自己頭上。

  就在這時,營門外傳來一陣馬蹄聲,一名親兵匆匆跑進來,神色慌張:「都監!禁軍駐泊都監王顯帶著兩百禁軍來了,說要見您!」

  種來心中一凜!

  王顯深夜來訪,定是為了調兵之事。

  他對林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穩住局面,隨後便快步往營門走去。

  剛到營門口,便見王顯身著明光鎧,腰佩長劍,身後跟著兩百名禁軍士卒,他們身著精良的山文甲,手持神臂弩,氣勢逼人。

  「種都監,深夜叨擾,實在抱歉。」王顯抱拳道,語氣卻帶著幾分疏離,「只是聽聞都監要調禁軍協助加固塘濼防線,按規制,禁軍需由樞密院宣命調遣,都監雖有州府文書,卻無樞密院批文,末將實在難以從命。」

  種來心中一沉,知道王顯是在拿規制說事。

  他上前一步,語氣懇切:「王監,遼軍四日後便至滄州,塘濼防線若不能在三日內加固完畢,滄州便危在旦夕!州府文書雖無樞密院批文,卻是唐知州親筆簽發,事後末將願一力承擔責任,只求王監能暫借五百禁軍,協助加固防線!」

  王顯卻搖了搖頭,語氣堅決:「都監,非是末將不近人情,而是軍法難違。若末將私自調兵,便是擅發兵之罪,不僅末將性命難保,還會連累都監。此事,末將實在不能答應。」

  他身後的禁軍士卒也跟著上前一步,手中的神臂弩微微抬起,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種來看著王顯冷漠的臉,又看了看身後的廂軍士卒,心中滿是焦急。

  塘濼防線急需人手,若得不到禁軍的協助,僅憑廂軍和鄉勇,恐怕難以在三日內完成加固。

  他深吸一口氣,正想再勸說,卻見林沖快步走了過來,低聲道:「官人,周指揮和吳指揮在營中煽動士卒,說您勾結禁軍,想要奪權,不少士卒都開始騷動了!」

  種來臉色一變,轉頭看向營內,只見周能正站在士卒中間,不知在說著什麼,不少士卒都面露疑惑,甚至有人開始交頭接耳。他

  知道,此刻若不能穩住局面,不僅塘濼防線難以加固,廂軍還可能陷入混亂。

  而王顯帶來的禁軍,更是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夜色中,種來的目光變得凝重,他知道,一場更大的危機,已經悄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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