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雄州將帥起嫌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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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滄州知州府後堂的暖閣內,地龍將青磚烘得發燙,卻驅不散空氣里的滯重。

  唐恪端坐在鋪著青緞軟墊的紫檀木椅上,指尖反覆摩挲著案角一枚冰裂紋瓷鎮紙,這是他為官三十年的習慣,每逢難決之事,總要借這枚鎮紙平復心緒。

  此刻他目光落在種來呈上的《塘濼防線補防方略》上,眉頭擰成的川字幾乎能夾死飛蟲,連鬢角新冒的白髮都透著焦慮。

  種來立在堂中,緋色都監官袍的下擺還沾著鄉間的泥點,腰間佩劍的劍穗因趕路微微晃動,泄露了幾分急切。

  他看著唐恪半晌不語,喉結輕輕滾動,終究還是先打破沉默:「恩相,遼軍一萬兵馬已過平州,四日後便至滄州。廂軍一千五百人雖經整訓,卻多是步卒,甲冑不全,弓弩不足三成,難當遼騎鋒芒。禁軍雖有一千五百人駐城,卻歸樞密院直屬,由駐泊都監王顯統領,州府無權調遣。若不儘快協調,塘濼防線三日內絕難補完,滄州便是無險可守!」

  唐恪抬起頭,眼中布滿紅血絲.

  昨夜接到種來密報後,他便連夜翻閱州府兵籍冊與軍制典籍,此刻眼底的疲憊藏都藏不住。

  他指節叩了叩案幾,聲音帶著文官特有的審慎,每個字都似經過反覆掂量:「種都監,本州知你急務。可大宋軍制你也知曉,禁軍『駐泊者隸州,屯駐者隸帥府』,滄州禁軍屬『駐泊』,名義上歸州府節制,實則調遣需樞密院『宣命』。按規制,需由本州具《乞暫調禁軍協防狀》,經河北路安撫使司核驗,再行文樞密院北面房,待批文返回方可調兵。這一套流程走下來,至少需五日——可遼軍四日後便到,哪裡來得及?」

  說罷,唐恪起身走到牆上懸掛的《滄州輿圖》前,手指在滄州與雄州之間的官道上劃了一道弧線:「再者,劉延慶承宣使節制河北諸軍,按《武經總要》『邊州用兵需稟帥府』之規,也需知會他。你那塘濼補防需徵調民夫三千、工匠百人,還要動用州府糧庫三成存糧,這些都需安撫使司批文。本州雖可暫批『應急支用』,但若事後無上官追認,便是越權行事,你我都擔待不起!去年瀛州通判因私支糧秣,被彈劾降職為縣丞,你忘了?」

  種來心中一緊,上前一步,雙手按在輿圖邊緣,指節因用力泛白,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恩相!兵貴神速!等公文往返,遼騎早已踏過灤河!塘濼防線若不能在三日內補完,滄州城破之日,便是百姓遭殃之時!禁軍駐泊都監王顯與末將有舊,當年末將叔祖种師道戍邊時,王顯曾是其麾下裨將,末將可去勸說他暫撥五百人協助補防,事後再補公文。民夫與工匠,柴大官人願以莊園名義招募,糧秣也可先由柴家莊墊付,只求恩相先給一道州府『應急協防』文書,讓末將名正言順行事!」

  唐恪看著種來眼中的急切,忽然想起數日前陪種來送撫恤時的情景。

  張家莊老婦人抱著木盒哭「不要銀子要兒子」,李村婦人摟著孩子喊「再也沒人護著我們了」,那些畫面此刻在腦海中浮現,讓他這位素來循規蹈矩的文官,心中第一次生出「破規」的念頭。

  他走到種來身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是兩人相識以來,唐恪第一次主動有此親近舉動,掌心能清晰感受到種來因緊張而繃緊的肌肉。

  「你可知,私調禁軍是『擅發兵』之罪,按《宋刑統》,輕則貶官,重則流放?」唐恪聲音放低,帶著幾分無奈,「本州可給你文書,也可即刻行文安撫使司與樞密院,替你在狀文中寫明『權宜行事,非種來之過』,替你擔下這風險。但你需立軍令狀:若塘濼防線失守,或禁軍生亂,本州只能按軍法處置你!非是本州不近人情,是這官場上,容不得半分差池。」

  種來心中一暖,當即單膝跪地,雙手接過唐恪遞來的硃批文書,紙上「滄州州印」的硃砂還未完全乾透,墨跡間透著唐恪的決心。

  「末將立誓!若失滄州一寸土地,若傷一名無辜百姓,甘受軍法,絕無半分推諉!」

  他起身時,眼角餘光瞥見唐恪悄悄抹去了鬢角一滴汗珠,這位平日裡連茶杯擺放都要按規制來的文官,終究還是選擇了為滄州百姓,賭上自己的仕途。

  同一時刻,雄州劉延慶行轅內,氣氛卻劍拔弩張得能點燃空氣。

  韓世忠按劍立於堂中,玄色戰袍上還沾著塞外沙塵,甲葉間的冰碴尚未完全融化。

  他盯著主位上的劉延慶,胸膛因壓抑的怒火劇烈起伏,聲音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沙啞:「大帥!遼軍一萬兵馬已過平州,滄州只有三千兵力,其中一千五百廂軍還是剛整訓的鄉勇,連像樣的甲冑都不足半數!您若不即刻調禁軍馳援,滄州必失!屆時遼騎沿運河南下,斷我軍糧道,雄州便成前線,我軍損失只會比馳援更大!」


  劉延慶斜倚在鋪著虎皮的交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枚和田玉扳指,指腹反覆摩挲著上面的饕餮紋。

  他抬眼掃了韓世忠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語氣帶著上位者的傲慢:「世忠,你還是太年輕。滄州有塘濼防線為屏障,那是天然的爛泥塘,遼騎再勇,也沖不過去。種來那小子剛打了鐵壁寨的勝仗,銳氣正盛,讓他先擋一陣,正好消耗遼軍銳氣。我軍禁軍乃是北伐主力,裝備的都是河東路打造的山文甲、神臂弩,怎能輕易損耗在滄州這等小城?」

  「消耗?」韓世忠猛地上前一步,虎目圓睜,腰間佩刀因動作發出「嗆啷」輕響,「大帥!滄州城內有百姓三萬餘,若遼軍破城,便是屠城之禍!種來雖勇,可他麾下廂軍連馬都騎不穩,如何抵擋遼軍五千騎兵?末將願率本部五百精騎馳援,三日便可抵達滄州,這些騎兵是末將一手訓練的,若有損失,末將一力承擔,絕不連累大帥!」

  劉延慶臉色一沉,將玉扳指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茶杯中的茶水濺出:「放肆!本帥的軍令也敢質疑?你當本帥不知你與種來在鐵壁寨結拜之事?哼,莫不是想借著馳援之名,去幫你那兄弟搶功?」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冰冷,像極了塞外的寒風,「給我退下!沒有本帥將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調動一兵一卒!滄州若真守不住,那也是種來無能,與本帥無關!本帥的職責是北伐遼朝,不是替滄州擦屁股!」

  韓世忠氣得渾身發抖,指節捏得咯咯作響,連甲葉都跟著震顫。

  他看著劉延慶眼中的冷漠,忽然想起當日與種來在鐵壁寨並肩作戰的情景那時種來為減少步卒傷亡,寧願將騎兵置於山林設伏,反覆叮囑「能少死一個是一個」。

  可眼前這位大帥,卻視滄州百姓與士卒性命如草芥,只為保全自己的嫡系兵力,好在日後北伐時邀功。

  「大帥!」韓世忠聲音沙啞,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字句,「末將不敢質疑軍令,只求大帥念在滄州萬千百姓性命,念在那些即將面對遼騎的廂軍士卒,三思而行!」

  劉延慶不耐煩地揮揮手,叫來兩名身披重甲的親兵:「把韓副尉『請』下去!沒有本帥允許,不許他踏出營門半步!」

  韓世忠被親兵架著往外走,路過堂門時,他猛地回頭,望著劉延慶冷漠的背影,心中第一次對這位賞識自己的上司,生出了深深的失望。

  陽光從門外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陰影,像極了滄州此刻的處境。

  孤立無援,卻要面對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

  他知道,滄州這一戰,種來、林沖、魯智深他們,只能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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