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花和尚誤闖廂軍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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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義副尉,實打實的無品級、不入流的軍職官階。

  其俸祿待遇極低,每個月料錢僅一貫!

  這便是後來的南宋名將、中興四將之一韓世忠在二十八歲時的境遇。

  種來心中劇震,如同平靜的湖面投入一塊巨石!眼前這位英氣勃勃的青年將領,竟是日後威名赫赫,在黃天盪幾乎困死金兀朮的韓良臣!

  林沖雖不知韓世忠日後威名,但觀其方才勇猛與治軍之能,亦知非池中之物,抱拳道:「滄州承節郎驍騎營副指揮使,林沖,謝過韓副尉!」

  韓世忠目光炯炯,看了看林沖,卻是收斂了笑意,正色言道:「原來是昔日的八十萬禁軍教頭,未曾想跟了貴人,如今也是節制一營的副指揮使了。」

  言罷,只是微微抬手抱拳行禮,禮數間竟帶著幾分輕慢。

  韓世忠此言多少有些失禮。

  軍人皆以軍功為榮,他剛才所言「跟了貴人」,言外之意便是含沙林沖的官階和差遣都是因為種來的庇佑才得來的,在他眼中這般「非軍功上位」自然是不值得心服。

  種來倒是依然笑著看著韓世忠,眼中深意已經瞭然。

  韓世忠出身寒微,十七歲便參了軍,追隨劉延慶屢經大小戰役,還和自己的叔祖种師道的軍隊配合攻破過西夏大軍。

  其人因作戰勇猛、斬將奪關立下戰功,僅僅只是被「補一資」,後又經多次立功才得以勉強補授「進義副尉」,正式踏入軍官行列。

  這般拼殺出來的人,瞧不上「靠人提拔」的林沖,倒也情理之中。

  「能有今日,也是得遇我家官人厚愛,才把林沖自一配軍提拔至承節郎。我之前任禁軍教頭,也是沒有機會像韓副尉一般可以上陣殺敵、保民衛疆。」林沖當真是心性穩重,展顏一笑頗有風度,隨後看向種來:

  「歐陽文忠公曾有言:以之修身,則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國,則同心而共濟。追隨我家官人,林沖才有機會施展胸中的抱負啊!」

  種來聞言心中大悅。

  好一個林沖!非是因為誇讚自己「厚愛」而心中大悅,乃是因為林沖不僅大大方方承認了自己曾經配軍的身份,十分的磊落,並且還引用了歐陽修的經典,毫不避諱自己為求前程擇明主而仕,同時也狠狠打了韓世忠的臉。

  韓世忠屢立功勳,現在就連一個在冊的品級都沒有,不正是遇不到明主麼?

  好一個文武雙才的林沖!

  「林副使!」韓世忠面有愧色,卻仍強撐著正色言道:「方才見你一槍結果了那賊首的性命,倒是也有幾分勇武。不過領兵戰事可不是只有個人勇武就夠了。我家劉承宣使正是擔心滄州廂軍久疏戰事,已經忘了如何行軍殺敵了,這才派我領百卒前來相助,怕那些賊匪害了友軍的性命。」

  饒是林沖再是持重,也是不能再忍。環眼怒睜,握著丈八蛇矛的手隱隱用力,整個人氣勢凜然。

  「誒——大家都是友軍,何必如此。既然韓副尉前來相助,我等自當拊掌相迎啊!」種來笑呵呵的走到兩人中間,分別握住二人的手腕。

  「林沖全依官人!」

  「某也全依種都監!」

  「哈哈哈!」種來朗聲大笑:「既如此——林副使,整備軍隊繼續行進,天色漸晚,派出哨探去尋安營紮寨的地方。」

  「喏!」林沖領命而去。

  「韓副尉!」種來突然厲聲而道。

  「啊?喏!」

  「既是受劉承宣使所託前來助我剿匪,便請依我軍令!速去整理你方部眾,隨行滄州廂軍不得擅離,一切戰事部署需聽從我滄州兵馬都監之令,你可曉得?」

  「啊——?」韓世忠是萬沒想到會是如此。

  自己確實領了劉延慶的令,協助剿匪,可也沒有囑咐要聽令於種來啊?

  不過對方的言語有理有據,又兼官職施壓,一時也是不知如何應對。

  「哎——」韓世忠微微一嘆:「某——便依種都監令!」

  種來此舉,一是想幫林沖立威,有護短的私心;二是想拉攏韓世忠——眼下大宋,怕是只有他知曉這位青年日後的分量。

  而對韓世忠這般憑實力立足的人,空用好言相勸、官爵俸祿,難換真心。唯有展現出能讓他信服的實力與氣象,才能真正結交。

  哪怕不能將他招致麾下,只做摯友,對自己將來在亂世種自保也大有裨益。


  於是,種來便將韓世忠及其麾下百名騎兵安排在行軍序列的側翼,與林沖直屬的百人驍騎營並行。

  行軍途中,韓世忠起初還帶著幾分審視與傲氣,但很快,他便察覺到了這支滄州廂軍的「不同」。

  首先是靜。除了必要的傳令與馬蹄踏地、甲葉摩擦聲,整支隊伍幾乎無人喧譁。士卒們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環境,而非像他見過的許多部隊那樣,行軍如同趕集。

  其次是序。隊伍始終保持嚴整的隊形,即便在狹窄或難行路段,也能迅速調整,前後呼應,左右相顧,絕無混亂。步卒、騎兵、弓弩手、輜重之間,間距合理,隨時可相互策應。

  最讓韓世忠心驚的是那股氣。

  這不是新兵的懵懂,也不是老兵油子的滑懶,而是一種沉靜中蘊含爆發力的精悍之氣。

  他親眼看到一名步卒在休息時,默默檢查著自己弩機的機括,動作熟練而專注;看到騎兵在給戰馬餵食豆料時,會仔細梳理馬鬃,檢查蹄鐵。

  這種對軍械、對戰馬的珍視,是只有真正把打仗當成本分、把軍隊當成家的精銳才有的素質。

  「林副使,你這兵……練得不錯。」韓世忠終究沒忍住,策馬靠近林沖,低聲說了一句。這已是他能給出的最高評價。

  林沖只是微微頷首,目光依舊警惕地巡視前方:「全賴我家官人立下的規矩,林沖不過依令行事。」

  韓世忠默然,再次看向中軍那個年輕的緋袍身影時,眼神已複雜了許多。

  傍晚時分,大軍抵達預定區域,距鐵壁寨約十里的一處背風坡地。

  種來下令安營,各隊依令而行,動作迅捷而條理分明。

  十幾名士卒先行選址與清障,不需上官催促,馬軍軍使和步軍都頭便帶領士卒清理營地雜草碎石,劃定各營區範圍。

  其餘士卒齊齊立柵挖壕。刀盾手負責砍伐樹木,打下營柵;長槍手則揮舞鐵鍬,在外圍挖掘一道淺壕,並設下簡易鹿角拒馬。雖因時間所限不及深挖,但也可見防禦意識已融入日常。

  隨後林沖指揮營區規劃。中軍帳、各指揮營區、伙房、馬廄、醫帳、茅廁等分區明確,留出足夠通道,既便於管理,也防止火災或混亂時擁堵。

  等到安營完畢,不等林沖吩咐,斥候十將已主動前來匯報明哨、暗哨及遊動哨的布防位置與輪換時辰,思路清晰,考慮周詳。

  韓世忠看著這一切,心中那份因官職而起的些許不服,漸漸被一股難以言喻的震動所取代。

  他帶兵多年,深知「令行禁止」四字何其艱難。而眼前這支廂軍,竟能將紮營這等繁瑣之事,做得如同呼吸般自然順暢,其日常操練之嚴、軍紀之明,可見一斑。

  他麾下的騎兵雖勇,但在這種細緻入微的營務管理上,怕是也有所不及。

  中軍大帳內,火盆驅散著寒意。

  種來與林沖對坐於簡陋的輿圖前。

  「官人,哨探已回報。」林沖指著圖上鐵壁寨的位置,沉聲道:「此寨位於白溝河一支流拐彎處的土崗之上,三面陡峭,只有南面一條山路可通寨門,易守難攻。寨牆以土木混合,高約兩丈,上有垛口,可見匪寇亦懂守御之法。匪眾約三百餘人,多為亡命之徒,弓弩不多,但滾木礌石儲備應不少。其首領『翻山鷂』王闊,據說擅使一柄開山鉞,膂力過人。」

  種來凝視地圖,手指輕輕敲擊桌面:「強攻傷亡太大,需以智取。或誘其出寨,或尋小路奇襲……」

  就在這時,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兵器交擊的鏗鏘之聲!其間還夾雜著幾聲怒喝!

  「怎麼回事?!」種來與林沖幾乎同時起身,抓起兵刃衝出帳外。

  只見營寨邊緣,靠近馬廄的空地上,兩條黑影正纏鬥在一起!

  月光與火把光芒交織下,只能看清其中一人手持渾鐵點鋼槍,正是韓世忠!

  另一人則身材極為魁梧,頭戴寬檐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手中一桿水磨禪杖揮舞得呼呼生風,勢大力沉,竟與韓世忠斗得旗鼓相當!

  「好膽!敢夜闖軍營!」韓世忠怒喝,鐵槍如毒龍出洞,疾刺對方咽喉,槍法狠辣,儘是戰場搏殺的奪命招式。

  那斗笠大漢卻不答話,只是發出一聲悶雷般的低吼,禪杖一個「力劈華山」,硬生生砸向槍桿!

  「鏗——!」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火星四濺!兩人各退半步,顯然都感受到了對方磅礴的力量。


  韓世忠心中駭然,他自負勇力,軍中鮮逢敵手,沒想到這不知來歷的莽漢,膂力竟似還在自己之上!他抖擻精神,鐵槍使得愈發凌厲,槍尖點點,不離對方周身要害。

  那斗笠大漢的禪杖法則大開大闔,看似笨重,實則章法嚴謹,守時滴水不漏,攻時如狂風暴雨。

  尤其一招掄杖橫掃,著地卷將來,帶著撕裂空氣的惡風掃過,逼得韓世忠也不得不暫避鋒芒。

  周圍已被驚醒的士卒迅速圍了上來,弓弩上弦,長槍如林,但因二人纏鬥太緊,投鼠忌器,不敢貿然放箭。

  林沖持矛立於種來身側,凝神觀戰,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那斗笠大漢的身形、那瘋魔般的杖法……尤其是其中幾式銜接變化,隱隱勾起了他埋藏心底的熟悉感。一種難以置信的猜測在他心中迅速萌芽。

  恰在此時,韓世忠久戰不下,心頭火起,賣個破綻,誘得對方禪杖直劈而下,他則側身擰腰,鐵槍如毒蛇般悄無聲息地疾刺對方因發力而微微暴露的肋下空門!

  這一槍極為陰險刁鑽,眼看便要得手!

  那斗笠大漢似乎也未料到對方槍法如此詭變,再想回杖格擋已是不及!

  電光石火之間,林沖看得分明,那大漢在危急關頭,身體本能地做出了一個極其細微的閃避與格擋的起手式——那姿態,他太熟悉了!

  「師兄!手下留情!」林沖猛地脫口而出,聲音因激動而帶著一絲顫抖,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

  那斗笠大漢聞聲,刺出的禪杖硬生生頓在半空!

  韓世忠的槍尖也在離其肋下不足三寸處驟然停住,愕然回頭看向林沖。

  只見那魁梧大漢緩緩抬起手,掀開了頭上的斗笠,卻是一個大鬍子和尚!

  那和尚瞪著牛眼,看向林沖,先是難以置信,隨即虬髯怒張的臉上綻放出一個混雜著狂喜與激動的笑容,聲若洪鐘般吼道:

  「兄弟!洒家尋得你好苦!」

  種來看著眼裡。

  這和尚,生得面圓耳大,鼻直口方,腮邊一部貉臊鬍鬚,扎扎撒撒如鋼針般豎起,根根見肉。兩眉濃黑似墨,斜插入鬢,眼若朗星,睜時便有精光迸出,不似念佛看經的善相,倒像那能伏虎降魔的羅漢。

  袒開上身時,兩臂刺滿花繡,青鬱郁一片,或為纏枝蓮,或為猛獸紋,隱隱有騰挪之勢,端的是猙獰顯眼。

  不是「花和尚「魯智深,又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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