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和不同互為匡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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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腐朽儒生是專門針對於我啊。」種來腹誹,臉上的笑容稍稍收斂。

  他挺直了腰背,先是對著滿座文官團團一揖,姿態放得極低,語氣依舊溫和:「諸位相公皆是讀書明理的君子,學貫古今,種來一介武夫,本不敢在諸位面前妄言。然,既蒙垂詢,關乎邊事、國法與本心,不敢不答,若有疏漏淺薄之處,還望諸位相公海涵,並予指正。」

  他首先看向州學教授,朗聲道:「《春秋》之義,『諸侯有道,守在四夷』。然,《左傳》亦云:『疆場之事,慎守其一,而備其不虞』。遼騎屠我村莊,擄我子民,踐踏宋土,此非『邊釁』,乃是寇邊!《司馬法》有云:『殺人安人,殺之可也;攻其國,愛其民,攻之可也』。種來當日所為,非是好戰,實為守土安民,以戰止戰!若坐視百姓遭屠戮而拘泥於『不啟邊釁』這種迂腐之理,敢問,聖賢書中,可有此等『持重』之道?守土官軍之責,又在何處?」

  將「擅啟邊釁」的指控,扭轉為「守土安民」的職責所在,甚至隱隱扣上了「見義不為非君子」的帽子。

  州學教授一時語塞,面色微紅。

  接著,種來目光轉向通判相公,神色坦然:「《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有載,趙之良將李牧,初時亦『厚遇戰士,日擊數牛饗士』,卻『謹烽火,多間諜,習射騎』,堅壁清野,被謗為『怯』。然一旦戰機到來,『大破匈奴十餘萬騎』,其後『十餘歲,匈奴不敢近趙邊城』。可見,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也需非常之時。」

  「種來不才,不敢自比李牧,然北疆危局,恰如當年趙邊。童樞相與朝廷不拘常格,授此職司,是望種來能效仿李牧的忠勇,為官家守此北門,而非讓種來學其昔日之『怯』!至於年齒,《孫子兵法》云:『將者,智、信、仁、勇、嚴也』,何嘗以年歲論高下?霍去病封狼居胥時,也不過是弱冠而已!」

  以李牧舊事類比自身處境,以霍去病為例反駁年齡質疑,引用的皆是正史兵書。

  收拾了心境,種來面向眾人,語氣沉靜而有力:「至於童樞相,種來只有上官提攜之恩,心中所念,也只是國事與君命。《論語》有言:『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種來只知,無論是文是武,無論來自何方,但凡是為國效力,為君分憂,保境安民,便應同心戮力。若心存畛域之見,徒以出身、依附論長短,恐非朝廷之福,也非聖賢所倡的『和而不同』吧?」

  一時間,滿堂寂然。

  先前發難的幾位文官面面相覷,竟皆默然不語,不再反駁。

  倒不是才學枯竭,而是因為種來也是依靠經典引用一一駁斥,種來可是個武職啊!

  這便相當於鐵匠和廚子比試鍛兵,廚子放下大勺拿起鐵錘,丁玲桄榔給你打出一把神兵利器,這鐵匠的面子何在?

  饒是這些文雅儒官心中再是不甘、再是憤慨,若還繼續發難,誰的臉上也是掛不住的!

  唐恪放下茶盞,深深的看了種來一眼,終於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默:「種都監引據得當,言之有理。邊事艱難,也是不該固守成規了。」

  廳中緊張的氛圍,也是為之一松,唐恪的心頭也是一松。

  不過——

  「相公,年節將至,萬象更新。卑職今日前來,除卻拜年,尚有一事相求,亦是為一樁『祥瑞』之事,為相公治下增光。」

  種來本想著尋個機會與唐恪單獨溝通,不過看方才那些文官的姿態,自己無論如何也少不了非議,便是到也是無所謂了。

  「哦?」唐恪面露探究之色。

  「便是那配軍林沖。」種來語氣懇切,「此人雖身負罪責,然其勇猛忠義。夜襲遼營,彼為先鋒,陣斬遼酋,功勳卓著。陸謙一案,也是此人親手了解陸謙的性命。此等悍勇之士,若使其長久戴罪,恐寒了邊境將士之心,有辱恩相的名聲,亦非朝廷教化之道。」

  他觀察著唐恪的神色,繼續道:「今值新春佳節,管家已降恩赦,此乃浩蕩皇恩。卑職斗膽,懇請相公念在林沖確有大功於滄州,准其沐浴天恩,赦免前罪。使其得以堂堂正正,繼續為相公、為朝廷效命。此事若成,不僅林沖感恩戴德,滄州軍民亦必傳頌相公愛才恤士、賞罰分明之德。」

  宋代有「大禮赦」的傳統,凡舉行重大如受寶、祭天、封禪等禮制慶典,往往大赦天下彰顯皇恩浩蕩。

  春節前,趙官家在大慶殿舉行隆重的「受定命寶」儀式,接受百官朝賀,隨後於己丑日頒布大赦令。

  而州府收到赦書後,便可根據標準自行完成對戴罪之囚的赦免,故而赦免林沖一事全在這州衙之內。


  唐恪沉吟片刻。他心知肚明,赦免一個確有軍功的配軍,於法有據,於情合理,更能賣這位新晉都監一個大人情,還能博個美名,實是一舉多得。

  「嗯……林沖之功,確實不可抹殺。使其久居配軍,也非朝廷待勇士之道。」唐恪緩緩開口,已是允諾之意,「罷了,既然種都監親自為其陳情,本州便依例,除了他的刑責,許他脫罪為民。」

  「相公明鑑!」種來立刻躬身,但並未結束,「只是……林沖乃將才,若只得一白身,實在可惜,亦難以盡其才。卑職再斗膽,請相公賜其一官半職,使之能名正言順,統領軍務,為國效力。卑職麾下,正缺此等驍勇之將佐!」

  這才是最關鍵的一步。

  赦免只是第一步,給予官身,才能讓林沖真正重生。

  唐恪看了種來一眼。

  這廝有些過分了!不過,若是種來能帶著林沖安心治理州內軍務,整合鄉勇,莫再邊境生事,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略一思忖,作為一路長官,他有權辟署低階武官。

  「既如此,」唐恪做出了決斷,「本州便授林沖從九品『承信郎』官階,你看如何?」

  廳內一眾儒生文官紛紛低聲交耳。

  恩相就這麼同意了?!

  「謝過恩相!那林沖的差遣——」種來緩緩言道。

  「和你之前一樣,提舉保甲,整頓鄉勇,他倒也算熟悉,如何啊?」

  「恩相,廂軍驍騎營的正指揮使一職似乎尚在空缺——」

  聞言,唐恪雙目圓睜:這廝簡直過分的有些不像話了!

  滄州廂軍內,正指揮使統領三百人,負責士兵日常訓練、戰術演練,執行戍守、出征、捕盜等具體軍事任務。

  而這正指揮使的差遣,通常適配正八品至七品的軍職官階,如敦武郎、修武郎。

  林沖剛剛被赦,又封了從九品的承信郎,現在又要領正指揮使如此的軍職差遣,如何不是過分?簡直是過分離譜!

  「荒謬!」唐恪聞言,幾乎失態:「種來!你莫要得寸進尺!林沖初脫配籍,授其從九品官階已是破格,焉能立刻執掌一營正兵?此非兒戲!朝廷名器,豈容你如此輕授?」

  面對唐恪的厲聲斥責,種來並未退縮,只是緩緩言道:「恩相息怒。卑職豈敢輕慢朝廷名器?正因深知干係重大,才不得不行此『權宜』之計。恩相可知,當日我等陣斬那遼將蕭刺奴,其真正身份,乃是遼國奚六部大王蕭乾的私生子!」

  「什麼?!」唐恪瞳孔猛然一縮,身體微微前傾。

  其餘文官也是大驚失色。

  種來繼續加壓,語氣篤定:「卑職已獲確鑿線報,蕭干喪子,痛徹心扉。不排除此人挾私怨,大舉報復,寇我滄州的可能!若真如此,屆時兵鋒之銳,恐非往日小股游騎可比。滄州正值危難之秋!」

  他環視了一眼同樣被這消息震住的眾文官:「恩相,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林沖之勇,夜襲遼營時諸位有目共睹;其治兵之能,整訓鄉兵亦見成效。驍騎營乃我滄州機動精銳,正當用此虎賁之將以御強敵!若拘泥於常例,恐臨陣換將,兵不識將,將不知兵,待到遼騎踏破灤河,悔之晚矣!《孫子》有云:『將能而君不御者勝』。望恩相為滄州萬千生靈計,予林沖施展之機,便是予滄州一份生機!」

  一番話,將個人請求拔高到了關乎全州存亡的戰略高度。

  情報的真假暫且不論,但蕭干報復的可能性極大,這讓唐恪無法忽視。

  唐恪默然,內心卻是糾結交織。

  他厭惡武人跋扈,更不喜種來這般「脅迫」,但他更不能承受滄州有失的罪責。儒家教導他「通權達變」,此刻便是考驗。

  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濁,仿佛下定了決心:「罷了……你之所言,不無道理。然,林沖資歷終究太淺,驟升正職,難以服眾,亦與規制不合。」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種來:「廂軍驍騎營,正、副指揮使如今皆空缺。本州便委林沖以承信郎、充廂軍驍騎營副指揮使,權且……代行正指揮使職責。如此,既全了應急之用,亦不逾朝廷法度。種都監,你以為如何?」

  這已是唐恪能做出的最大讓步。副指揮使代行正職,賦予了林沖實際的指揮權,又在官面文書上留有餘地。

  種來深知見好就收的道理,立刻躬身,鄭重應下:「恩相思慮周全,如此安排,最為妥當!卑職代林沖,再謝恩相!」

  唐恪看著他,語氣複雜地緩緩道:「種都監,老夫知你銳意進取,心系邊事。然為政之道,張弛有度。望你謹記,你我皆是為朝廷守土,為官家牧民。他日行事,若覺老夫過於持重,還望……直言相諫;若你行差踏錯,老夫亦會……秉公執言。」

  這話,便是認可了種來的能力和地位,也劃下了底線,希望兩人能形成一種「和而不同」,在衝突中尋求平衡,互為匡正的共事關係。

  種來心領神會,肅然答道:「卑職謹記恩相教誨!必當與恩相同心協力,共保滄州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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