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終納猛將豹子頭
唐恪進士出身，一步步做官做到這知州相公，妥妥的官場老油條，洞察之力豈是兒戲?
以自己對那位兵馬都監的了解，這夜襲遼營的豪勇之舉怎麼可能和他有關係。
只是這種來年紀輕輕，就敢帶著二十個配軍搞突襲，還把那幫遼人盡數殲滅，十之八九是有所圖。
不然呢，難道這廝天生就嗜殺成性?看著也不像啊。
種來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想到唐恪是支走了都監才詢問自己，倒不像是要秉公辦理的姿態。
「卑職雖只是個承節郎，卻也是大宋軍人，多聞遼人荼毒百姓，心中早已切齒痛恨！昨日見三家村的慘狀，便趁著手中有配軍可以支配，自作主張去追襲那幫遼狗！」
言罷，種來抱拳單膝跪地：「此事皆是卑職一人之過！」
四下沉默，許久。
「倒是種家人的風格，殺的也算乾淨。」唐恪悠悠的言道。
「功過相抵了吧。」
種來心頭一松。
「不過，畢竟是斬獲了一名遼軍的將軍，把你的從九品提到正九品吧，做個成忠郎可好？」
品級高了半級，官階高了一階，對種來而言倒是意外之喜，焉能不允。
「全依知州相公！」
「嗯，這差遣嘛……」唐恪思索起來。
成忠郎只是個官階，差遣，也就是工作內容，還要看上級如何安排。
「你勇猛可嘉，然邊境軍事當以持重為先。你既如此關心地方安危，本官便委你『提舉滄州義勇保甲』。望你恪盡職守，好生整訓鄉勇強人，擒捕盜賊，保一方平安，莫要再行昨夜那等孟浪之舉了。」
種來的心頓時涼了半截！
成忠郎是朝廷在冊的正經官階，而保甲是做什麼的?
這個時期內有賊寇叢生，外有異族虎視，所以很多地方都會組織鄉兵、民兵，保甲便是負責這些「臨時工」的兵頭兒，真真是吃力不討好的差遣。
簡言之，便是編制落於體制內，卻去到民營企業幹活。
換誰能答應？
「方才聽聞你有意替那二十名配軍請功?」唐恪看出種來的面色有些難看，也是有意再安撫一下:「此事，本州自當允了。你，也去吧。」
種來心知結果難改，也只能抱拳行禮，悻悻離去。
這也是吃了沒有文化的虧，種來若是多讀些史書便能了解唐恪為人了。
在另一個時空的十年後的北宋，面對金兵圍攻汴京，時任宰相的唐恪是堅定不移的「和談派。」
此人誤判時局，阻止各路援軍，支持割地求和，否決遷都的提議，導致汴京陷落。
作為一名迂腐儒官，唐恪內政勤勉，治理地方興利民之舉頗有功績。但是在這大廈將傾的亂世，怕的便是這般循規蹈矩。
而此刻廳內唐恪的所思，也正是這般循規蹈矩。
作為一位循吏，唐恪也是極其憤慨遼軍的殘忍，但施政要務是穩定和秩序。
種徠擅自出擊，無論結果如何，都破壞了「規矩」，是個危險的先例，是絕對不能鼓勵的。
他欣賞的是遵守法度、按部就班的官員，而非種徠這種「麻煩製造者」。
將種徠從「承節郎」升為「成忠郎」，這是嘉獎，堵住了種家和世人的嘴。
將他從管理正規軍軍資的職位上調離，就剝奪了他日後可能影響滄州城內禁軍和廂軍的渠道。
這便是，所謂為官之道。
想到這裡，坐在廳中交椅上的唐恪不禁對自己的安排頗為滿意，會心一笑。
「呦!承節郎來了！」
種來走進一家頗為豪華的酒樓，店小二趕忙迎上前。
「給我尋個安靜的好位置。」種來掏出幾顆碎銀子:「再去尋個腳夫，去牢城營告知差撥，說我尋林沖有事，叫林衝到此處來。」
「牢城營，林沖。小人記住了，承節郎稍坐。」
店小二收了銀子高興的離去。
片刻，一壺香茶，兩盤切好的鮮果子上桌。
種來一邊品茶，一邊思量起來。
自己的官階和差遣放一邊先不管，畢竟作為種家子弟，在地方歷練一番後遲早也是要委派到邊境為將的。
既如此，那收復林沖自然是宜早不宜遲。
只是，把握有多大?
既然在此遇見了林沖，斷然不會讓他經歷「雪夜上梁山」，跟著宋江鬱鬱而終，浪費了一身的本事。
那麼此時，林沖自己究竟是如何想的?
林娘子被調戲時，林沖扳過那人準備痛打，發現是高衙內，先自手軟了，只能怒氣未消地瞪眼。
在白虎節堂，林沖以為說明真相即可，結果屈打成招，刺配滄州。
野豬林遇險，被董超、薛霸綁在樹上，即將斃命時，他淚如雨下，只求饒命，完全放棄了抵抗。
臨行休妻，表面是為妻子著想，卻也是變向的示弱高俅父子，幻想以此換取平安。
面對敵寇時，下手利落，一可敵百。
一個武力強勁，性格隱忍又兼一絲猶豫，有些天真，尚且對體制抱有幻想的林沖形象逐漸清晰……
「官人!」林沖抱拳而立。
「林教頭！快坐。」
種來叫來店小二，招呼著趕緊上了酒菜。
「昨夜突襲，教頭身先士卒，浴血拼殺，又兼星夜馳騁，想來定是累壞了?」說著，種來拎起酒壺給林沖滿滿斟上。
林沖連忙起身:「官人厚愛!林沖也是託了官人的福，許久沒有殺的如此痛快了!」
「諸位的功勞我已上報知州相公，只是這公文往返尚需時日，教頭等人切莫著急。」種來邊說，邊觀察對方的神情。
「官人說到哪裡話。」林沖展顏而悅:「林沖蒙冤受了刺配，本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若不是遇著了官人，如何能柳暗花明。」
言罷，林沖舉杯示意，一飲而盡。
「這第一杯，敬官人器重，選了林沖同去追殺遼狗!」說著，林沖給自己又斟了一杯酒。
「這第二杯，祝官人憑此功勳，扶搖直上!」
林沖再飲而盡。
「唉——」種來一聲長嘆。
「官人這是……」林沖不解道。
「扶搖直上怕是難嘍!」於是，種來把知州唐恪對他的委任講與林沖。
林沖聽聞後卻是微微笑道:「官人何至於此，依林沖看，此舉也不失為是個機遇。」
「噢?」種來饒有興趣:「且聽教頭良言。」
「一則，官人乃是老種經略相公的堂侄，歷練一番後他日必有前程，何必急於一時。」
「二則，保甲一職多遊歷於縣鎮鄉里，上官懶得過問，同僚不屑爭搶，官人如何操練，如何行事，空間極大。」
種來微微頷首。
「三則，這滄州地界多有鄉兵強人，其編練、考較、任用，皆由此職掌管。這其中，有多少不得志的豪傑，被埋沒的好漢？官人或是結交，或是納為兵客，他日官人若是受詔為將，便可由其中擇取幕僚。」
種來目露精光。
不如趁著機會多多找尋人才，若是太平之時也就罷了，眼前的局勢，還愁這些人才沒有用武之地麼?
這林沖不愧是在禁軍任過職的，雖然不擅長朝堂紛爭，但基礎公務的那點事卻是明白。
「既如此，不知教頭是否有意……」
林沖有些天真不假，可又不是傻子，話到此處還能不明白對方的心思?
這種來怕是看重自己的武藝，想收做賓客。
眼前此人，相貌端正，有本事，有膽氣。
父親種朴，叔父种師道、种師中，祖父種世衡，種家三代名將，將門之後啊!
就這個出身，前程自不必說。
別看林沖八十萬禁軍教頭的職位聽著敞亮，可委實是個沒有品級的，種來承節郎一職是正兒八經的「官」，這教頭一職只能算「吏」。
更何況自己現在可是個配軍，跟著種來以後怎麼著也比「吏」強啊!
知趣，上道!
如何能不知趣上道呢?
林衝起身抱拳:「林沖不才，只有蛇矛一柄，願為官人爪牙!」
以自己對那位兵馬都監的了解，這夜襲遼營的豪勇之舉怎麼可能和他有關係。
只是這種來年紀輕輕，就敢帶著二十個配軍搞突襲，還把那幫遼人盡數殲滅，十之八九是有所圖。
不然呢，難道這廝天生就嗜殺成性?看著也不像啊。
種來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想到唐恪是支走了都監才詢問自己，倒不像是要秉公辦理的姿態。
「卑職雖只是個承節郎，卻也是大宋軍人，多聞遼人荼毒百姓，心中早已切齒痛恨！昨日見三家村的慘狀，便趁著手中有配軍可以支配，自作主張去追襲那幫遼狗！」
言罷，種來抱拳單膝跪地：「此事皆是卑職一人之過！」
四下沉默，許久。
「倒是種家人的風格，殺的也算乾淨。」唐恪悠悠的言道。
「功過相抵了吧。」
種來心頭一松。
「不過，畢竟是斬獲了一名遼軍的將軍，把你的從九品提到正九品吧，做個成忠郎可好？」
品級高了半級，官階高了一階，對種來而言倒是意外之喜，焉能不允。
「全依知州相公！」
「嗯，這差遣嘛……」唐恪思索起來。
成忠郎只是個官階，差遣，也就是工作內容，還要看上級如何安排。
「你勇猛可嘉，然邊境軍事當以持重為先。你既如此關心地方安危，本官便委你『提舉滄州義勇保甲』。望你恪盡職守，好生整訓鄉勇強人，擒捕盜賊，保一方平安，莫要再行昨夜那等孟浪之舉了。」
種來的心頓時涼了半截！
成忠郎是朝廷在冊的正經官階，而保甲是做什麼的?
這個時期內有賊寇叢生，外有異族虎視，所以很多地方都會組織鄉兵、民兵，保甲便是負責這些「臨時工」的兵頭兒，真真是吃力不討好的差遣。
簡言之，便是編制落於體制內，卻去到民營企業幹活。
換誰能答應？
「方才聽聞你有意替那二十名配軍請功?」唐恪看出種來的面色有些難看，也是有意再安撫一下:「此事，本州自當允了。你，也去吧。」
種來心知結果難改，也只能抱拳行禮，悻悻離去。
這也是吃了沒有文化的虧，種來若是多讀些史書便能了解唐恪為人了。
在另一個時空的十年後的北宋，面對金兵圍攻汴京，時任宰相的唐恪是堅定不移的「和談派。」
此人誤判時局，阻止各路援軍，支持割地求和，否決遷都的提議，導致汴京陷落。
作為一名迂腐儒官，唐恪內政勤勉，治理地方興利民之舉頗有功績。但是在這大廈將傾的亂世，怕的便是這般循規蹈矩。
而此刻廳內唐恪的所思，也正是這般循規蹈矩。
作為一位循吏，唐恪也是極其憤慨遼軍的殘忍，但施政要務是穩定和秩序。
種徠擅自出擊，無論結果如何，都破壞了「規矩」，是個危險的先例，是絕對不能鼓勵的。
他欣賞的是遵守法度、按部就班的官員，而非種徠這種「麻煩製造者」。
將種徠從「承節郎」升為「成忠郎」，這是嘉獎，堵住了種家和世人的嘴。
將他從管理正規軍軍資的職位上調離，就剝奪了他日後可能影響滄州城內禁軍和廂軍的渠道。
這便是，所謂為官之道。
想到這裡，坐在廳中交椅上的唐恪不禁對自己的安排頗為滿意，會心一笑。
「呦!承節郎來了！」
種來走進一家頗為豪華的酒樓，店小二趕忙迎上前。
「給我尋個安靜的好位置。」種來掏出幾顆碎銀子:「再去尋個腳夫，去牢城營告知差撥，說我尋林沖有事，叫林衝到此處來。」
「牢城營，林沖。小人記住了，承節郎稍坐。」
店小二收了銀子高興的離去。
片刻，一壺香茶，兩盤切好的鮮果子上桌。
種來一邊品茶，一邊思量起來。
自己的官階和差遣放一邊先不管，畢竟作為種家子弟，在地方歷練一番後遲早也是要委派到邊境為將的。
既如此，那收復林沖自然是宜早不宜遲。
只是，把握有多大?
既然在此遇見了林沖，斷然不會讓他經歷「雪夜上梁山」，跟著宋江鬱鬱而終，浪費了一身的本事。
那麼此時，林沖自己究竟是如何想的?
林娘子被調戲時，林沖扳過那人準備痛打，發現是高衙內，先自手軟了，只能怒氣未消地瞪眼。
在白虎節堂，林沖以為說明真相即可，結果屈打成招，刺配滄州。
野豬林遇險，被董超、薛霸綁在樹上，即將斃命時，他淚如雨下，只求饒命，完全放棄了抵抗。
臨行休妻，表面是為妻子著想，卻也是變向的示弱高俅父子，幻想以此換取平安。
面對敵寇時，下手利落，一可敵百。
一個武力強勁，性格隱忍又兼一絲猶豫，有些天真，尚且對體制抱有幻想的林沖形象逐漸清晰……
「官人!」林沖抱拳而立。
「林教頭！快坐。」
種來叫來店小二，招呼著趕緊上了酒菜。
「昨夜突襲，教頭身先士卒，浴血拼殺，又兼星夜馳騁，想來定是累壞了?」說著，種來拎起酒壺給林沖滿滿斟上。
林沖連忙起身:「官人厚愛!林沖也是託了官人的福，許久沒有殺的如此痛快了!」
「諸位的功勞我已上報知州相公，只是這公文往返尚需時日，教頭等人切莫著急。」種來邊說，邊觀察對方的神情。
「官人說到哪裡話。」林沖展顏而悅:「林沖蒙冤受了刺配，本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若不是遇著了官人，如何能柳暗花明。」
言罷，林沖舉杯示意，一飲而盡。
「這第一杯，敬官人器重，選了林沖同去追殺遼狗!」說著，林沖給自己又斟了一杯酒。
「這第二杯，祝官人憑此功勳，扶搖直上!」
林沖再飲而盡。
「唉——」種來一聲長嘆。
「官人這是……」林沖不解道。
「扶搖直上怕是難嘍!」於是，種來把知州唐恪對他的委任講與林沖。
林沖聽聞後卻是微微笑道:「官人何至於此，依林沖看，此舉也不失為是個機遇。」
「噢?」種來饒有興趣:「且聽教頭良言。」
「一則，官人乃是老種經略相公的堂侄，歷練一番後他日必有前程，何必急於一時。」
「二則，保甲一職多遊歷於縣鎮鄉里，上官懶得過問，同僚不屑爭搶，官人如何操練，如何行事，空間極大。」
種來微微頷首。
「三則，這滄州地界多有鄉兵強人，其編練、考較、任用，皆由此職掌管。這其中，有多少不得志的豪傑，被埋沒的好漢？官人或是結交，或是納為兵客，他日官人若是受詔為將，便可由其中擇取幕僚。」
種來目露精光。
不如趁著機會多多找尋人才，若是太平之時也就罷了，眼前的局勢，還愁這些人才沒有用武之地麼?
這林沖不愧是在禁軍任過職的，雖然不擅長朝堂紛爭，但基礎公務的那點事卻是明白。
「既如此，不知教頭是否有意……」
林沖有些天真不假，可又不是傻子，話到此處還能不明白對方的心思?
這種來怕是看重自己的武藝，想收做賓客。
眼前此人，相貌端正，有本事，有膽氣。
父親種朴，叔父种師道、种師中，祖父種世衡，種家三代名將，將門之後啊!
就這個出身，前程自不必說。
別看林沖八十萬禁軍教頭的職位聽著敞亮，可委實是個沒有品級的，種來承節郎一職是正兒八經的「官」，這教頭一職只能算「吏」。
更何況自己現在可是個配軍，跟著種來以後怎麼著也比「吏」強啊!
知趣，上道!
如何能不知趣上道呢?
林衝起身抱拳:「林沖不才，只有蛇矛一柄，願為官人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