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不期然的告別（二合一）
第118章 不期然的告別（二合一）
飛翼峽谷外圍，東側入口地帶，礫石灘。
這片布滿了細碎小石子的廣闊緩坡，在過去幾天裡迅速改變了模樣。
冬日的寒風依舊凜冽，但灘地上卻蒸騰著罕有的人氣與勞作的熱度。
數十上百個從麥原鎮及周邊逃難而來的民眾，在此切實地找到了一個奇特的避風港。
峽谷之主紅龍菲尼克斯，居然真的接納了他們。
還搞出了什麼以工代賑」項目，提供簡陋的臨時住所與食物，僱傭難民們在峽谷荒野中投身基建。
此時，按照狗頭人首領魯比的指揮，難民們被分成了若干隊伍。
一隊在清理灘地上雜亂的大小石塊，將它們壘成矮牆或標記區域的界線；
一隊是僅剩的最精壯的男人們，在幾名大地精監工沉默的注視下，喊著粗糲的號子，用簡陋的工具夯實土地，修建著一條從峽谷入口向內延伸的土路；
還有一隊是婦女和半大的孩子，負責在初步平整的道路兩側，按照那位紫眼睛的德魯伊少女艾卡演示的方法，小心翼翼地栽下一種名為灰薯」的植物塊莖。
那灰薯」的塊莖其貌不揚，但艾卡說它耐寒、好活，生長速度快，長成以後秀美的植株葉片能用於觀賞，其藤蔓還可以固沙，塊莖烤熟了之後也能頂餓————
頂餓是真的，難民們親身嘗試過了，至於灰薯的其他優良屬性，他們並不關心。
總的來說。
勞作肯定是艱辛的，監工也談不上溫和。
但每當夕陽西下，疲累的人們排著隊，從狗頭人首領架起的大鍋旁，領到一碗稠厚的、帶著肉末和不知名野菜的雜燴湯時，便會暫時驅散心頭的陰霾————
放食點不遠處，由魯比指揮搭建的簡陋窩棚區也已初具規模。
雖然四面透風，但至少有了片瓦遮頭，難民群體不必再露宿荒野。
「誰能想到呢？」
一個滿臉塵灰的老木匠捧著熱湯，蹲在碎石上，對身旁同樣疲憊的同伴低語1
「從麥原鎮逃出來那會兒，我以為自己死定了。要麼凍死在野地，要麼被那些天殺的騎士老爺追上砍了————誰知道，最後咱是給怪物幹活，換了條命。」
「怪物？」
他的同伴，一個失去了田地的農夫，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遠處高岩上巡邏的、目光銳利的雙足飛龍，以及偶爾路過、投來審視目光的魁梧大地精，壓低聲音道：「你看，他們————是挺嚇人沒錯。」
「可那個狗頭人首領，雖然看起來凶，但說話算數。幹了活，就有吃的，有地方躺。」
「咱們來這裡，比在麥原鎮等著被燒，或者被趕到紅鹿堡城下當肉盾強。」
這是大多數難民心態的縮影。
最初的萬般無奈和對非人生物的恐懼，在切實的生存需求面前逐漸被淡化，轉而變成一種複雜的，夾雜著慶幸與不安的迷茫感。
工作間隙，他們常常私下談論著那場改變命運的大火，咒罵著派出懲戒騎士團的曜日公爵，也偷偷議論著此地真正的主人。
「哎，你們說，那位紅龍領主————到底長啥樣啊？真像吟遊詩人唱的，山那麼高，嘴像城門，一呼氣就著火？」
一個年輕的小伙子湊近，好奇地問道。
「誰知道呢，來了幾天，影兒都沒見著。都是他這些手下在管事。」老木匠搖搖頭，「不過，能管住這麼些大地精、狗頭人，讓它們不胡亂吃人，還肯分糧食給咱們————這惡龍」，怕是跟傳說里的不太一樣。」
農夫望著向內延伸的土路，神情憂慮：「修這條路，說是為了方便運輸，以後好跟紅鹿領通商？這————咱們這麼幹，對紅鹿領真沒有害處嗎？」
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未來如同迷霧般模糊不清。他們也只是剛在戰亂中僥倖找到了一塊浮板的溺水者，無力思考太多。
就在這時，一陣高亢的龍吟，從峽谷深處的天空傳來。
所有難民，無論正在做什麼，都下意識地停下了動作，震撼又好奇地抬頭望去。
只看見了一道迅捷的白色身影，如同巨大的冰刃，划過高空。
那是一條通體覆蓋著純白鱗片的巨龍，在沒看清正臉的前提下，流線型的身軀堪稱優美動人。
「龍！白龍！」有人失聲驚呼。
「怎麼不是紅龍？老天，我活了這麼大，頭一回見著真龍！」
「這地方————到底有多少龍啊？」
驚嘆聲此起彼伏。
對於未曾從事冒險者職業的普通人而言，目睹真龍現身，哪怕是頭相對弱小的白龍，也是足以銘記一生的奇觀。
許多難民忘記了恐懼，伸長了脖子，目送那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嶙峋的山壁之後，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在人群不起眼的角落，有十個始終裹著破爛灰斗篷、沉默勞作的難民」，也跟著抬起了頭。
他們的目光追隨著白龍維格撒安，臉上依舊保持著偽裝出的麻木與疲憊。
但其深陷的空洞眼窩之中，似乎有極淡的靈能微光一閃而逝，如同精密的儀器，在記錄和分析著目標的每一個細節。
飛翼峽谷，山壁龍巢深處。
菲尼克斯爪握著奧瑞菈妮事先留下的通訊水晶，收到了來自金龍娘的魔法傳訊。
以精神力激活水晶，接收傳訊，那水晶就立刻懸浮到半空中，開始光影流轉，逐漸凝聚出奧瑞菈妮清晰的樣貌。
她依舊保持著人類女術士形態，但金色的眼眸中含有一抹不甘的黯然。
「菲尼克斯。」金龍娘的聲音透過水晶傳來，有些輕微的失真，但內里那份失落清晰可辨。
「奧瑞菈妮老師。」菲尼克斯的聲音平穩，一副我就猜到會是這樣的表情：「看來，你在曜金城的旅途並不愉快。」
——
「何止是不愉快————」
奧瑞菈妮勉強扯了扯嘴角，直視著水晶，或者說，直視著水晶另一端紅龍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你贏了，菲尼克斯。」
「我與洛迦公爵的會面————結束了。我未能說服他改變任何決定。」
「他堅持認為，與色彩龍有關的一切都必須被剷除，沒有任何妥協或對話的餘地。」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微不可聞：「我承認，你的那些判斷————是對的。至少在這件事上，我的方法的確行不通。」
菲尼克斯無奈地搖搖頭。
「我，奧瑞菈妮，承認在之前與你立下的賭約失敗。我將不再以任何形式，反對或阻撓你在紅鹿領與懲戒騎士團交戰。並且————我欠你一件事，一件在我能力範圍內可以做到的事。」
說完這番話，奧瑞菈妮像是被抽走了部分力氣，肩膀微微塌下。
這不僅僅是一次賭約的失敗，更是她所堅信的某種理念，在殘酷現實面前的挫敗。
菲尼克斯隔著黃黃的通訊水晶看著她，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咕嚕聲，溫言安慰道：「不必如此沮喪，奧瑞菈妮老師。再怎麼說，你都已經盡力。這結果顯然並非你的善意或者口才不足，而是————」
他頓了頓：「而是有些人做事，從一開始就是有意為之。」
曜日公爵本人對色彩龍有偏見，這太正常不過了。
就色彩龍在類人種族社會的聲望平均水平來說，沒偏見反而才是不太正常的吧？
不過，這還是不能足以解釋，為何公爵的精銳部隊會在對抗吉斯洋基人的緊要關頭，捨得憑一封檄文直接分兵紅鹿領————
「可是，菲尼克斯，你才不是他們眼中的那種龍！」
奧瑞菈妮認真的說。
沒想到她竟然反過來安慰起紅龍領主了。
這一下子弄得菲尼克斯短暫沉默，有些不知道該接上什麼話才好。
「————謝謝你，奧瑞菈妮老師。不得不說，你很有眼光。」
「那麼告訴你一件新發生的事吧，本龍的飛翼峽谷，現在已經接納了第一批從麥原鎮逃來的難民。他們正在外面，用工作換取食物和暫時的安全。」
「你看，有些事，行動比言語更能說明問題，也更能提供實際的幫助————」
「至於別人的看法麼，無關緊要。」
紅龍領主的潛台詞是，他只要難民們心存感激就行了，頂著色彩龍的原罪」身份，菲尼克斯實在沒指望世界上大多數生物都相信自己。
只要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內，可以說一不二，並接受擁護，這就已經夠了。
勢力範圍之外，所有人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
金龍娘猛地睜大眼睛，臉上先後掠過報然與欣慰之色：「你————願意接納難民？」
坦白說，即使是奧瑞菈妮也沒想過，紅龍統治下的飛翼峽谷，竟能為麥原鎮的難民群體提供避風港灣。
這事兒多少有一點幾反直覺了。
而且菲尼克斯在她心中，雖然並非無序惡龍，但也同樣不是一頭純善之龍————菲尼克斯主動救濟難民，這聽上去跟假消息一樣。
「本來是不願意的，但小艾求本龍給他們找一條活路。」
「那還能有什麼法子呢？不過是以工代賑罷了。清理土地，修建道路，種植作物————峽谷基建需要勞動力，他們需要活路。」
「一樁公平的交易，至少能讓他們熬過這段冬天裡最寒冷的時日，也不必死在騎士老爺的矛尖或紅鹿堡的牆下。」
菲尼克斯的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所以，本龍與公爵軍隊的交鋒，確實無可避免。不僅僅是為了契約，也為了這片土地上剛剛得以喘息的生命。奧瑞菈妮老師，現在，這一點我們總算能達成共識了，對嗎？」
奧瑞菈妮默然良久，最終緩緩點頭，低聲道：「————是的。」
通訊暫時陷入了沉默。只有水晶的光芒微微閃爍。
「那麼，」菲尼克斯再次開口，打破了沉默，「賭約已了，斡旋亦畢。奧瑞菈妮老師，你什麼時候返回飛翼峽谷？明天嗎？」
他的語氣聽起來很隨意。
「我————」
奧瑞菈妮張了張嘴，臉上浮現出一絲清晰的尷尬和猶豫，她甚至下意識地側頭，飛快地瞥了一眼通訊水晶畫面之外的某個方向。
就在這時，通訊那頭，清晰地傳來一聲蒼老的、帶著明顯不滿意味的咳嗽聲：「咳嗯！」
聲音不大，卻充滿存在感，像是一位嚴肅的老學究在提醒學生注意課堂紀律。
奧瑞菈妮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淡淡的紅暈，她有些慌亂地轉回頭，對著通訊水晶輕聲道：「我————我暫時回不去了，菲尼克斯。」
「之前和你提到過的，身為金屬龍族的一份子，我有責任應長輩召集，協助南境的善良陣營勢力對抗吉斯洋基軍隊中的那些紅龍騎士————」
「你知道的，我在曜金城中先見了長輩，才能在長輩的引薦下有機會極速與洛迦公爵會面。」
「現在，我的長輩已經正式通知我參與戰爭。我————必須前往。」
她再次飛快地瞥了一眼旁邊，補充道，聲音細若蚊蚋：「那位長輩————現在就在我身邊不遠處看書。」
菲尼克斯的三隻豎瞳同時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明白了，那個老頭子的咳嗽聲————原來是一頭化形為人的遠古金龍發出的一奧瑞菈妮正被遠古金龍長輩約束著，短時間內已非自由身，她的行程，甚至她與自己的通訊，恐怕都在那位古老存在的注視之下。
沒想到，在這一刻，以這種方式，宣告了離別。
或許真正的告別就是這樣，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寫好，只等到某刻幕布拉開。
等你發現之時，只會感慨當初怎麼也沒想到，以為只是一次短暫分離，可結果卻是長久未見。
龍巢深處房間中一片沉寂。
柔光在菲尼克斯寶石紅的鱗片上緩緩流動。過了好幾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聽不出什麼情緒：「我明白了。那麼，祝你任務順利，奧瑞菈妮老師。」
紅龍領主斟酌著詞句，最終又用一種鄭重的語氣說道：「我一定會————妥善保管好你贈與的那片護心鱗的。」
金龍娘慢慢地笑了起來，對著通訊水晶伸出左手手背。可以看到無名指上，那工藝笨拙的魔法戒指微微發亮，自收到之日起，奧瑞菈妮一天也沒有摘下來過。
不過，她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菲尼克斯就聽到通訊那頭，忽然傳來一陣遠比剛才劇烈得多，仿佛是喝水被嗆到了，甚至帶著點兒手忙腳亂意味的咳聲。
————中間還夾雜著書本落地的悶響。
？？？
菲尼克斯被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動靜弄得一愣一愣的。
緊接著，沒等奧瑞菈妮老師做出任何回應或解釋，她身後的畫面似乎晃動了數下，然後通訊水晶就啪一聲過載碎裂了————影像連同聲音瞬間中斷。
水晶裂紋密布，光芒黯淡下去，懸浮的魔法能力急速消失了，滴溜溜地落在菲尼克斯的後爪邊。
紅龍領主困惑地眨了眨三隻眼睛，巨大的頭顱歪了歪，盯著失去動靜的水晶。
他完全沒搞懂，那位遠古金龍老登為何會如此反應失態？
真是古怪。
也許是某種心理疾病，莫名應激了？
這個沒辦法，擁有漫長生命的真龍老了就是這樣，多多少少有點兒心理問題，像吉爾達龍母就經常喜怒無常————話說，遠古龍應該都是這樣的吧？
菲尼克斯晃了晃腦袋，將這點疑惑暫時拋開。
從此刻開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關注了————
飛翼峽谷外圍，東側入口地帶，礫石灘。
這片布滿了細碎小石子的廣闊緩坡，在過去幾天裡迅速改變了模樣。
冬日的寒風依舊凜冽，但灘地上卻蒸騰著罕有的人氣與勞作的熱度。
數十上百個從麥原鎮及周邊逃難而來的民眾，在此切實地找到了一個奇特的避風港。
峽谷之主紅龍菲尼克斯，居然真的接納了他們。
還搞出了什麼以工代賑」項目，提供簡陋的臨時住所與食物，僱傭難民們在峽谷荒野中投身基建。
此時，按照狗頭人首領魯比的指揮，難民們被分成了若干隊伍。
一隊在清理灘地上雜亂的大小石塊，將它們壘成矮牆或標記區域的界線；
一隊是僅剩的最精壯的男人們，在幾名大地精監工沉默的注視下，喊著粗糲的號子，用簡陋的工具夯實土地，修建著一條從峽谷入口向內延伸的土路；
還有一隊是婦女和半大的孩子，負責在初步平整的道路兩側，按照那位紫眼睛的德魯伊少女艾卡演示的方法，小心翼翼地栽下一種名為灰薯」的植物塊莖。
那灰薯」的塊莖其貌不揚，但艾卡說它耐寒、好活，生長速度快，長成以後秀美的植株葉片能用於觀賞，其藤蔓還可以固沙，塊莖烤熟了之後也能頂餓————
頂餓是真的，難民們親身嘗試過了，至於灰薯的其他優良屬性，他們並不關心。
總的來說。
勞作肯定是艱辛的，監工也談不上溫和。
但每當夕陽西下，疲累的人們排著隊，從狗頭人首領架起的大鍋旁，領到一碗稠厚的、帶著肉末和不知名野菜的雜燴湯時，便會暫時驅散心頭的陰霾————
放食點不遠處，由魯比指揮搭建的簡陋窩棚區也已初具規模。
雖然四面透風，但至少有了片瓦遮頭，難民群體不必再露宿荒野。
「誰能想到呢？」
一個滿臉塵灰的老木匠捧著熱湯，蹲在碎石上，對身旁同樣疲憊的同伴低語1
「從麥原鎮逃出來那會兒，我以為自己死定了。要麼凍死在野地，要麼被那些天殺的騎士老爺追上砍了————誰知道，最後咱是給怪物幹活，換了條命。」
「怪物？」
他的同伴，一個失去了田地的農夫，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遠處高岩上巡邏的、目光銳利的雙足飛龍，以及偶爾路過、投來審視目光的魁梧大地精，壓低聲音道：「你看，他們————是挺嚇人沒錯。」
「可那個狗頭人首領，雖然看起來凶，但說話算數。幹了活，就有吃的，有地方躺。」
「咱們來這裡，比在麥原鎮等著被燒，或者被趕到紅鹿堡城下當肉盾強。」
這是大多數難民心態的縮影。
最初的萬般無奈和對非人生物的恐懼，在切實的生存需求面前逐漸被淡化，轉而變成一種複雜的，夾雜著慶幸與不安的迷茫感。
工作間隙，他們常常私下談論著那場改變命運的大火，咒罵著派出懲戒騎士團的曜日公爵，也偷偷議論著此地真正的主人。
「哎，你們說，那位紅龍領主————到底長啥樣啊？真像吟遊詩人唱的，山那麼高，嘴像城門，一呼氣就著火？」
一個年輕的小伙子湊近，好奇地問道。
「誰知道呢，來了幾天，影兒都沒見著。都是他這些手下在管事。」老木匠搖搖頭，「不過，能管住這麼些大地精、狗頭人，讓它們不胡亂吃人，還肯分糧食給咱們————這惡龍」，怕是跟傳說里的不太一樣。」
農夫望著向內延伸的土路，神情憂慮：「修這條路，說是為了方便運輸，以後好跟紅鹿領通商？這————咱們這麼幹，對紅鹿領真沒有害處嗎？」
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未來如同迷霧般模糊不清。他們也只是剛在戰亂中僥倖找到了一塊浮板的溺水者，無力思考太多。
就在這時，一陣高亢的龍吟，從峽谷深處的天空傳來。
所有難民，無論正在做什麼，都下意識地停下了動作，震撼又好奇地抬頭望去。
只看見了一道迅捷的白色身影，如同巨大的冰刃，划過高空。
那是一條通體覆蓋著純白鱗片的巨龍，在沒看清正臉的前提下，流線型的身軀堪稱優美動人。
「龍！白龍！」有人失聲驚呼。
「怎麼不是紅龍？老天，我活了這麼大，頭一回見著真龍！」
「這地方————到底有多少龍啊？」
驚嘆聲此起彼伏。
對於未曾從事冒險者職業的普通人而言，目睹真龍現身，哪怕是頭相對弱小的白龍，也是足以銘記一生的奇觀。
許多難民忘記了恐懼，伸長了脖子，目送那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嶙峋的山壁之後，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在人群不起眼的角落，有十個始終裹著破爛灰斗篷、沉默勞作的難民」，也跟著抬起了頭。
他們的目光追隨著白龍維格撒安，臉上依舊保持著偽裝出的麻木與疲憊。
但其深陷的空洞眼窩之中，似乎有極淡的靈能微光一閃而逝，如同精密的儀器，在記錄和分析著目標的每一個細節。
飛翼峽谷，山壁龍巢深處。
菲尼克斯爪握著奧瑞菈妮事先留下的通訊水晶，收到了來自金龍娘的魔法傳訊。
以精神力激活水晶，接收傳訊，那水晶就立刻懸浮到半空中，開始光影流轉，逐漸凝聚出奧瑞菈妮清晰的樣貌。
她依舊保持著人類女術士形態，但金色的眼眸中含有一抹不甘的黯然。
「菲尼克斯。」金龍娘的聲音透過水晶傳來，有些輕微的失真，但內里那份失落清晰可辨。
「奧瑞菈妮老師。」菲尼克斯的聲音平穩，一副我就猜到會是這樣的表情：「看來，你在曜金城的旅途並不愉快。」
——
「何止是不愉快————」
奧瑞菈妮勉強扯了扯嘴角，直視著水晶，或者說，直視著水晶另一端紅龍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你贏了，菲尼克斯。」
「我與洛迦公爵的會面————結束了。我未能說服他改變任何決定。」
「他堅持認為，與色彩龍有關的一切都必須被剷除，沒有任何妥協或對話的餘地。」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微不可聞：「我承認，你的那些判斷————是對的。至少在這件事上，我的方法的確行不通。」
菲尼克斯無奈地搖搖頭。
「我，奧瑞菈妮，承認在之前與你立下的賭約失敗。我將不再以任何形式，反對或阻撓你在紅鹿領與懲戒騎士團交戰。並且————我欠你一件事，一件在我能力範圍內可以做到的事。」
說完這番話，奧瑞菈妮像是被抽走了部分力氣，肩膀微微塌下。
這不僅僅是一次賭約的失敗，更是她所堅信的某種理念，在殘酷現實面前的挫敗。
菲尼克斯隔著黃黃的通訊水晶看著她，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咕嚕聲，溫言安慰道：「不必如此沮喪，奧瑞菈妮老師。再怎麼說，你都已經盡力。這結果顯然並非你的善意或者口才不足，而是————」
他頓了頓：「而是有些人做事，從一開始就是有意為之。」
曜日公爵本人對色彩龍有偏見，這太正常不過了。
就色彩龍在類人種族社會的聲望平均水平來說，沒偏見反而才是不太正常的吧？
不過，這還是不能足以解釋，為何公爵的精銳部隊會在對抗吉斯洋基人的緊要關頭，捨得憑一封檄文直接分兵紅鹿領————
「可是，菲尼克斯，你才不是他們眼中的那種龍！」
奧瑞菈妮認真的說。
沒想到她竟然反過來安慰起紅龍領主了。
這一下子弄得菲尼克斯短暫沉默，有些不知道該接上什麼話才好。
「————謝謝你，奧瑞菈妮老師。不得不說，你很有眼光。」
「那麼告訴你一件新發生的事吧，本龍的飛翼峽谷，現在已經接納了第一批從麥原鎮逃來的難民。他們正在外面，用工作換取食物和暫時的安全。」
「你看，有些事，行動比言語更能說明問題，也更能提供實際的幫助————」
「至於別人的看法麼，無關緊要。」
紅龍領主的潛台詞是，他只要難民們心存感激就行了，頂著色彩龍的原罪」身份，菲尼克斯實在沒指望世界上大多數生物都相信自己。
只要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內，可以說一不二，並接受擁護，這就已經夠了。
勢力範圍之外，所有人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
金龍娘猛地睜大眼睛，臉上先後掠過報然與欣慰之色：「你————願意接納難民？」
坦白說，即使是奧瑞菈妮也沒想過，紅龍統治下的飛翼峽谷，竟能為麥原鎮的難民群體提供避風港灣。
這事兒多少有一點幾反直覺了。
而且菲尼克斯在她心中，雖然並非無序惡龍，但也同樣不是一頭純善之龍————菲尼克斯主動救濟難民，這聽上去跟假消息一樣。
「本來是不願意的，但小艾求本龍給他們找一條活路。」
「那還能有什麼法子呢？不過是以工代賑罷了。清理土地，修建道路，種植作物————峽谷基建需要勞動力，他們需要活路。」
「一樁公平的交易，至少能讓他們熬過這段冬天裡最寒冷的時日，也不必死在騎士老爺的矛尖或紅鹿堡的牆下。」
菲尼克斯的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所以，本龍與公爵軍隊的交鋒，確實無可避免。不僅僅是為了契約，也為了這片土地上剛剛得以喘息的生命。奧瑞菈妮老師，現在，這一點我們總算能達成共識了，對嗎？」
奧瑞菈妮默然良久，最終緩緩點頭，低聲道：「————是的。」
通訊暫時陷入了沉默。只有水晶的光芒微微閃爍。
「那麼，」菲尼克斯再次開口，打破了沉默，「賭約已了，斡旋亦畢。奧瑞菈妮老師，你什麼時候返回飛翼峽谷？明天嗎？」
他的語氣聽起來很隨意。
「我————」
奧瑞菈妮張了張嘴，臉上浮現出一絲清晰的尷尬和猶豫，她甚至下意識地側頭，飛快地瞥了一眼通訊水晶畫面之外的某個方向。
就在這時，通訊那頭，清晰地傳來一聲蒼老的、帶著明顯不滿意味的咳嗽聲：「咳嗯！」
聲音不大，卻充滿存在感，像是一位嚴肅的老學究在提醒學生注意課堂紀律。
奧瑞菈妮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淡淡的紅暈，她有些慌亂地轉回頭，對著通訊水晶輕聲道：「我————我暫時回不去了，菲尼克斯。」
「之前和你提到過的，身為金屬龍族的一份子，我有責任應長輩召集，協助南境的善良陣營勢力對抗吉斯洋基軍隊中的那些紅龍騎士————」
「你知道的，我在曜金城中先見了長輩，才能在長輩的引薦下有機會極速與洛迦公爵會面。」
「現在，我的長輩已經正式通知我參與戰爭。我————必須前往。」
她再次飛快地瞥了一眼旁邊，補充道，聲音細若蚊蚋：「那位長輩————現在就在我身邊不遠處看書。」
菲尼克斯的三隻豎瞳同時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明白了，那個老頭子的咳嗽聲————原來是一頭化形為人的遠古金龍發出的一奧瑞菈妮正被遠古金龍長輩約束著，短時間內已非自由身，她的行程，甚至她與自己的通訊，恐怕都在那位古老存在的注視之下。
沒想到，在這一刻，以這種方式，宣告了離別。
或許真正的告別就是這樣，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寫好，只等到某刻幕布拉開。
等你發現之時，只會感慨當初怎麼也沒想到，以為只是一次短暫分離，可結果卻是長久未見。
龍巢深處房間中一片沉寂。
柔光在菲尼克斯寶石紅的鱗片上緩緩流動。過了好幾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聽不出什麼情緒：「我明白了。那麼，祝你任務順利，奧瑞菈妮老師。」
紅龍領主斟酌著詞句，最終又用一種鄭重的語氣說道：「我一定會————妥善保管好你贈與的那片護心鱗的。」
金龍娘慢慢地笑了起來，對著通訊水晶伸出左手手背。可以看到無名指上，那工藝笨拙的魔法戒指微微發亮，自收到之日起，奧瑞菈妮一天也沒有摘下來過。
不過，她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菲尼克斯就聽到通訊那頭，忽然傳來一陣遠比剛才劇烈得多，仿佛是喝水被嗆到了，甚至帶著點兒手忙腳亂意味的咳聲。
————中間還夾雜著書本落地的悶響。
？？？
菲尼克斯被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動靜弄得一愣一愣的。
緊接著，沒等奧瑞菈妮老師做出任何回應或解釋，她身後的畫面似乎晃動了數下，然後通訊水晶就啪一聲過載碎裂了————影像連同聲音瞬間中斷。
水晶裂紋密布，光芒黯淡下去，懸浮的魔法能力急速消失了，滴溜溜地落在菲尼克斯的後爪邊。
紅龍領主困惑地眨了眨三隻眼睛，巨大的頭顱歪了歪，盯著失去動靜的水晶。
他完全沒搞懂，那位遠古金龍老登為何會如此反應失態？
真是古怪。
也許是某種心理疾病，莫名應激了？
這個沒辦法，擁有漫長生命的真龍老了就是這樣，多多少少有點兒心理問題，像吉爾達龍母就經常喜怒無常————話說，遠古龍應該都是這樣的吧？
菲尼克斯晃了晃腦袋，將這點疑惑暫時拋開。
從此刻開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關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