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鋼鐵洪流與撲火飛蛾（二合一）
第111章 鋼鐵洪流與撲火飛蛾（二合一）
凜風卷過南境荒蕪的丘野。
一支黑壓壓的軍隊，如同鋼鐵洪流般碾過泥土道路，槍矛如林，旌旗獵獵。
隊伍最前方，一名身披厚重板甲，肩扛金色太陽徽記巨盾的騎士勒住了戰馬。
軍隊隨之減速並停駐。
他掀開面甲，露出一張被風霜刻下溝壑、目光卻仍如鷹隼般銳利的方正面龐—
這正是鐵壁」霍頓爵士，高階騎士，曜日公爵的堂弟，以及此次懲戒騎士團」的統帥。
身為公爵的血脈近親，霍頓爵士雖無獨立封地，卻被授予了高於尋常男爵的宮廷子爵頭銜，是公爵在軍事上的左膀右臂。
他身形魁梧，宛如一座鐵塔。露在面甲外的下巴線條剛硬，布滿短須，一雙淺灰色的眼睛如同磨利的刀鋒，透著股久經沙場的冷酷。
此刻，霍頓爵士正望向前方道路岔口辨認方向，一面估算著還有多久路程才能正式進入紅鹿領，一面細想著需要幾天才能成功打下紅鹿堡。
五天，五天夠不夠？
太夠了，甚至可能還算多了————
心中有這樣的猜測，實在並非霍頓狂妄。
要知道，他足足帶來了兩千精銳，都是從曜日公爵手下前線對抗吉斯洋基人侵略者的主力作戰部隊裡抽調出的，打個小小的邊境男爵城堡，那還不是跟玩兒一樣嗎？
這支兩千人的精銳部隊，其核心是一百名歷經磨練的貴族騎士，人馬具裝鐵甲，來去如風，毫不客氣的說，可以在全紅鹿領橫著走；
緊隨其後的，是三百名騎士侍從，作為騎士們的預備役，裝備鏈甲與長劍，負責輔助作戰與裝備維護；
軍隊基本盤則是一千五百名經過嚴格訓練的常備步兵，包括長槍兵、弓箭手：
此外，隊伍中還配置了二十名隨軍法師和三十名治療牧師，十名少見的靈能術士。
有這樣一支軍隊，再加上精良的攻城器械，莫說五天打下紅鹿堡，就算是一天內攻破，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城堡雖堅，可城堡守護者的意志，卻未必堅定啊。
身側的副官也嗤笑著誇口道：「紅鹿堡？獻金男爵那個廢物，手下最多不過三百烏合之眾。」
「子爵大人，我甚至不需要法師團的支援，只需一輪衝鋒，就能把紅鹿堡的城牆給捅個對穿！
」
霍頓爵士回頭瞪了副官一眼。
不管對手看上去有多麼弱小，也不能過於輕視————這是他曾在生死之間領悟出來的道理。
五天打下紅鹿堡，是客觀的、合理的推測。
副官的言語，就完全是胡扯了。
霍頓爵士的目光掃過身後因短暫停駐而稍顯鬆散的隊列，淺灰色的眸子在頭盔陰影下微微眯起。
「傳令。」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鐵器摩擦般的質感，穿透寒風，清晰地落在副官耳中：「整肅隊形，斥候前出先行。」
「紅鹿堡是烏龜殼，但烏龜急了也會咬人。別在陰溝里翻了船！」
副官面上一凜，收起了輕慢，抱拳領命而去。
軍令如水波般傳遞，原本稍有喧譁的隊伍迅速恢復了肅靜，只有甲冑碰撞與馬蹄踏地的沉悶聲響，匯成一股壓抑的脈動。
霍頓的視線越過忙碌整隊的士兵，又落向了中軍位置那十道格外沉默的身影。
他們便是公爵特意塞進隊伍里的靈能術士，據說是為了對付飛翼峽谷那頭紅龍而準備的秘密武器。
這些靈能術士，全身籠罩在略顯寬大的灰色斗篷下，臉上戴著遮住大半張臉的金屬面罩，沉默地站立著，與周圍因即將接敵而隱隱躁動、檢查武器低聲交談的士兵們格格不入。
更讓霍頓感覺微妙的是他們的安靜」。
不是紀律嚴明的靜默，而是一種————空洞的、缺乏生氣的沉寂。
就連戰馬偶爾響鼻接近他們時，都會不安地挪動蹄子。
霍頓曾靠近過幾次，試圖交談，得到的回應簡短、直接，用的是毫無瑕疵的南境通用語，甚至帶著某個小國的口音。
他們自稱是公爵秘密招募培養的特殊戰力，專精對抗惑控法術與荒野異怪——————
霍頓移開了目光。
公爵的考量總有其道理，尤其是在同樣善於使用靈能的吉斯洋基侵略者肆虐的當下。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出發前，公爵明言這些靈能術士只用於後續對紅龍菲尼克斯的戰鬥，那他只需確保他們能活著抵達飛翼峽谷邊界即可。
至於靈能術士們身上那抹揮之不去的怪異————霍頓按了按腰間的劍柄，鋼鐵的堅實觸感驅散了那絲若有若無的不適。
戰場上，刀劍和紀律，遠比那些神神秘秘的力量更值得信賴。
「子爵大人，隊形已整肅完畢，斥候已派出。」副官回報導。
霍頓點了點頭，最後望了一眼前方道路的盡頭，那裡，紅鹿領的邊界輪廓在下午黯淡的天光下已隱約可見。
「傳令全軍！」
他拉下面甲，洪亮的聲音在隊伍上空迴蕩：「加快速度，務必在日落前抵達預定紮營地點。最遲兩天後的清晨，我要看到紅鹿堡的城牆。」
他頓了頓，巨盾的邊緣在殘陽下折射出一道冷光。
「然後，敲碎它！」
鋼鐵的洪流再次開始涌動，帶著碾壓一切的意志，朝著那座在霍頓爵士眼中已然搖搖欲墜的城堡涌去。
只是，在整齊劃一的步伐與甲冑鏗鏘聲中，那十道沉默的灰色身影，如同投入水中的幾滴墨點，悄然暈開一絲不協調的陰影。
紅鹿堡。
議事廳內燭火搖曳，將哈雷男爵那張陰晴不定的臉，映照得更加晦暗。
弗蘭斯帶回來的口信，像一塊冰冷的巨石壓在他的心頭，也投在了在場每一個心腹的臉上。
菲尼克斯竟要求他親身前往龍巢面談？
這————
大家都不是蠢人，對於去了龍巢以後大概會發生什麼事情，幾乎是心知肚明。
「大人，絕不能去！」
奧法騎士威利第一個霍然起身，鎧甲摩擦發出鏗鏘之聲。
他的手始終按在劍柄上，仿佛危險已迫在眉睫：「您跟我們不一樣————您以身犯險，無異於自投羅網！」
「不必非要尋求紅龍領主的援助————我們應當憑藉紅鹿堡的城牆堅守！只要堅守一段日子，以後或有轉圜的餘地；可您若遭遇不測，紅鹿領頃刻間便會分崩離析！」
他的擔憂帶著騎士的務實，與對惡龍的本能警惕。
雖然從實際情況來講，威利是在男爵的部下中，出入飛翼峽谷最多次數的人，他對菲尼克斯也較為熟悉，清楚紅龍領主不是一隻標準型」紅龍，但，色彩惡龍畢竟是色彩惡龍，誰又能說的准呢————
哈雷男爵如果真去了山壁龍巢，不管菲尼克斯對男爵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威利都不會奇怪的。
吟遊詩人兼渥金牧師弗蘭斯，同樣略帶急切地說：「男爵大人，您是紅鹿領商業活動的基石，是渥金女士於此地恩澤的象徵。因此您的安全，毫無疑問是最重要的。」
「一旦您離開城堡的保護，前往一個無法預知、規則由對方單方面制定的地方，所有的投資與未來都將失去最基本的依託。」
「這不符合任何商業邏輯，風險遠超最糟糕的投機！」
如何是好？
哈雷男爵煩躁地不斷拍打著鋪著地圖的長桌，目光掃過數位進言者，最後落在角落裡一直沉默的年輕法師哈羅德身上。
這位遠房表親平日裡表現得像個飯桶，此刻卻顯得眼神異常清醒。
「哈羅德，你怎麼看？這裡沒有外人，說出你的想法。」
哈羅德推了推鼻樑上的水晶眼鏡，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男爵大人，威利和弗蘭斯所言，句句在理，都是為了您與領地的安危著想。」
他先肯定了雙方的擔憂，隨即話鋒一轉：「可是，我們或許該換一個角度思考。」
「即便我們僥倖————是的，僅僅是僥倖，憑藉城牆擋住了霍頓爵士的第一波進攻，那之後呢？
曜日公爵會善罷甘休嗎？」
當然不會。
議事廳里的所有參會者都在心中如此默默念道。
「」
「————屆時，我們面對的將是更龐大的軍隊、更徹底的清算。而我們失去的，更不僅僅是爵位與財富，還有————生存的權利。」
哈羅德頓了頓，觀察著男爵的反應，才繼續緩緩說道：「反之，若您前去會見菲尼克斯大人，只要保持著恭敬的態度，最壞的結果，也無非是從效忠一位遙遠且欲致我們於死地的封君，轉為效忠一位————不一定更強大，可目前看來願意進行交易與合作的鄰近主宰。」
「紅鹿領的統治權、我們家族的財富，或許都能在新的契約框架下得以保全。」
「我認為，關鍵在於，哪一條路能真正保住我們最根本的東西—生存與延續？」
這番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哈雷男爵腦中紛亂的迷霧。
是啊！
兩權相害取其輕，其實是個很簡單的道理。
連哈羅德都能分清楚的事，還猶豫什麼呢？
自己還有得選嗎？
他想起了父親當年是如何忍辱負重，向老公爵獻上幾乎一半家產，才換來這頂男爵帽子和這片邊境領地的；
想起了自己多年來苦心經營，才讓紅鹿領在重稅下維持著繁榮的表象，支撐著他奢靡的生活。
對失去一切一權力、財富、享樂，乃至於生命的恐懼，最終壓倒了對受邀前往惡龍巢穴的本能畏懼。
「夠了！」
哈雷男爵猛地站起，臉上之前的猶豫和惶恐，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所取代。
他環視三位手下，聲音因激動而變得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威利，你的忠誠我明白，但死守是坐以待斃；弗蘭斯，你的謹慎有道理，但再無風險的交易，前提是得有命去做！」
「哈羅德說得對，曜日公爵不會給我們活路，而紅龍菲尼克斯，至少目前為止，他展現的是合作的意願，而非單純的毀滅————」
他話音落下，議事廳內出現了短暫的寂靜，只有微微的急促呼吸聲。
出乎意料地是，大家都默默點了點頭，竟然立馬就表現得毫無反對了。
————好哇。
原來剛才都是在飆戲。
是的，連平日裡常常不著調的哈羅德都能看透的生存算術，在血火和帳目中打滾多年的威利與弗蘭斯，又豈會真的不懂？
只是，勸領主屈膝求存的話，騎士的榮譽與牧師的立場，讓他們難以宣之於口。
就等著哈羅德說呢！
此刻由男爵親族點破，由領主自己決斷，壓在他們心頭的重石反而落地。
前路縱然是火坑，但至少，是男爵大人自己選擇跳下去的火坑，而他們只需跟隨，無需背負勸主事賊」的良心重負。
哈雷男爵黑下臉望著議事廳里每一個人的神情，也遲鈍地意識到了什麼。
原來如此。
現今他已是不得不去往飛翼峽谷，面見紅龍菲尼克斯了。
人心所向啊！
在曜日公爵派出的兩千精銳面前，誰都沒有信心真能守得住紅鹿堡。
說說漂亮話得了，為了活命為了私產，該向紅龍低頭，還是得趕緊低頭————
於是，男爵只好深呼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胸腔中最後一絲怯懦擠出：「我父親付出巨大代價才掙來的基業，絕不能毀在我的手裡！」
「與其向一個要勒死我的封君搖尾乞憐，還不如去和一頭可能帶來生路的惡龍，繼續談筆大生意！」
「立即備馬！帶上必要的護衛，還有————」
他看向弗蘭斯：「從我的寶庫里，挑選出幾盒最璀璨的寶石、還有那箱來自風暴海的珍珠作為禮物。我要親自去往飛翼峽谷，見一見菲尼克斯閣下！」
除了弗蘭斯，無人再行應聲。
沉默沉甸甸地壓下來，仿佛連燭火都黯淡了幾分。
這不是一場勝仗前的軍議，而是一場葬禮前的默哀一哀悼紅鹿領領主家族曾從曜日公爵手中竭力維持的、搖搖欲墜的獨立與體面。
形勢如此逼人，哈雷男爵必須要將這場倒向紅龍菲尼克斯的豪賭進行到底。
傍晚，一支輕便卻承載著紅鹿領命運的車隊，在精銳衛隊的護衛下，悄然駛出紅鹿堡。
它如同撲火的飛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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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風卷過南境荒蕪的丘野。
一支黑壓壓的軍隊，如同鋼鐵洪流般碾過泥土道路，槍矛如林，旌旗獵獵。
隊伍最前方，一名身披厚重板甲，肩扛金色太陽徽記巨盾的騎士勒住了戰馬。
軍隊隨之減速並停駐。
他掀開面甲，露出一張被風霜刻下溝壑、目光卻仍如鷹隼般銳利的方正面龐—
這正是鐵壁」霍頓爵士，高階騎士，曜日公爵的堂弟，以及此次懲戒騎士團」的統帥。
身為公爵的血脈近親，霍頓爵士雖無獨立封地，卻被授予了高於尋常男爵的宮廷子爵頭銜，是公爵在軍事上的左膀右臂。
他身形魁梧，宛如一座鐵塔。露在面甲外的下巴線條剛硬，布滿短須，一雙淺灰色的眼睛如同磨利的刀鋒，透著股久經沙場的冷酷。
此刻，霍頓爵士正望向前方道路岔口辨認方向，一面估算著還有多久路程才能正式進入紅鹿領，一面細想著需要幾天才能成功打下紅鹿堡。
五天，五天夠不夠？
太夠了，甚至可能還算多了————
心中有這樣的猜測，實在並非霍頓狂妄。
要知道，他足足帶來了兩千精銳，都是從曜日公爵手下前線對抗吉斯洋基人侵略者的主力作戰部隊裡抽調出的，打個小小的邊境男爵城堡，那還不是跟玩兒一樣嗎？
這支兩千人的精銳部隊，其核心是一百名歷經磨練的貴族騎士，人馬具裝鐵甲，來去如風，毫不客氣的說，可以在全紅鹿領橫著走；
緊隨其後的，是三百名騎士侍從，作為騎士們的預備役，裝備鏈甲與長劍，負責輔助作戰與裝備維護；
軍隊基本盤則是一千五百名經過嚴格訓練的常備步兵，包括長槍兵、弓箭手：
此外，隊伍中還配置了二十名隨軍法師和三十名治療牧師，十名少見的靈能術士。
有這樣一支軍隊，再加上精良的攻城器械，莫說五天打下紅鹿堡，就算是一天內攻破，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城堡雖堅，可城堡守護者的意志，卻未必堅定啊。
身側的副官也嗤笑著誇口道：「紅鹿堡？獻金男爵那個廢物，手下最多不過三百烏合之眾。」
「子爵大人，我甚至不需要法師團的支援，只需一輪衝鋒，就能把紅鹿堡的城牆給捅個對穿！
」
霍頓爵士回頭瞪了副官一眼。
不管對手看上去有多麼弱小，也不能過於輕視————這是他曾在生死之間領悟出來的道理。
五天打下紅鹿堡，是客觀的、合理的推測。
副官的言語，就完全是胡扯了。
霍頓爵士的目光掃過身後因短暫停駐而稍顯鬆散的隊列，淺灰色的眸子在頭盔陰影下微微眯起。
「傳令。」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鐵器摩擦般的質感，穿透寒風，清晰地落在副官耳中：「整肅隊形，斥候前出先行。」
「紅鹿堡是烏龜殼，但烏龜急了也會咬人。別在陰溝里翻了船！」
副官面上一凜，收起了輕慢，抱拳領命而去。
軍令如水波般傳遞，原本稍有喧譁的隊伍迅速恢復了肅靜，只有甲冑碰撞與馬蹄踏地的沉悶聲響，匯成一股壓抑的脈動。
霍頓的視線越過忙碌整隊的士兵，又落向了中軍位置那十道格外沉默的身影。
他們便是公爵特意塞進隊伍里的靈能術士，據說是為了對付飛翼峽谷那頭紅龍而準備的秘密武器。
這些靈能術士，全身籠罩在略顯寬大的灰色斗篷下，臉上戴著遮住大半張臉的金屬面罩，沉默地站立著，與周圍因即將接敵而隱隱躁動、檢查武器低聲交談的士兵們格格不入。
更讓霍頓感覺微妙的是他們的安靜」。
不是紀律嚴明的靜默，而是一種————空洞的、缺乏生氣的沉寂。
就連戰馬偶爾響鼻接近他們時，都會不安地挪動蹄子。
霍頓曾靠近過幾次，試圖交談，得到的回應簡短、直接，用的是毫無瑕疵的南境通用語，甚至帶著某個小國的口音。
他們自稱是公爵秘密招募培養的特殊戰力，專精對抗惑控法術與荒野異怪——————
霍頓移開了目光。
公爵的考量總有其道理，尤其是在同樣善於使用靈能的吉斯洋基侵略者肆虐的當下。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出發前，公爵明言這些靈能術士只用於後續對紅龍菲尼克斯的戰鬥，那他只需確保他們能活著抵達飛翼峽谷邊界即可。
至於靈能術士們身上那抹揮之不去的怪異————霍頓按了按腰間的劍柄，鋼鐵的堅實觸感驅散了那絲若有若無的不適。
戰場上，刀劍和紀律，遠比那些神神秘秘的力量更值得信賴。
「子爵大人，隊形已整肅完畢，斥候已派出。」副官回報導。
霍頓點了點頭，最後望了一眼前方道路的盡頭，那裡，紅鹿領的邊界輪廓在下午黯淡的天光下已隱約可見。
「傳令全軍！」
他拉下面甲，洪亮的聲音在隊伍上空迴蕩：「加快速度，務必在日落前抵達預定紮營地點。最遲兩天後的清晨，我要看到紅鹿堡的城牆。」
他頓了頓，巨盾的邊緣在殘陽下折射出一道冷光。
「然後，敲碎它！」
鋼鐵的洪流再次開始涌動，帶著碾壓一切的意志，朝著那座在霍頓爵士眼中已然搖搖欲墜的城堡涌去。
只是，在整齊劃一的步伐與甲冑鏗鏘聲中，那十道沉默的灰色身影，如同投入水中的幾滴墨點，悄然暈開一絲不協調的陰影。
紅鹿堡。
議事廳內燭火搖曳，將哈雷男爵那張陰晴不定的臉，映照得更加晦暗。
弗蘭斯帶回來的口信，像一塊冰冷的巨石壓在他的心頭，也投在了在場每一個心腹的臉上。
菲尼克斯竟要求他親身前往龍巢面談？
這————
大家都不是蠢人，對於去了龍巢以後大概會發生什麼事情，幾乎是心知肚明。
「大人，絕不能去！」
奧法騎士威利第一個霍然起身，鎧甲摩擦發出鏗鏘之聲。
他的手始終按在劍柄上，仿佛危險已迫在眉睫：「您跟我們不一樣————您以身犯險，無異於自投羅網！」
「不必非要尋求紅龍領主的援助————我們應當憑藉紅鹿堡的城牆堅守！只要堅守一段日子，以後或有轉圜的餘地；可您若遭遇不測，紅鹿領頃刻間便會分崩離析！」
他的擔憂帶著騎士的務實，與對惡龍的本能警惕。
雖然從實際情況來講，威利是在男爵的部下中，出入飛翼峽谷最多次數的人，他對菲尼克斯也較為熟悉，清楚紅龍領主不是一隻標準型」紅龍，但，色彩惡龍畢竟是色彩惡龍，誰又能說的准呢————
哈雷男爵如果真去了山壁龍巢，不管菲尼克斯對男爵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威利都不會奇怪的。
吟遊詩人兼渥金牧師弗蘭斯，同樣略帶急切地說：「男爵大人，您是紅鹿領商業活動的基石，是渥金女士於此地恩澤的象徵。因此您的安全，毫無疑問是最重要的。」
「一旦您離開城堡的保護，前往一個無法預知、規則由對方單方面制定的地方，所有的投資與未來都將失去最基本的依託。」
「這不符合任何商業邏輯，風險遠超最糟糕的投機！」
如何是好？
哈雷男爵煩躁地不斷拍打著鋪著地圖的長桌，目光掃過數位進言者，最後落在角落裡一直沉默的年輕法師哈羅德身上。
這位遠房表親平日裡表現得像個飯桶，此刻卻顯得眼神異常清醒。
「哈羅德，你怎麼看？這裡沒有外人，說出你的想法。」
哈羅德推了推鼻樑上的水晶眼鏡，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男爵大人，威利和弗蘭斯所言，句句在理，都是為了您與領地的安危著想。」
他先肯定了雙方的擔憂，隨即話鋒一轉：「可是，我們或許該換一個角度思考。」
「即便我們僥倖————是的，僅僅是僥倖，憑藉城牆擋住了霍頓爵士的第一波進攻，那之後呢？
曜日公爵會善罷甘休嗎？」
當然不會。
議事廳里的所有參會者都在心中如此默默念道。
「」
「————屆時，我們面對的將是更龐大的軍隊、更徹底的清算。而我們失去的，更不僅僅是爵位與財富，還有————生存的權利。」
哈羅德頓了頓，觀察著男爵的反應，才繼續緩緩說道：「反之，若您前去會見菲尼克斯大人，只要保持著恭敬的態度，最壞的結果，也無非是從效忠一位遙遠且欲致我們於死地的封君，轉為效忠一位————不一定更強大，可目前看來願意進行交易與合作的鄰近主宰。」
「紅鹿領的統治權、我們家族的財富，或許都能在新的契約框架下得以保全。」
「我認為，關鍵在於，哪一條路能真正保住我們最根本的東西—生存與延續？」
這番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哈雷男爵腦中紛亂的迷霧。
是啊！
兩權相害取其輕，其實是個很簡單的道理。
連哈羅德都能分清楚的事，還猶豫什麼呢？
自己還有得選嗎？
他想起了父親當年是如何忍辱負重，向老公爵獻上幾乎一半家產，才換來這頂男爵帽子和這片邊境領地的；
想起了自己多年來苦心經營，才讓紅鹿領在重稅下維持著繁榮的表象，支撐著他奢靡的生活。
對失去一切一權力、財富、享樂，乃至於生命的恐懼，最終壓倒了對受邀前往惡龍巢穴的本能畏懼。
「夠了！」
哈雷男爵猛地站起，臉上之前的猶豫和惶恐，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所取代。
他環視三位手下，聲音因激動而變得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威利，你的忠誠我明白，但死守是坐以待斃；弗蘭斯，你的謹慎有道理，但再無風險的交易，前提是得有命去做！」
「哈羅德說得對，曜日公爵不會給我們活路，而紅龍菲尼克斯，至少目前為止，他展現的是合作的意願，而非單純的毀滅————」
他話音落下，議事廳內出現了短暫的寂靜，只有微微的急促呼吸聲。
出乎意料地是，大家都默默點了點頭，竟然立馬就表現得毫無反對了。
————好哇。
原來剛才都是在飆戲。
是的，連平日裡常常不著調的哈羅德都能看透的生存算術，在血火和帳目中打滾多年的威利與弗蘭斯，又豈會真的不懂？
只是，勸領主屈膝求存的話，騎士的榮譽與牧師的立場，讓他們難以宣之於口。
就等著哈羅德說呢！
此刻由男爵親族點破，由領主自己決斷，壓在他們心頭的重石反而落地。
前路縱然是火坑，但至少，是男爵大人自己選擇跳下去的火坑，而他們只需跟隨，無需背負勸主事賊」的良心重負。
哈雷男爵黑下臉望著議事廳里每一個人的神情，也遲鈍地意識到了什麼。
原來如此。
現今他已是不得不去往飛翼峽谷，面見紅龍菲尼克斯了。
人心所向啊！
在曜日公爵派出的兩千精銳面前，誰都沒有信心真能守得住紅鹿堡。
說說漂亮話得了，為了活命為了私產，該向紅龍低頭，還是得趕緊低頭————
於是，男爵只好深呼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胸腔中最後一絲怯懦擠出：「我父親付出巨大代價才掙來的基業，絕不能毀在我的手裡！」
「與其向一個要勒死我的封君搖尾乞憐，還不如去和一頭可能帶來生路的惡龍，繼續談筆大生意！」
「立即備馬！帶上必要的護衛，還有————」
他看向弗蘭斯：「從我的寶庫里，挑選出幾盒最璀璨的寶石、還有那箱來自風暴海的珍珠作為禮物。我要親自去往飛翼峽谷，見一見菲尼克斯閣下！」
除了弗蘭斯，無人再行應聲。
沉默沉甸甸地壓下來，仿佛連燭火都黯淡了幾分。
這不是一場勝仗前的軍議，而是一場葬禮前的默哀一哀悼紅鹿領領主家族曾從曜日公爵手中竭力維持的、搖搖欲墜的獨立與體面。
形勢如此逼人，哈雷男爵必須要將這場倒向紅龍菲尼克斯的豪賭進行到底。
傍晚，一支輕便卻承載著紅鹿領命運的車隊，在精銳衛隊的護衛下，悄然駛出紅鹿堡。
它如同撲火的飛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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