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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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操作間裡瀰漫著淡淡的香薰、酒精和色素染料交織的氣息。這是關夢琪平時給客人做紋繡美容的房間,逼仄卻整潔。靠牆擺放著一張鋪著白色一次性床單的美容床,冰冷、堅硬,與她臥室里那張柔軟舒適的大床截然不同。她平時從不允許自己睡在這裡,總擔心沾染上自己的氣息,會讓下一個躺在這裡的客人感到不適。

  但今夜,她需要離開瀰漫著莎莎的怪異、母親的質問、以及林宇的離棄帶來無形壓力的臥室。她需要一點絕對安靜的空間,哪怕這空間冰冷得像手術台。

  她躺在硬邦邦的美容床上,翻來覆去,身體的疲憊達到了極致,大腦卻異常清醒,像一團被強行吹熄但內里仍在熾烈燃燒的炭火,無數念頭在其中明滅閃爍。身體的輾轉摩擦著薄薄的床單,一種久違的、源自身體深處的孤寂感和渴望,竟在這種極致的焦慮和恐懼中不合時宜地悄然滋生。她的手指拂過自己的手臂、腰側……這具身體,已經太久沒有被溫暖地、充滿愛意地觸碰過了。指尖溫熱的觸感,卻意外地勾出了一段被塵封的、帶著暖色調的回憶。

  那時她和林宇剛確定關係不久,還帶著試探的羞澀和洶湧的激情。也是一個夏夜,比現在更悶熱,空氣里浮動著梔子花甜膩的香氣。他們偷偷溜進棉紡廠廢棄的倉庫後面,那裡堆放著廢棄的紗錠,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在月光下泛著銀光的纖維塵。

  林宇把她抵在粗糙的磚牆上,呼吸灼熱地噴在她的頸窩,帶著年輕男孩特有的、不管不顧的衝動。他的手心滾燙,隔著一層薄薄的襯衫,笨拙又急切地在她腰間摩挲,帶起一陣陣戰慄。

  「夢琪,」他的聲音喘得厲害,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朵,濕熱的觸感讓她一陣酥麻,「你家裡對咱們倆的事怎麼看?」

  關夢琪意亂情迷,大腦幾乎停止思考,含糊地應著:「還沒跟家裡講呢,」她感覺他摩挲的手停頓了一下,於是趕緊補充,「沒事兒,我家裡不管我的,我自個兒說了算。」

  林宇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完全滿意,他的吻變得有些心不在焉,接著又問,氣息依舊噴在她的耳廓,卻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審慎:「那你們辦公室的人呢?他們怎麼看?」

  「辦公室?」關夢琪被這個問題問得有些莫名,微微睜開眼,只能看到他近在咫尺的、沁出汗珠的下頜,「他們還不知道咱倆好了呀。」

  「我天天去找你,他們看不出來?」林宇追問,聲音裡帶著一絲她當時理解為緊張和在乎的情緒。

  關夢琪輕笑了一下,試圖緩解這有點奇怪的氣氛,手指無意識地卷著他胸前的扣子:「他們能說什麼呀,就說你年輕有為,是青年才俊唄。」

  「還說什麼了?」林宇幾乎是立刻接口問道,他的手臂稍稍收緊,將她圈得更牢,那雙原本瀰漫著情慾的眼睛似乎格外專注地等待著她的答案。

  「還說什麼了?」

  躺在冰冷美容床上的關夢琪猛地睜開了眼睛,所有的曖昧溫存回憶瞬間灰飛煙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那句追問,一模一樣的急迫。

  過去與現在的兩句「還說什麼了」完美地重疊在一起,關夢琪猛地從美容床上坐起,冷汗瞬間浸透了她的後背,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擂鼓,血液轟隆隆地衝上頭頂,又瞬間冰冷地退潮,留下一種近乎暈眩的清醒。

  那時他問她「家裡怎麼看」,真的是在乎她家裡的認可嗎?還是在試探她家庭的背景、她是否容易掌控、她的身後是否有難以處理的麻煩?就像評估一件商品的附加條件?這個念頭讓她噁心地戰慄起來。而緊接著,另一個更清晰、更冰冷的遺漏,像一把冰錐,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她所有的混亂思緒。

  她之前竟然沒有第一時間意識到,她竟然沒有把這句話告訴母親。

  她當時被巨大的衝擊和混亂淹沒,竟然完全忽略了這句追問背後令人膽寒的邏輯。如果他認為莎莎是「滿嘴胡說八道」,如果他認為這只是小孩子不懂事的瘋話,他為什麼要急切地追問「還說什麼了」?

  這根本不合常理。

  只有一個解釋:他害怕。他害怕莎莎知道的,遠比她說出來的更多。他害怕莎莎下一句就會說出更具體、更無法挽回的細節,時間、地點、方式,或者他其他。

  他在試探,他在驚恐地評估自己罪行暴露的風險。

  「莎莎還說什麼了?」——這不是一個父親對女兒說胡話的關心問詢,這是一個兇手在恐慌地探查自己的底牌到底被掀開了多少。

  想到這裡,她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她像一抹遊魂一樣悄無聲息地衝出操作間,她徑直衝進客廳,目標明確開始翻找那個平時存放文件的抽屜。


  她蹲下身,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和路燈光,從抽屜里瘋狂地翻撿出一堆文件,放在餐桌上,她打開燈,手指不顧一切地撥開那些無用的票據、文件,尖銳的紙張邊緣劃破了她的手指,她也渾然不覺。

  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裡,這響動顯得格外突兀刺耳。本就睡得極不安穩的錢芳心臟突突直跳。她側耳傾聽,外面又傳來一陣窸窸窣窣。錢芳慌忙披上外衣,趿拉著拖鞋,輕輕拉開房門。

  只見關夢琪幾乎半跪在地上,頭髮凌亂,抽屜被抽出來放在一邊,裡面的文件、票據被她掏出來扔得到處都是。她正神經質地、一遍又一遍地翻找著手邊的文件,眼神空洞卻又閃爍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焦灼。

  「大琪?」錢芳驚疑不定地走上前,聲音帶著半夢半醒的迷糊和擔憂,「這大半夜的,你不睡覺,在這兒翻箱倒櫃地找什麼呢?」

  關夢琪被母親的聲音驚得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看清是錢芳後,她眼底的瘋狂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掩飾的恐慌和急切,聲音因緊張而乾澀發顫:「保單,媽,我在找保單!」

  「保單?」錢芳的心往下沉,一種不祥的預感瀰漫開來,「什麼保單?這麼著急上火地找?」

  「林宇說的。」關夢琪語無倫次,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抽屜的邊緣,「他說莎莎有保單,要是看病的話,能報銷,我得找出來。」她像是抓住了唯一一個能解釋自己行為的、看似合理的理由,重複著,「對,看病報銷,得找出來。」

  錢芳看著女兒失魂落魄,又看看這一地狼藉,心裡又痛又急。她蹲下身,試圖讓關夢琪冷靜下來:「琪啊,你先別急,莎莎現在不是沒事嗎?醫生都說觀察就行。真要看病,等天亮了,看完病再找也來得及,不差這一時半會兒的。你先起來。」

  她一邊安撫著,一邊伸手去收拾散落一地的紙張,想把它們歸攏起來。她的動作機械而緩慢,帶著老年人特有的耐心。就在她拾起幾張電費水費繳費單子和物業收據時,她的手指無意間碰觸到了旁邊一個硬硬的、散開著的文件夾。文件夾口散落出幾張紙,而就在那散開的夾層縫隙里,一張方方正正的、硬質的卡片半露出來。

  那是一張老版的黑白的一代身份證。

  她的目光習慣性地先落在照片上,就在她的視線觸及那張小小的、略顯模糊的黑白照片的瞬間,呼吸在那一刻徹底凝滯,周遭萬籟俱寂,只有胸腔里那顆瘋狂擂動的心臟,撞擊著無聲的空氣,發出咚咚的駭人迴響。

  照片上的女孩,眉眼清秀,卻帶著一股怯生生的、揮之不去的愁苦。那雙眼睛,即使透過這劣質的印刷和歲月的磨損,她也絕不會認錯。

  那是她的小女兒關思琪。是她日夜思念、最終卻連最後一面都沒能見上的小琪。可是上面的名字,卻清晰地印著三個字——曹雲紅,出生日期是1980年3月5日,住址也是一個她從未聽過的陌生村莊。

  錢芳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那張薄薄的身份證仿佛有千斤重,幾乎要拿不住。她的嘴唇哆嗦著,眼睛死死盯著照片和名字,一遍又一遍地確認。她的氣息變得短促而微弱,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誰求證一個她無法承受的答案:

  「小琪,這是小琪吧?」她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撫過照片上那張年輕的臉龐,仿佛怕驚擾了什麼,「是不是小琪?」

  沒有等待任何回答,也不需要回答。那眉眼,那鼻唇,早已刻進她的骨血里,絕不會認錯。巨大的、混雜著震驚、心痛與無盡疑問的浪潮瞬間將她吞沒。她猛地抬起頭,看向關夢琪,這一次,語氣不再是疑問,而是帶著一種被真相狠狠擊中的、破碎的確信:「原來小琪叫曹雲紅啊。」

  她翻過來看著背面的簽發日期2003年8月,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全靠扶著旁邊的茶几才站穩。她再次低頭,目光貪婪地描摹著照片上的容顏,仿佛要將這些年錯失的時光都看回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像是終於找回了一點思緒,抬起頭,聲音依舊很輕,生怕驚碎了什麼,她一個人喃喃自語:「03年8月,那時候小琪還不到18啊,出生年份也大了幾年。」

  她抬起頭,望向關夢琪的眼神里充滿了一種近乎卑微的探尋:「大琪啊,」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語,「這張身份證,它一直就在這裡放著嗎?就在這個抽屜里?」

  她沒有絲毫質問的意思,只是純粹地感到不解,「你怎麼從來沒拿出來給媽看過呢?」她的語氣里甚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歉意,仿佛提出這個要求是給女兒添了麻煩。

  她的手指摩挲著身份證上那個陌生的地址:「這個地址,南山省昌西市潭鎮曹家村,這就是小琪後來長大的地方嗎?那個收養她的人家,是姓曹嗎?」

  她抬起眼,目光里充滿了無法言說的渴望和一種怯生生的期待,仿佛關夢琪握著迷宮的鑰匙:「你有按著這個地址,去那個曹家看過嗎?去看看她以前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還沒等關夢琪從這一連串沉重而哀傷的問題中理清頭緒作出回答,錢芳的思緒似乎已經飄向了更遠的過去。她的眼神放空了,陷入了自己的回憶里,聲音變得更加飄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那一年,我記得,就是小琪回來的那一年」她喃喃道,「我在路上碰見了以前老鄰居李素芬,她拉著我,很是驚訝地說,『哎呀錢芳,我前兩天在車站看見你們家閨女了,可是好像又不完全像,瘦得很,穿得也舊,我上去喊她,她才轉過頭,愣愣的。』」

  錢芳模仿著當年鄰居的語氣,眼神里充滿了當時聽到這番話時的困惑與隱隱的不安。「李素芬說,『我一看那姑娘不認得我,我心下就知道認錯了,但長那麼像,多多少少得跟你家有點關係。我問那姑娘是不是老關家的親戚,那姑娘一開始搖頭,後來不知怎麼的,又低著頭,小聲說,說自已是在尋親,跟家裡人走散了多年,就問,你說的那個老關家在哪裡呀?』」

  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眼淚無聲地滑落:「李素芬心好,以前上班的時候就經常跟我換班,她就把咱家的地址告訴她了。回來還特意告訴我,說看見個姑娘,跟你們家大琪長得可真像,莫不是親戚哩。我當時聽了,心裡就咯噔一下,亂糟糟的,又不敢深想,誰會想到,誰會想到那真的就是我的小琪啊。她那麼兒個時候,就已經在用這個名兒了嗎?她剛見你那會兒,是怎麼說的啊?」

  她的話語停在這裡,再也說不下去,只是拿著那張身份證,仿佛握著女兒那段她全然不知的、飽含辛酸與艱難的過去,悲痛得無法自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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