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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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莎莎那句輕飄飄的「媽媽,我腳流血了。」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房間裡緊繃到極致、幾乎要爆炸的氣氛。關夢琪低頭,目光地落在女兒腳踝上那道細細的、正滲出鮮紅血珠的劃痕上。她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四處張望,想要尋找紙巾、棉簽,或者任何能止血的東西,動作慌亂又笨拙,完全失了方寸。錢芳也忙起身捂著胸口挪向衛生間,翻找出鏡櫃後面那個小小的家庭醫藥箱,因為手抖得厲害,碘伏瓶子和棉簽袋窸窣作響,差點掉在地上。

  兩人圍著莎莎,一個托起她的腳腕,一個小心翼翼地用蘸了碘伏的棉簽擦拭傷口。那道口子其實很淺,只是被鋒利的瓷片邊緣快速划過所致,血很快就不再滲出。但兩個大人的專注,卻像是在處理什麼致命的重傷,仿佛只有將全部注意力凝聚在這微不足道的傷口上,才能暫時逃避那個剛剛被莎莎一句話捅開的、深不見底的精神黑洞。

  莎莎始終安靜地坐著,不喊疼,也不掙扎。她低垂著眼睫,目光隨著姥姥和媽媽忙碌的手指輕輕移動,小臉上平靜得看不出絲毫波瀾,既沒有流露出疼痛的委屈,也尋不見方才語出驚人時的異樣。就在這陣忙亂稍稍停歇的間隙,她那雙小手天真地抬了起來,帶著孩子氣的溫柔和笨拙的安慰,一會兒輕輕摸摸媽媽散落的髮絲,一會兒又撫過姥姥花白的鬢角,那小心翼翼的觸碰,仿佛是一種無聲的獎勵,獎勵她們此刻全心的守護與擔憂。

  簡單的處理很快結束。關夢琪用創可貼小心翼翼地把那道細痕蓋住,動作輕柔。做完這一切,她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目光空洞地盯著地面上的碎瓷片和狼藉的飯粒。只怔忡了片刻,她便掙扎著站起身,步履有些虛浮地走向牆角,拿起掃帚和簸箕,開始一言不發地清理那一地狼藉。

  錢芳慢慢直起腰,醫藥箱還抱在懷裡,卻沒有放回去的意思。她的視線再次不受控制地飄向外孫女,那個恐怖的念頭非但沒有因為處理傷口而消散,反而像藤蔓一樣,更加瘋狂地纏繞著她的心臟。

  她看向關夢琪,女兒失魂落魄的樣子讓她心如刀絞,但那個疑問,那個關乎另一個女兒死亡真相的疑問,像毒蟲一樣啃噬著她,讓她不得安寧。

  「大琪,」錢芳欲言又止,「你……」

  「媽。」關夢琪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哀求,「別問了,求你了,別再問了行不行?」

  她的聲音委屈而顫抖,與其說是在說服母親,不如說是在拼命說服自己。她不能,也絕不敢去觸碰那個可能性。就在這時,關夢琪放在臥室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她像是找到了一個暫時逃離的藉口,踉蹌著起身衝進臥室。屏幕上「林宇」閃爍,她的心跳驟然失序。他剛摔門而去,現在打電話來,是繼續興師問罪,還是……

  她手指顫抖地按下了接聽鍵,將手機貼到耳邊,聲音因緊張而發乾:「餵?」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林宇的聲音,出乎意料的,不是暴怒,反而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略顯擔憂的關心:「夢琪。」

  只是叫了她的名字,停頓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詞句。

  「剛才是我太衝動了。」他開口道歉,「工作上事情太多,壓力太大,進展又總是不順利,心裡憋著一股邪火沒處發,回來又……唉,我不該沖你和媽發火,更不該摔東西。嚇著莎莎了吧?她沒事吧?」

  關夢琪愣住了,完全沒料到會是這樣一番話。她握著手機,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這突如其來的溫和與歉意,讓她有些不知所措,甚至一絲微弱的、不該有的希冀又悄悄冒頭。她喉嚨滾動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依舊乾澀,卻下意識地摻進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仿佛怕打碎這難得的溫情:「沒事的。你別擔心,莎莎腳上就劃了道小口子,一點都不嚴重,我已經都仔細處理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林宇像是鬆了口氣,語氣更加緩和,「孩子沒事最重要。唉,我就是心裡亂得很。莎莎她後來沒再說什麼別的吧?」他的問題聽起來像是隨口一提的關心,但關夢琪心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她的心猛地一沉,但立刻強迫自己擠出一點近乎討好的溫順,聲音放得更軟,甚至帶上點刻意安撫的、小心翼翼的語氣:「沒再說什麼了。真的,你放心。」她頓了頓,像是要努力打消他疑慮般急忙補充道:「就是嚇著了,有點沒精神。可能就是因為上次被車撞到嚇壞了,留了點後遺症,醫生也提過,說是創傷後應激什麼的,都需要時間耐心陪著、慢慢疏導才行,你別太擔心了。」

  她主動地、急切地將莎莎的異常全部歸因於那場車禍,語氣里充滿了為他分憂和解惑的貼心。

  「創傷後應激?」林宇在電話那頭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凝重和關切,「這麼嚴重?那得重視起來。這樣,你明天就帶她再去醫院看看,找個好點的心理醫生或者腦科專家,仔仔細細檢查一下,有病治病,千萬別怕花錢。」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體貼:「對了,我記得之前給莎莎買過保險,好像覆蓋心理治療和意外醫療的。就算真需要治療,費用應該也能報銷大部分。你找找保單,或者我回頭問問保險公司。孩子健康最重要,錢的事不用操心。」

  聽他連保險的細節都記得如此清楚,關夢琪心頭那根緊繃的弦稍稍鬆動了一些,他終究還是關心女兒的,這樣實實在在的為女兒打算的心,像一縷微光,驅散了她心中些許的不安。

  正當她思緒微緩,林宇的聲音又傳來,語氣自然地轉了一下:「你也別太累著自己,最近還好嗎?」這聲詢問來得突然,甚至有些生硬,卻讓關夢琪猝不及防地鼻尖一酸。多久了?他已經多久沒有這樣問過她了?

  她握緊手機,抓住這點突如其來的暖意,聲音不自覺地更軟了,帶上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我還好,就是很想你,你今晚還回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林宇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我今晚就先不回去了。」

  關夢琪的心像是被用力捏了一下:「為什麼?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

  「家裡氣氛不好,」林宇嘆了口氣,聲音里透著一股無奈的委屈,「媽正在氣頭上,我回去也只能惹她更生氣。何必呢?再說,我看你夾在中間也難受。算了,等大家都冷靜冷靜再說吧。」

  「那你今晚住哪兒?」關夢琪忍不住追問,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委屈和依賴。

  「住酒店吧,方便。」林宇回答得很快,很自然,「反正公司可以報銷,沒關係。」

  「公司報銷。」關夢琪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一股酸澀湧上心頭,「我現在連你到底在哪個公司都不知道。」

  電話那頭的林宇似乎頓了一下,隨即語氣變得有些煩躁和不耐,但也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又被那種刻意的溫和掩蓋:「在哪個公司不重要,夢琪,現在市場大環境不好,在哪都差不多,都賺不著錢。我正打算辭職看看有沒有新去處呢,所以最近才特別忙亂,壓力大。你就別問那麼多了,照顧好莎莎和自己就行。」

  他的解釋聽起來滴水不漏,卻又合情合理,完美地迴避了所有實質性問題。

  關夢琪握著手機,心裡仿佛被懸在半空,飄忽不定,卻仍殘存著一絲不肯沉底的期待。她沉默了幾秒,還是忍不住輕聲問:「那你在哪個酒店?我去找你?」這句話問出口,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仿佛還想抓住這微弱的機會,去尋找一點真實的溫度,也想去親眼確認一些什麼。

  林宇立刻拒絕了,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急促:「不用!」

  電話那頭似乎隱約傳來一個極細微的女聲,模糊的提到了「東山」。

  「我那個已經在去東山的路上了。」

  她心頭一緊,脫口而出:「你身邊是不是有人?」

  林宇頓了一下,隨即語氣變得有些不耐,卻仍強壓著解釋道:「當然有人,我在車上,在車上當然一車人。」

  關夢琪一怔,疑慮未消,「你剛才不是才剛回家嗎?怎麼這麼快就在去東山的路上了?你今天就沒打算在家住是嗎?」

  「本來就是從東山那邊趕回來的,」林宇的回答流暢得不帶一絲停頓,「本來也打算在家裡住一晚的,本來打算明天趕回去的,現在家裡搞成這樣子你讓我怎麼住?我只有在東山辦事才能住那邊才能報銷,你以為隨便住哪裡都能報銷呢?」他的解釋聽起來依然天衣無縫,卻透著一股刻意的疏離,「你別折騰了,好好在家陪孩子吧,等我忙完這陣子再說。」

  話已至此,關夢琪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挽留或追問。一股深深的無力感籠罩著她,仿佛無論再說什麼、再問什麼,都只是徒勞地伸手去抓一團虛無的空氣。

  「好吧,」她的聲音里透著力不能及的倦怠,「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嗯,知道了,掛了。」林宇說完,便迅速掛斷了電話。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剛開始追她那會兒,電話總是捨不得掛。那時通話多一秒都算一分鐘的錢,他便總是掐著點,絮絮叨叨地拖到計費顯示跳到58秒、59秒,才在她帶著笑意的催促里,飛快地說完最後一句「想你」。有時明明話都說盡了,兩人只是舉著話筒,聽著對方輕微的呼吸聲,也要硬生生撐到數字跳至58、59秒,才依依不捨地掛斷。仿佛用這種方式,硬是從錙銖必較的計費系統里多掙來幾十秒相守的時間,也是一種笨拙而又真切的浪漫。

  關夢琪還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久久沒有動彈。臥室里沒有開燈,昏暗的光線勾勒出她僵硬的輪廓。錢芳不知何時站在臥室門口,一隻手緊張地扶著門框,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昏暗中死死盯著她,裡面盛滿了無法掩飾的焦慮和一種急切的探究。


  「他說什麼?」錢芳的聲音帶著壓制不住的小心翼翼。

  關夢琪抬起頭,看著母親,眼神里充滿了痛苦和一種被洞悉後的荒涼。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道歉了,說剛才不該發火。」她的聲音飄忽,像隔著一層霧,「他說讓帶莎莎去醫院好好看看,可能是創傷後應激,不要怕花錢,說有保險可以報銷。」

  「還有呢?」錢芳緊盯著她,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沒有了。」關夢琪下意識地迴避,語氣短促,希望母親能讀懂她的抗拒,別再追問那些屬於夫妻之間、更具體也更私密的安排。

  「還有,你沒說完。」錢芳的語氣不容置疑,向前逼近半步,枯瘦的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那姿態明確表示她絕不會被輕易搪塞過去。她敏銳地察覺到女兒言辭間的閃爍和保留。

  關夢琪被母親逼問得無所遁形,臉上掠過一絲窘迫與慌亂。這種涉及丈夫去向、夜晚歸宿的私密話題,被母親這樣直白地追問,讓她感到難堪,仿佛最後一點夫妻間的體面也被撕開暴露在人前。她眼神躲閃著,嘴唇囁嚅了幾下,最終像是放棄了抵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他說,他今晚不回來睡了,去住賓館。」

  「那你今晚要過去找他住?」錢芳直白的問,目光緊緊鎖著女兒,不容她有絲毫閃躲。

  關夢琪搖了搖頭,動作僵硬:「他說今晚不回來了,說家裡氣氛不好,怕再惹您生氣。」她像一個沒有感情的複讀機,重複著電話里那些冰冷又疏離的話語,「他說他住酒店,公司報銷。我問他在哪個公司,他說不重要,正準備辭職。我問他在哪個酒店,他說他已經在去東山的路上了。」

  錢芳聽著,嘴角扯出一抹苦澀而譏誚的冷笑,她毫不客氣地戳破了那層虛偽的窗戶紙:「呵,氣氛不好?怕惹我生氣?說的比唱的還好聽!明明是他自己不想回來、不敢回來,倒把緣由全推到我這個老太婆頭上,搞得好像你們夫妻倆感情不和,全是我在其中作梗、攪風攪雨一樣。」

  母親的話精準地戳中了她內心那點不便言說的怨艾。的確,自從母親長住以來,這個家的氣氛就沒有真正鬆弛過。她何嘗沒有暗自覺得,林宇越來越不願回家,與母親那種無處不在的審視和時刻緊繃的低氣壓脫不開干係?可這念頭剛冒頭,就被她硬生生按了回去,她不能承認,更不敢挑明。她需要母親在這裡,需要她幫著看顧莎莎,她才能騰出手來去賺錢,負擔好幾張嘴吃喝拉撒的開銷。

  於是,那點真實的委屈迅速轉化成一種習慣性的、對外部質疑的防禦。她的聲音略微提高,卻透著一股虛浮的堅持,更像是在說服自己:「我們感情沒有不好,他只是太忙了,他的工作性質就是需要經常出差,你又不是不知道。」這番辯解脫口而出,連她自己都聽出了其中的蒼白無力,每一個字都輕飄飄的,落不了地。

  「工作性質?出差?」錢芳的聲音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質疑和心痛,「大琪啊,你到現在還拿這種話騙自己?媽是老了,但媽不瞎。好,就算他忙,就算他出差,那他掙的錢呢?他這麼忙,這麼努力,他把掙的錢給你了嗎?交到你手上了嗎?讓你見過一分一毫了嗎?」

  關夢琪被母親連珠炮似的質問逼得節節敗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她艱難地替林宇找補:「以前又不是沒給過,現在是大環境不好,他沒掙到那麼多。」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幾乎淹沒在自己的不安里。

  錢芳向前一步,昏暗中她的目光銳利如刀,她盯著女兒的眼睛,不容她再有絲毫逃避,一字一句地,緩慢而沉重地吐出四個字:

  「沒多有少。」

  這四個字,像四塊沉重的石頭,狠狠砸在關夢琪心上,砸得她頭暈目眩,啞口無言。她張了張嘴,卻發現所有的辯解和自欺欺人在母親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都顯得那麼可笑和不堪一擊。

  「小兔子乖乖,把門開開,快點開開,我要進來,不開不開我不開,媽媽沒回來,誰來也不開。」

  稚嫩的歌聲在寂靜的客廳里飄蕩,咬字清晰,調子準確,充滿了屬於孩童的、純粹的童真。可那乾淨的嗓音吟唱著這熟悉的歌詞,在此刻昏暗的光線下,卻無端透出一股令人脊背發涼的詭異。

  錢芳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拍了拍關夢琪的背,努力揉進一絲溫情的暖意,試圖將兩人從這令人窒息的氣氛中暫時打撈出來:「天晚了,早點洗洗睡吧,明天還有客人呢。」

  錢芳走到客廳牽起莎莎的手。她沒有抬頭,只是更緊地摟抱著懷裡那隻掉了耳朵的舊布兔子,小腦袋低垂著,唱著小兔子的歌謠,跟著錢芳走進臥室。

  關夢琪起身,走向操作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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