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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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像擰緊了發條的鐘擺,滴滴答答地走回了表面的平靜。錢芳跟著關夢琪回了市裡的家,三人擠在不算寬敞的兩居室,客氣得像臨時湊在一起的合租戶。生活仿佛被一層薄冰覆蓋,底下暗流湍急,人人小心翼翼。

  最讓人心慌的是莎莎。她好像真的變了,身上那種孩子氣的、沒心沒肺的歡騰徹底消失了。她變得異常安靜,常一個人坐在小書桌前,一畫就是大半天。畫的不再是太陽、房子或小動物,而是大片大片濃重得化不開的色彩,和扭曲交錯的線條。她看人的眼神也變了,帶著一種遠超年齡的審視,冷澈,洞悉。

  那天晚飯,氣氛依舊沉悶。關夢琪機械地拿出四雙筷子,習慣性地在林宇的那個空位前擺上了一副。

  筷子還沒完全放下,莎莎的聲音就輕輕響了起來,她甚至沒抬頭:「你擺了他也不會來吃的。」

  關夢琪的手僵在半空。莎莎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沒什麼情緒:「他不會回來吃飯的。」她的小嘴抿了抿,「除非來跟你要錢。」

  「啪,」關夢琪手裡的筷子拍在桌上。她猛地扭頭,狠狠瞪著錢芳的背影,聲音發顫:「媽,你是不是又跟孩子胡說什麼了?」

  錢芳正端著飯碗回過頭,臉上還帶著在廚房忙活的熱氣,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什麼?我說什麼了?」

  關夢琪胸口起伏,指著莎莎,眼睛卻死死盯著錢芳,聲音又尖又顫:「他不會回來吃飯,除非回來要錢,莎莎怎麼會說這種話?」

  錢芳這才明白女兒在指責什麼,手裡的碗差點沒拿穩。委屈和惱怒一下衝上腦門,臉也漲紅了:「關夢琪,你冤死我算了。我是你媽,我不是你仇人,我是在你跟前說過林宇的不是,可我分得清輕重,我再老糊塗,我能跟孩子說她爸爸的不好?」

  她把碗重重往料理台上一頓,眼圈也跟著紅了,又繼續感嘆道:「是,我是看不慣他,那也是心疼你,可我至於去挑唆孩子嗎?莎莎是我一手帶大的,我盼著她好,我能給她心裡種這根刺?你把你媽想成什麼人了。」

  關夢琪被母親情真意切又滿腹委屈的反駁噎了一下,看著母親通紅含淚的眼睛,她自知理虧,下意識地扭頭看向莎莎。莎莎依舊安靜地坐在那裡,淡然自若的吃著飯,仿佛剛才那句充滿挑釁的話和眼前這場因她而起的爭吵都與她無關。

  錢芳順著女兒的視線也看向外孫女,心裡那點被冤枉的怒火與委屈瞬間被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取代。

  敲門聲突兀地響起,不輕不重,卻足以打斷餐桌旁凝滯的空氣和無聲的對抗。三個人的目光下意識地齊刷刷投向門口。

  關夢琪愣了一下,她帶著一絲疑惑起身,走向門口。門打開的一剎那,一股夏夜燥熱的黏膩空氣瞬間湧入涼爽的室內。一個男人的身影站在門外燈光暈開的光圈裡。關夢琪眯起眼,待看清來人的臉——額角有著細密的汗漬,髮型卻一絲不苟,挺括的白襯衫在樓道燈光下顯得格外扎眼。她的心臟猛地一跳,是林宇。他就站在這股熱意的源頭,周身透著一種被精心打理過的整潔,與門內這個家瀰漫的、帶著生活磨損感的氣息格格不入。

  他沒有立刻踏進來,目光似乎先越過關夢琪的肩頭,快速掃了一眼屋內的情形,然後才下意識地低頭,看向門內平時放拖鞋的位置——那裡空著。他顯得有些不自在,遲疑地彎下腰,徑直在鞋櫃裡翻找起來,動作間透著一股明顯的生疏,仿佛在別人的家裡找尋一樣自己也不確定是否存在的東西。

  關夢琪看著他的舉動,嘴唇微動,卻沒立刻出聲。她沉默地側身擠過他擋在門口的身影,蹲下身從鞋櫃最底層摸索了一下,拿出了一雙還套著透明塑膠袋、未曾拆封的男士新拖鞋,默默地放在他腳邊的地上。

  她看著他換鞋,聲音小心翼翼地問:「今天怎麼回來了?」

  林宇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抬頭,聲音悶悶的,卻帶著一種刻意調侃的假輕鬆笑著反問:「怎麼?我不該回來?」

  關夢琪被他的「幽默」噎得一窒,臉上瞬間掠過一絲窘迫,連忙解釋:「不,不是,我就是說,你怎麼沒提前說一聲,我好準備……」

  「呵,」林宇終於換好了鞋,直起身,竟自然地抬起手,用指尖捏了捏她因窘迫而微微發燙的臉頰,語氣帶著一種久違的、近乎刻意的輕鬆:「那我回自己家,還得提前打報告申請啊?」

  關夢琪沒料到這個突如其來的親昵動作,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被他指尖碰觸過的皮膚仿佛燃起一小簇火苗,那熱度迅速蔓延開來,讓她耳根發燙。她的心頭莫名一顫,那感覺竟不像久別重逢,倒像是多年前第一次約會時,見他迎面走來時的怦然心動。她下意識地微微側開臉,視線慌亂地垂落,不敢與他對視,雙手也無措地絞在了一起。一種混合著羞赧、陌生和一絲殘留期待的複雜情緒湧上來,讓她一時語塞,只從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含糊的鼻音,算是回應。


  就在這時,一直在廚房豎著耳朵、冷眼旁觀的錢芳再也憋不住了。她端著碗慢騰騰地踱出來,把碗「咚」一聲不算太重但也絕不輕地撂在餐桌上。她眼睛瞥著別處,嘴唇翕動著,聲音不高不低,恰好是屋裡每個人都能清晰聽見的音量,那調子拖得有點長,帶著一股子憋悶已久的、酸溜溜的抱怨勁兒:

  「是哦,回自個兒家是不用打報告。那不著家的時候,不知道用不用打報告。」

  林宇被錢芳這話噎得臉上的假笑僵了一瞬,隨即鬆開捏著關夢琪臉頰的手,略顯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像是要拂去並不存在的灰塵。他轉過身,面對岳母明顯帶著嫌棄的目光,語氣放緩了些,帶著一種試圖解釋卻又難掩疏離的口吻:

  「您看您說的,我這不是工作性質決定的嘛。跑銷售就是這樣,天南海北地追著客戶跑,時間沒個準點,家也就跟著顧不上了。」他嘆了口氣,顯得頗為無奈,甚至有點委屈,「這又不是我不想回來,是這工作它就不讓人著家。」

  「媽,您別怪林宇,他也不容易。」關夢琪輕輕拉住林宇的手羞澀的問:「吃飯了沒?」不等林宇回答,她轉向母親:「媽,去給林宇盛碗飯吧。」

  錢芳雖不情願,但還是轉身去了廚房。

  林宇卻朝著廚房喊道:「不用忙了,我在外面吃過了。」他話音落下,看見關夢琪眼神倏地暗了一下,失落瞬間掛在臉上。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話鋒一轉,語氣也變得懷舊起來:「稍微盛半碗就行,外面的飯哪比得上家裡,還真是好久沒吃家裡的飯菜了,總想這一口呢。」他說著,便很自然地拉著關夢琪走到餐桌旁,拉開那個原本屬於他的空椅子坐下。

  關夢琪始終捨不得鬆開林宇的手,直到她無意間瞥見餐桌那頭的莎莎。女兒的眼睛仿佛攝像頭,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交握的手。關夢琪像是被那目光燙了一下,觸電般鬆開了手,臉頰瞬間燒得更紅,窘迫地低下頭,拿起自己的筷子端起碗,掩飾不住的喜悅。

  錢芳正好端著飯出來,沒好氣地放在他面前。林宇也不在意,拿起筷子,夾了幾口菜送進嘴裡,咀嚼著,還點了點頭:「嗯,還是家裡的味道好。」這幾口飯,像是某種緩釋劑,暫時稀釋了屋裡尷尬的空氣。

  又吃了幾口,林宇放下筷子,像是隨口提起,目光狀似無意地落在關夢琪身上,先前那點刻意營造的輕鬆氛圍還沒完全散去,但話題已然轉向:

  「對了,夢琪,」他聲音平穩,仿佛只是在問菜市場的大白菜多少錢一斤,「你手裡現在還有多少現錢?我這邊貨款有點急,等著周轉。」

  「現錢」兩個字,像一盆冷水,毫無預兆地兜頭澆下,瞬間熄滅了關夢琪眼中因方才片刻溫情而殘留的、泛著紅暈的亮光。她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留下一種被抓現行的蒼白和狼狽。

  她幾乎是本能地、極其尷尬地,先猛地扭頭看向餐桌旁的莎莎,仿佛想從女兒那裡得到某種解釋,緊接著,她的視線又倉皇地轉向自己的母親錢芳,那眼神里交織著無地自容的窘迫。

  錢芳,在聽到「現錢」二字的瞬間,猛地抬起頭,母女倆的視線在空中短暫相撞,她難以置信地瞪向剛剛還說著軟話的女婿,最後,錢芳的目光重重地、帶著無法言說的驚悸,落在了那個自始至終都安靜坐著、仿佛眼前這一幕早已在她預料之中的外孫女莎莎身上。

  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嘟囔從莎莎那邊傳來,帶著孩童式的、殘酷的驗證口吻:「你看,我說的對吧。」

  林宇似乎沒聽清,正皺眉看向莎莎:「嗯?莎莎說什麼?」

  關夢琪幾乎是本能地,搶在林宇深究前,擠出一個極其僵硬的笑容,聲音又快又急,試圖掩蓋一切:「沒說什麼,莎莎她說她想爸爸了。你看,你這不就回來了。」她的聲音乾巴巴的,帶著明顯的討好和掩飾,虛假得連自己都心驚。

  林宇的目光在關夢琪強笑的臉和莎莎平靜的小臉上掃了一圈,眼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和懷疑,但他顯然更關心別的,他忽略了這個插曲,回到最初的問題,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不耐煩:「嗯。說正事,手裡還有多少?貨款等著付,急用。」

  關夢琪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還有三萬左右。是剛收到的紋繡團購金,這不是暑假了嘛,好多客戶外地旅遊還沒回來,交了做眉毛眼線的預付款。」

  「行,先都拿給我周轉一下。」林宇說得理所當然。

  「都給你?這是客戶的預付款,人家要是變卦,我還得退錢。而且水電煤物業費都還沒交。」關夢琪語氣硬了幾分。

  林宇皺起眉:「團購來錢快,你不會多搞幾次?退款的時候再說退款的事情,把眼前難關過了再說,這麼著吧,先轉兩萬給我。」


  關夢琪只感到一股深深的無力。她沒再說話,沉默地站起身,走進臥室,從床頭拔下正在充電的手機,劃開屏幕,指尖帶著些許遲疑。林宇也跟了進來,很自然地拿出自己的手機,點了幾下,隨即遞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個清晰的收款二維碼,但最刺眼的,是二維碼上方那個頭像是一個女人,雖然是個極小的圖片,也看的出年輕且很是漂亮。

  關夢琪的手指頓住了,目光膠著在那個陌生的女人頭像上,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悶悶的疼。她抬起頭,帶著疑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看向林宇。林宇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甚至略顯不耐煩地用手指點了點屏幕,語氣極其自然,仿佛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哦,這是供貨商那邊的財務。本來我可以直接轉給她的,但是我的帳戶最近出了點問題,沒有辦法轉帳,才不得不讓你幫忙打過去。快點吧,人家那邊等著呢,貨款拖不起。」

  他的解釋流暢得像排練過很多遍,聽不出絲毫破綻。關夢琪看著他那張寫滿「坦然」的臉,又低頭看了看那個笑容明媚的女人頭像,內心的掙扎像是沸水裡的氣泡,翻滾了幾下,又終究破裂消失。她還能說什麼呢?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此刻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將所有翻湧的情緒都壓回心底,然後沉默地打開自己的支付軟體,掃描了那個二維碼。在輸入金額時,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咬著唇,輸進了「20000」這個數字。在按下確認付款鍵前,她的拇指懸空了片刻,最終重重地按了下去,支付成功的界面彈了出來。

  「轉了。」她低聲說,將手機屏幕朝他晃了一下,林宇把手機揣回口袋裡,臉色稍霽。他轉身出了臥室,轉向莎莎,堆起慈愛的笑容,張開手臂:

  「來,乖女兒,好久沒見,讓爸爸抱抱,想不想爸爸?」

  莎莎放下了筷子。她抬起頭,看向林宇。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睛裡,沒有親昵,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冰冷的打量。

  關夢琪看著女兒的眼神,心頭莫名一慌:「莎莎……」

  卻已經晚了。莎莎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得令人心驚。她歪著頭,看著林宇,眼神里是全然的困惑,仿佛只是提出了一個簡單的問題:

  「爸爸,」她問,「我現在會叫你爸爸了,你還會把我從樓頂上扔下去嗎?」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凍結了。關夢琪猛地倒吸一口冷氣,雙手死死捂住嘴,全身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錢芳臉上的血色剎那間褪得一乾二淨,僵立原地,瞳孔急劇收縮。林宇臉上那刻意維持的笑容瞬間凝固、碎裂,眼睛瞪得幾乎凸出,像是聽到了世間最恐怖的咒語,伸向莎莎的手臂僵在半空,仿佛被人捏住了麻筋,手指劇烈地哆嗦。

  「你……你……」他的嘴唇哆嗦著,一股巨大的、肉眼可見的恐慌從他身上炸開。他猛地甩開伸向莎莎的胳膊,他兇狠地回頭瞪向關夢琪,聲音因驚懼和暴怒而變了調:「你天天打電話發信息催我回家,說是孩子想我了,孩子就是這樣想我的?你讓我回來就是聽這個的?你看看你把閨女教成什麼樣子了?滿嘴胡說八道。你不會教是吧?好,我帶走,我來教。」

  關夢琪被這倒打一耙的指控激得渾身發抖,錢芳猛地踏前一步,聲音尖利得劃破空氣:「帶走?這不是你的家嗎?林宇,你要把她帶到哪裡去?你除了要錢的時候回來,什麼時候管過這個家?管過她?管過她們娘倆兒。」

  林宇被堵得啞口無言,臉上紅白交錯,羞憤與怒火在他眼中瘋狂交織。他猛地一把抓住桌布,手背青筋暴起,胸腔劇烈起伏著,那力道幾乎要將布料攥碎,仿佛下一秒就要將整個桌面掀個底朝天!

  然而,那極致的衝動只維持了一瞬。他的動作突兀地定格,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顫抖,最終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拽住,泄了氣。他猛地鬆開了桌布,轉而一把抄起自己跟前那碗米飯,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朝著地面摔去!

  「啪嚓——」

  瓷碗炸裂的脆響格外刺耳,白花花的米飯和尖銳的碎碴子四處飛濺。一片鋒利的碎片猛地划過莎莎光裸的腳腕,瞬間留下一道細細的血痕。

  「好,我知道,我知道你們根本不歡迎我回來!」他氣急敗壞地咆哮,眼神慌亂地掃過莎莎那雙依舊平靜卻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我走,我走行了吧!」他猛地轉身,摔門而去!

  「砰——」巨大的摔門聲,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餘音在死寂的房間裡嗡嗡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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