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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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的些許涼意已被榨乾殆盡,太陽剛一冒頭就帶著熱辣滾燙,母女三人互相攙扶著往老宅方向走去。關夢琪低著頭,刻意避開那些可能投射出好奇或探究目光的眼睛。每靠近老宅一步,她都覺得胸口更悶一分,仿佛那不是一棟磚石結構的房子,而是一個巨大的、即將再次吞噬她的墳墓。

  錢芳的心情同樣複雜。重返故地,勾起的並非懷舊溫情,而是噩夢般的記憶碎片——小女兒血跡模糊的臉、大女兒絕望的哭喊、鄰里紛雜的議論、還有那些為了掩蓋真相而不得不說的無數謊言。她用力攥緊了莎莎的小手,仿佛那是唯一能將她從回憶漩渦里拉出來的浮木。老宅,對這個家而言,不是避風港,而是一切痛苦和秘密的源頭。就在這種壓抑得幾乎令人窒息的思緒里,一個洪亮又帶著點誇張熱情的女聲闖了進來,驟然打破了寂靜:

  「哎——呀,這是錢芳嗎?」

  聲音來自樓上。一個身材胖碩、穿著鮮艷印花棉綢衫的老年婦女正站在那裡磕瓜子,瓜子殼直接從欄杆處飄落下來。她看到錢芳,眼睛立刻亮了起來,臉上堆滿了久別重逢的、過分熱絡的笑容,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是張姐,這棟樓的老住戶,出了名的熱心腸,也是出了名的嘴碎和愛打聽。

  錢芳心裡「咯噔」一下,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她只覺得整棟樓都開始搖晃起來,張姐碩大的身軀正一路狂奔下來,帶著她這個年紀少有的矯健,也難為了狹窄的樓梯。她勉強擠出一個打破僵硬的笑容,腳步卻沒停,只想快點擦身而過:「是張姐啊,好些日子不見了。」

  「可不是嘛,得有年頭沒見著你咯。你一進這個院子我一下就認出來了,還是那麼苗條。」張姐卻像是沒看出錢芳的敷衍,把手裡的瓜子往兜里一揣,拍拍手就熱情地迎了過來,肥碩的身體靈活地把樓梯擋的嚴嚴實實。她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錢芳,又落在後面的關夢琪身上。

  當她的視線徹底聚焦在關夢琪臉上時,那熱情的笑容瞬間凝固,轉而變成了一種極度誇張的驚愕,她用手捂著嘴吧浮誇的讚嘆著:

  「哎呀我的老天爺,這就是你家小閨女吧?跟大閨女長的可真是一樣啊!」她的聲音又尖又響,在寂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刺耳,引得對面陽台上幾戶閒人也朝這張望。

  關夢琪被迫停下腳步,頭皮一陣發麻。她最厭惡的就是這種被人當稀有動物一樣圍觀指認的時刻。她垂下眼瞼,一聲不吭。張姐卻又欠身上前,仰著頭看著她的臉問:「你不認得我了?你小時候我還給你糖吃呢。」

  關夢琪忍住厭惡搖搖頭,張姐卻不依不饒,伸手比量著:「那時候你才這麼高,還沒這孩子高呢。你說你爸媽也真是,過年就放心把你自己留在這裡,早知道就去我家裡,我那年正好不回老家。」

  錢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趕緊側身半步,試圖擋住關夢琪和張姐中間,同時用儘可能平淡的語氣解釋:「是啊,誰想得到呢。」她只想快點結束這場突如其來的遭遇。張姐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震驚和感慨里,根本沒注意到錢芳母女的尷尬和抗拒。她圍著關夢琪轉了半圈,上下打量著,嘴裡不住地發出「嘖嘖」聲:「像,真是太像了。哎呦喂,這要不是知道,我簡直要以為是夢琪又活生生地站在這兒了。」她拍著大腿,感慨萬千,「芳啊,你是真有福氣啊,雖說,唉,生孩子嘛,那激素不穩,忽高忽低的,熬一陣子調養回來就過去了嘛,夢琪那孩子多好啊,怎麼就那麼想不開,怎麼就捨得丟下還在吃奶的孩子,就從那麼高的地方,」她似乎意識到在孩子面前說不妥,含糊了一下,「出那事兒的時候,我恰好回了娘家,沒趕上。等回來聽說的時候,你們都已經搬走了。但小琪回來了,你這心裡頭也能寬慰不少不是?」

  這話像一把淬了毒的錐子,狠狠扎進錢芳和關夢琪的心口。錢芳的臉色白了白,手指下意識地絞緊了衣角。關夢琪則猛地抬了一下眼,目光銳利地掃過張姐那張因興奮而褶皺里都泛著油光的臉,又迅速瞥向別處,眼底翻湧著痛苦和厭惡。

  張姐卻毫無察覺,或許是察覺了也並不在意,她的話匣子一旦打開就收不住,自顧自地陷入了回憶和唏噓之中:「唉,說起來真是造化弄人啊,街坊鄰居誰不說可惜了?那孩子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又文靜又懂事,模樣還挑著你們兩口子的優點長,誰見了不夸?」她搖了搖頭,似乎不忍再說下去,但很快又想起了什麼,目光重新變得熱切起來,看向關夢琪:

  「後來就聽說,小閨女自己找回來了。哎呦,當時我就可想見見了。結果呢,聽說你沒住兩天就又走了,也沒落著見上一面。心裡還一直惦記著呢,沒想到今天真碰上了,真是……」她的目光又在錢芳和關夢琪之間轉了轉,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同情、好奇和自以為是的瞭然表情,壓低了點聲音,卻又確保周圍隱約能聽到:「唉,說起來,這也是老天爺可憐莎莎那沒娘的孩子吧?聽說後來是小閨女嫁給了大姐夫,替你姐姐照顧著閨女,是不是真的?」


  這個問題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得關夢琪耳畔嗡嗡作響。她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臉上,燒得她無地自容。

  張姐看著關夢琪窘迫的樣子,反倒像得了准信兒,眯縫著眼笑了起來:「喲,還害臊了?好事兒啊,老話說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橫豎都是一家人。」

  錢芳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幾乎是粗暴地打斷了張老太的話:「張姐!過去的事就別提了,孩子都這麼大了,說這些幹嘛?我們還得回去收拾東西,先走了。」

  錢芳的話沒能打斷張姐的超乎想像的熱情,她先是打量了一下莎莎,關切的問:「這就是那個孩子吧,都這麼大了,真好,真好。」她轉而又一把挽住錢芳的胳膊,那股親熱勁兒讓人無法掙脫:「哎呀,回去收拾東西?正好正好,我本來昨晚上就想去瞧瞧你們的。」

  這話讓錢芳和關夢琪都是一愣,腳步不由得頓住了。

  張姐兀自說著,臉上帶著點神秘和關切:「我昨晚半夜起來上廁所,好像聽見你們那邊有動靜兒,『哐當』一聲,我還納悶呢,這房子空了多少年了,怎麼會有聲音?想著是不是野貓又鑽進去了搗亂,本來想過來看看的,結果我瞅了半天,你們屋裡黑燈瞎火的,一點光亮都沒有,我還以為是自己年紀大了,耳朵背聽岔了,就沒過來。沒想到你們今天就回來了。走走走,正好我也沒事,幫你們搭把手收拾收拾去。」

  她根本不給人拒絕的機會,挽著錢芳,就像押送俘虜一樣,擠擠搡搡地就往樓上走。關夢琪臉色鐵青,看著張老太太那肥胖的背影,恨不得立刻轉身逃走,但看著母親被半拖半拽的樣子,又只能咬牙跟上。莎莎被這突如其來的熱鬧弄得有些茫然,也趕緊跟了上去。

  門,四敞大開著。幾個人走到門口都有些尷尬。

  「哎——呀我的媽呀!」張老太倒吸一口氣,猛地鬆開了錢芳的胳膊,胖胖的身體堵在門口,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呼,「昨晚我真該出來看一看,這真是遭了賊了?我的老天爺啊,看看這亂的,我就說我昨晚沒聽錯,真有動靜,肯定是進賊了。」

  她像是發現了什麼重大新聞,又害怕又興奮,踮著腳尖小心翼翼地往裡探了探頭,仿佛生怕賊還躲在哪個角落裡。

  錢芳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甚至帶著點無奈的認命:「算了,張姐,沒什麼大驚小怪的。這房子空了這麼多年,有點野貓野狗跑進來搗亂也正常。家裡早就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了,賊來了也得空手回去。」

  她這話既像是說服張老太太,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關夢琪站在門口,冷冷地看著屋內狼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張姐卻顯然不這麼想。她嘖嘖稱奇,在門口來回踱步,充分發揮著她的想像力:「哎呀呀,這可說不準,現在的小偷啊,飢不擇食,鍋碗瓢盆破銅爛鐵都偷,你們快看看,少了什麼貴重東西沒有?哎呀,真是嚇死個人了。」她絮絮叨叨地說著,一會兒猜測賊是從哪裡進來的,一會兒又回憶附近最近有沒有發生類似的盜竊案,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錢芳和關夢琪只能強忍著不耐和內心的翻騰,含糊地應和著。錢芳彎腰,開始撿拾地上的零碎,動作機械而遲緩。關夢琪則乾脆靠在門框上,目光投向焦躁的天空,只希望對方能識趣一點,儘快離開。

  好不容易,在張老太反覆確認了「確實沒丟什麼大不了的東西」以及表達了充分的同情和關切之後,她終於意猶未盡地、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臨走前還再三叮囑:「有啥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啊,街里街坊的,晚上睡覺一定把門鎖好。」

  送走張老太,關上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房間裡瞬間陷入一種死寂。之前的喧囂和聒噪仿佛被瞬間抽空,錢芳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疲憊、恐懼、還有被張老太勾起的痛苦回憶,幾乎將她淹沒。

  關夢琪依舊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地看著滿地狼藉,仿佛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莎莎忽然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關夢琪。她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孩童特有的、不加掩飾的直白和困惑:「她說,」她輕聲問,「你不是我親媽?」

  關夢琪身體一僵,緩緩轉過頭,看向女兒,莎莎的小臉上充滿了認真的思索,她似乎在努力理解並複述剛才聽到的那些複雜信息:「她說,我媽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來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生鏽的刀,在關夢琪的心上來回拉鋸,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莎莎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裡面充滿了迷茫和尋求確認的渴望:「她說,你是我小姨?」

  「胡說八道!」關夢琪像是被蠍子蜇了一下,猛地尖叫起來,她幾步衝到莎莎面前,用力抓住莎莎的手腕,「走,我們再去讓那個多嘴多舌的死老太婆再說一遍,她敢再說一遍我就撕爛她的嘴。」


  她的反應激烈得近乎失控,眼神里充滿了一種瘋狂的否認。她害怕這個被小心翼翼隱藏了多年的秘密,就這樣被一個長舌婦輕而易舉地揭開,暴露在女兒面前。

  錢芳也被莎莎的話驚得從地上彈了起來,她臉色比女兒更難看,在驚慌中努力的安慰著:「莎莎,我的小祖宗,你可不能瞎想啊。張奶奶老了,她記錯了,她胡說八道的。」

  她顫抖著手,試圖去捂莎莎的嘴,動作因為慌亂而顯得笨拙而用力:「忘掉,快把剛才聽到的都忘掉,外婆求你了好不好?根本沒有的事,你就是你媽媽親生的。」

  莎莎被外婆和媽媽激烈的反應嚇到了,她的小嘴被外婆的手捂著,發出嗚嗚的聲音,清澈的大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水,那不是因為被粗暴對待的委屈,而是一種更深的、無法理解的困惑和受傷。她看著媽媽猙獰的否認和外婆恐慌失措的臉,小小的身體微微發抖。

  關夢琪看著女兒眼中的淚水,鬆開了抓著莎莎手腕的手。她踉蹌著後退兩步,坐在已經塌陷的破舊單人沙發上,她劇烈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房間裡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三個人粗重不穩的呼吸聲,厚厚的灰塵在從窗戶縫隙透進來的光柱中無聲飛舞。

  過了好一會兒,關夢琪才像是慢慢找回了一點力氣。她直起身,沒有再看莎莎,也沒有看錢芳,她的聲音變得異常平靜:「媽,」她開口,聲音沙啞,「你仔細找找,有什麼你需要收拾帶走的東西,這次全都拿走。」

  錢芳愣愣地看著女兒,一時沒反應過來。關夢琪緩緩地、一字一頓地繼續說道:「以後沒什麼事,就別再回來了,這地方,」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那霉爛的空氣刺痛了她的肺腑:「我再也不想回來了。」

  錢芳低下頭,眼淚無聲地滾落,砸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形成一個小小的、深色的圓點。她像是在對自己呢喃,又像是在對命運申訴,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就知道,這件事,早晚有後悔的那麼一天。」

  這句話像一根火柴,瞬間點燃了關夢琪心中壓抑已久的火山。「你知道?」她猛地扭過頭,小聲的、沉重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只知道後悔,你只知道說早知道,你早知道什麼?早知道今天,你當初就不該生下我們,就不該把我們帶到這個鬼地方來遭這些罪,你什麼都知道,可你什麼都擋不住。」

  陽光透過骯髒的窗玻璃,切割出幾塊模糊的光斑,無力地照射著滿地狼藉和崩潰的母女三人。錢芳不再多言,開始默默收拾那些有用的、沒用的、捨不得丟的寶貝破爛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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