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募兵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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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長溪營造坊。

  餘慶因夜裡琢磨未來安排,思及道館課業、前程種種,略有幾分失眠。

  早上不免稍起晚了些,以至於當來到工坊的時候,老陳等幾位工友,已經都開始做事了。

  眾人一見餘慶到來,最喜歡調侃人的江望平便怪笑起來:

  「慶哥兒,今天來得可晚,莫不是昨天告假,去哪裡瀟灑了?」

  相處兩月有餘,餘慶也已習慣了江望平這些時不時的調侃,他一面往工位走去,一面笑聲回應:「若要去瀟灑,那肯定得請你老江帶路,畢竟這方麵坊里有誰能比你更熟門路?」

  「哈哈哈!」那邊剛準備開口說話的胡勝笑了起來,「慶哥兒這話說的是,西城這片地方,老江只怕把每個巷弄香樓里的姐們兒的名字都記得一清二楚了。」

  江望平也不在意:「嘿!這本事我可沒有,不過哥幾個要是願意請客,兄弟我還真不介意搞個探花名冊,給大家打打前站。」

  正說著,他旁邊位置上的陳順石忽然起身,似乎打算出去一趟。

  江望平頓時忘了還要說些什麼,詫異道:「老陳,才上工,這是去哪兒呢?」

  老陳快步走出匠造間,只遠遠傳回一句:「有東西拉家裡了,我得回去一趟,管事來了就說我去茅房了。」

  餘下包括餘慶在內的五人,相視一眼,都有幾分意外。

  胡勝開口:「老陳最近是不是不太對?總丟三落四的,做事的時候也不上心,近來成品率低的不行。就這半個月下來,只記得光是管事那邊,都已經找他談過兩次話了。」

  距離餘慶、胡勝二人位置最近的一名工友猜測道:「估摸還是家裡被騙符錢那事兒影響太大了吧,多年積蓄,一朝空空,他這會兒才出問題,已經算是夠能挺了。」

  「說起這事兒……」江望平這時也壓低幾分聲音,補充道:「前幾天老陳還請我吃酒來著,我還道他是想出去鬆快鬆快,沒想到是借錢。幾杯下去,我才聽說他家裡被騙的符錢裡面,原來不止自己的積蓄,居然還有老陳自己去錢莊貸的款。月前便被催債了,料想如今都沒法子還,是以才成了這幅恍惚模樣。」

  「……」

  這話一處,眾人面面相覷,一時無言。

  老陳家裡的事情,工友們也都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只是沒想到處境比他們了解的還要惡劣。

  「錢莊的錢可不好欠……老陳的確不容易。」胡勝感慨,「不過憑他收入,家裡有還有兒女幫襯,料想熬一熬還是能熬過去的吧?我看他也就是太上火了,找機會還得勸勸他才是,越是這種時候,越得穩住手頭的活計。」

  江望平卻搖了搖頭:「他家裡那幾個小的,能幫得上個屁,不拖累都不錯了。」

  「要說我家那幾個不成器的,雖然沒什麼本事,好歹還能捂好自己的嘴,不至於讓我這老東西照看的話。老陳家裡的小子,純純就是到他家討債的了。」

  餘慶等人聞言,才知道老陳家裡還有這種情況。

  不過江望平說到這,卻沒繼續再說了,顯然也是覺得背地裡說人家家裡的事情不太好。

  「算了算了,不說他了,就像阿勝說的,到底多年朋友一場,有機會帶他寬心寬心,咱也算盡了分心。」

  話落音,也便自顧忙起了手頭的事。

  老陳的事情,說到底和大家也沒什麼關係,眾人見狀自然也都收了心。

  倒是胡勝這邊,心思從老陳身上抽回來之後,轉頭看向了餘慶。

  身子微微往他這邊偏了偏,小聲問道:「慶哥兒,昨兒你是跟我師父他老人家一起出去了麼?不知是忙什麼事情,這要是師父要你幫忙,你可得通知我一聲才是,不然他老人家明明自己沒找我,得空只怕還要拿這事兒來說,說是我對他的事情不上心了。」

  餘慶啞然。

  鄭錦山和胡勝師徒二人,相處確實也有些趣味。

  鄭錦山門下的學徒,其實不止胡勝一個。

  胡勝上頭還有幾個師兄。

  而那幾個師兄,都已經成家,和鄭錦山之間的關係,就是正經師徒,談不上什麼親近或不親近。

  唯獨胡勝,也不知是排行最小,還是沒有成親,哪怕二十來歲了依舊有幾分吊兒郎當的少年模樣。

  鄭錦山每每在見到這個徒弟之時,都是哪兒哪兒的看不過眼,當熊孩子訓。


  當然,這某種方面也是寵愛,不然不會那麼關注胡勝手藝,時常關心。

  胡勝對此也不是不懂,只是總被說不好,難免很有意見。

  不過他也孝順,不敢在師父面前說什麼不滿,但避免不了偶爾埋怨幾句。

  餘慶不好說自己已經被鄭錦山瞧上,都快要成鄭家女婿了,甚至以後搞不好還得叫胡勝一聲師叔。

  只得含糊回道:「鄭師知道我侄女的情況,前些日子打聽到個消息,說是有人或許有辦法治,是才放下手頭事情,專門幫我拉了個關係,昨兒便也帶我去走了一趟。」

  胡勝驚訝道:「師父還認識這麼厲害的鍊師?」

  他和餘慶相處極好,還去余家拜訪過,知道余愛的情況。

  「鄭師本就厲害……」餘慶正打算借著這機會,把余愛病已經差不多治好的事情做個鋪墊,後續他離開工坊,也能免去胡勝多問。

  不過還沒等他開口,匠造間門口方向,忽的有一陣凌亂腳步聲靠近。

  不片刻功夫。

  便到了門口。

  餘慶幾人下意識看去,就見兩名穿著州府差役制服的漢子,冷目掃了過來:

  「你們五個,哪個是餘慶?」

  此話一落。

  眾人皆是詫異,不知如何回答。

  這時,餘慶掃眼兩名差役身上制服,忽的想起了日前在浮萍巷口,遇見的趙廣來,心裡隱隱有了幾分猜測。

  他也不想工友們因自己緣故,被人問話,便直接站起身來:「兩位衙差,在下便是餘慶,不知兩位找我何事?」

  兩名差役打量他一眼,問:「餘留的『余』,慶賀的『慶』?」

  餘慶點頭。

  二人眉目頓時一橫,沉聲道:「有人檢舉你無證制樁,跟我們走一趟吧。」

  餘慶眉心微凝。

  倒不是他有什麼擔心。

  若是放在昨日之前,面對這種情況,他免不得焦慮,但今日到底不同。

  憑證業已入手,沒人能拿這說他的事。

  若是沒有證,他現在就等於是被抓了現行,哪怕他在工坊登記的是小工,而且沒人能證明他之前是有在製作靈樁,但光憑他現在站在這匠造間,人家就有理由把他帶走。

  有了證,那麼即便他之前是無證制樁,也不用再顧慮這些問題了。

  「上差,是否有什麼誤會?」

  胡勝第一個站了起來。

  他想起了前天餘慶找他幫忙打聽工坊是否有人嫉妒餘慶收入的事情,瞬間便將這兩名差役的到來,聯繫到了一起。

  「餘慶只是我長溪坊的一名小工,來這裡送材料的罷了,可不曾制過什麼靈樁。」

  餘下江望平三人,這時也才回過神來。

  紛紛起身,想要說些什麼。

  只是沒等開口,兩名差役便冷聲道:「若有違律犯令者,包庇之人,視為同罪,你說這話之前,可得想好了。我二人乃是募兵司差役,近日正在緝拿違令之輩,送往前線服兵役。你等若是想要一同前往,倒是可以試著包庇。」

  江望平等人頓時閉上了嘴,反應過來,又有些不太敢看餘慶,默默壓低了腦袋,坐了回去。

  唯有胡勝,雖然也有猶豫,卻還是咬牙幫著餘慶說起了話:「上差……」

  「胡哥,你不用擔心我,這事兒我來同上差們細說便是。」餘慶打斷了胡勝的話,走出工位,來到了兩名差役身前。

  「你倒是還算懂事。」差役面色稍微緩和幾分,又補充道:「我聽說你還是道館學子,如今只是休學做工,但你也莫要想著這身份便能讓你逃過懲處。鶴陽道館在讀的仙種,的確有仙門處置,我們也管不著,但你既然回到了東山郡生活,我們便有權處理你。」

  「上差誤會了。」餘慶微微一笑,轉手便從胸口取出一枚玉符來:「雖不知是誰人向上差檢舉的在下,但其中只怕有所誤會。還請上差查驗,看看我這玉符,是什麼物件。」

  兩名差役有些詫異,相視一眼,目光聚集在了餘慶手頭玉符上。

  其中一人沒有遲疑,直接接了過來。

  片刻後,伴隨真氣渡入玉符,關於此物信息,赫然為其人所知。


  差役面色一變,十分難看。

  隨後勉強拉起一絲僵硬笑容,將玉符奉送回來:「原來真是誤會,還望仙種海涵。」

  「我等也是秉公辦事,凡有檢舉之人,必然得過來看看,否則便是失職之罪。不想此番竟遇到小人作祟,行此誣告之舉。好在我二人沒有太過冒失,導致事情不可收拾,方才冷言,若有得罪之處,還請見諒則個。」

  此話一出。

  差役同伴意外不說,胡勝、江望平等人也是詫異不已。

  他們都知道餘慶沒有證,是借的他人的名義,而且還猜到可能是鄭錦山。

  這倒也不是餘慶還去宣傳,而是他在工坊登記的就是小工。

  幾人畢竟是老匠人了,很清楚一個小工,能制靈樁,自然只可能是掛名。

  但他們沒有想到,餘慶居然已經弄到證了。

  特別是江望平與餘下兩名工友,他們不像胡勝,還清楚餘慶曾擔心被人眼紅的事情。

  見餘慶仿佛早料到有今天的事情,為此特地弄了憑證的模樣,一時間竟有些後悔剛才沒有多替餘慶說幾句話了。

  倒不是知道沒了問題,所以後悔沒賣人情。

  而是因為他們也知道現在要搞一份憑證,得花多少錢。

  至少換成是他們,沒出事的時候,是斷然不可能花三十雪花錢考證的。

  餘慶能提早做足準備,在家裡本就有困難的情況下,搞個憑證,以備不時之需,這種行動力,若是能深交關係,保不齊關鍵時候,只是一言半語的提醒,對他們來說就有莫大幫助。

  只可惜他們因為種種顧慮,之前退縮了。

  如今不說拉近與餘慶的關係,經過方才那一遭,顯然已經有了幾分隔閡。

  眾人之中,唯有胡勝,又驚又喜。

  他甚至忍不住快步走了過來,一把拍在餘慶臂膀上,埋怨道:「原來慶哥兒你早就……」

  但他話沒說完,便被餘慶一聲咳嗽打斷。

  胡勝這才反應過來,在兩名州府官差面前,的確不好細說這事兒。

  只得把話憋了回去。

  這時。

  兩名差役中的一位,再度拱手致歉:「此番之事,多有冒犯,望仙種莫要放在心上。我二人還有要緊公差要辦,便不攪擾幾位做事了,告辭。」

  然還未轉身,餘慶聲音已是響起:「兩位還請留步!」

  二差役眼角微抽,壓下心頭不快,維持客氣道:「此番的確冒犯不小,仙種若是還有不滿,我二人……」

  「兩位誤會,餘慶亦是明事理之人。兩位秉公辦差,乃是行的正事,餘慶哪裡會見怪?」餘慶搖頭,話鋒一轉:「只是這誣告小人,算下來也是作奸犯科之屬吧?我看無證制樁之人該入罪,服役贖之。似這誣告之輩,料想也該算在其中才是。」

  原來是要報復。

  兩名差役一聽就懂。

  但這事兒比較麻煩,倒不是以他們的身份,不能把誣告算成是罪。也不是誣告的那人有什麼背景,他們拿捏不了。

  只是對方年紀已經過了服役的年齡,似這般小罪過,按規矩還算不到服役之責上。

  而如今為州郡之地為北荒前線徵兵服役,說到底才剛開始沒多久,上頭為了避免下面的人胡來,規矩定的還是比較森嚴的。

  他們兩個也不太願意為了餘慶這邊想報復,就搞出點事情來。

  同樣,這也是為什麼餘慶拿出玉符憑證之後,他們就不再深問,直接道歉的原因。

  餘慶道館學子背景是一部分,更主要的就是深究費事兒,若是拿捏不住,得罪太過,也無法強行送人去服役。

  這對他們來說顯然不划算。

  不然就算是餘慶有證,不算上道館背景,他們怎麼也得弄點好處,才會放過。

  見二人猶疑,餘慶忽然一笑:「說來我今日回工坊上工,本來還有個好消息要與我幾位工友分享來著,如今兩位上差到此,雖有誤會,難得也是有緣,這般喜事,餘慶倒也有心與兩位分享一二,算是同樂。」

  說著,餘慶在眾人不解表情中,平聲解釋道:「餘慶本是因家中變故,暫時從道院回來,賺錢補貼家用。如今蒙貴人相助,家中麻煩已是解決妥當。諸事了了,餘慶自覺年才過十八,未來還有不少時間,備考道館畢業憑證,乃至仙門弟子名額,是以過幾日卻要回道館去拜謁道師了。」

  「雖不知日後是否能學有所成,總歸能再有機會用剩下這六年時間,去搏一搏前程,不至浪費此前費心考取道館的天分,也算一樁大喜。」

  「我今日將此事分享與諸位,也希望諸位日後無論修行生活,都能遇著貴人,逢難成祥。」

  「……」

  這番話一出,匠造間內,氣氛頓時靜默下來。

  片刻後。

  兩名差役中,一名看模樣像是能做主的差役,推了推身旁同伴,肅然道:「小何,去找工坊管事打個招呼,就說這坊里一個叫陳順石的靈樁匠人,在外犯了大罪,須得捉拿回去處置,叫工坊配合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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