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滔溟之後:2112》 第一章:雨落龍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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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灰色的雨,已經下了十年。

  它永無止境地敲擊著龍脊要塞高聳的複合裝甲外牆,順著精密設計的導流槽汩汩而下,匯入下方泛著灰白泡沫的人工海水運河;它擊打著縱橫交錯的空中廊橋納米聚合物頂棚,被高速穿行的磁懸浮列車帶起,拖拽出轉瞬即逝的水霧尾跡;它落在底層集市支起的破爛遮陽棚上,發出單調而永恆的滴答聲,仿佛在敲打這個被淹沒時代最後脆弱的神經。

  陸澤站在帝國資料局第七層休息區的落地窗前,凝視著窗外被雨幕籠罩的鋼鐵叢林。這裡是舊世被稱為「魔都」的廢墟之上建立起來的阿斯頓帝國東海岸第一堡壘——龍脊要塞。那些高聳入雲的生態塔樓,底部沒入人工海水運河,中部以上被廊橋和軌道連接,如同一片巨大的、冰冷的鋼鐵珊瑚礁,在永不停歇的雨中沉默地呼吸、運作,維持著一種殘酷而精密的秩序。

  他手中捧著一杯合成咖啡,熱量透過廉價的聚合物杯壁微弱地溫暖著他冰涼的手指。新曆2122年,「滔溟之災」過去整十年,這種由回收有機物和合成香料調製的飲品依然是大多數帝國市民負擔得起的少數慰藉之一。

  但他本該是「深淵星火」爆炸中的亡靈。

  十年前,那場撕裂深海、吞噬城市的災難中,他本該隨著萬千生命一同沉入冰冷的海底。然而,一股未知的能量寄生了他——不是拯救,是一種共生,一種烙印。他成了帝國檔案中「已蒸發」的活體證據,代價是緩慢的衰老、腦中不時迴響的亡親低語,和一個帝國誓要抹去的深海真相。

  憑藉舊世技術與體內能量共生體的微弱掩護,他隱姓埋名,混入帝國資料局,每日以全息影像編織帝國認可的「歷史」。

  他的腕式終端屏幕暗著,但內部處理器正以最低功耗運行,後台一條條過濾著帝國新聞社推送的、經過嚴格篩選的簡報。

  「……『智眸』主腦宣布,第七深海稀土礦區開採效率同比提升3.7%,再次印證帝國能源戰略的前瞻性……」

  「……靈山理事會再次婉拒帝國文化交融倡議,發言人表示『靈能護盾系統已至周期性維護關鍵期,不容外擾』……」

  「……帝國東海岸巡邏艦隊於B-7海域驅離一小股疑似流浪艦隊偵察單位,警告一切未經報備的武裝力量勿觸犯《海岸線安全法案》……」

  「……『淵海遺珍』巡迴展覽將於下周抵達龍脊要塞,展出包括舊世文明器物及災變初期影像資料,展現帝國守護文明薪火之偉業……」

  陸澤的目光在最後一條簡報上停留片刻。「淵海遺珍」,典型的帝國修辭。他深知,這類展覽不過是資料局「舊世重建」項目的宣傳延伸,目的絕非銘記,而是引導——引導民眾記住一個帝國精心篩選、無害化的過去。而他,正是這龐大宣傳機器中一顆微不足道卻至關重要的齒輪。

  他是一名三級記憶架構師,供職於帝國資料局數據修復與模擬部。日常工作即利用增強現實與深層神經網絡算法,處理從海底打撈上來的舊世數據殘片,修復、校準,將其編織成可供公眾消費的全景影像或互動體驗。他擅長此道,非因熱愛,而是因這份工作所需的極致耐心、精密細緻以及對舊時代碎片那種近乎偏執的敏感,恰是他僅存的長處。

  將杯中已冷透的合成咖啡殘液飲盡,微苦與冰涼讓他更清醒些許。他轉身離開窗前,穿過休息區。幾名同事正圍在全息屏前低語,神色興奮,隱約可聞「獎金」、「特殊津貼」、「深海項目」等詞。他未停留,徑直走向自己的獨立工作隔間。

  部門近期確有一個大型項目,與「深淵星火」事故十周年相關。帝國需一系列高質量沉浸式體驗,以展現災變的殘酷與帝國重建的偉業。項目津貼豐厚,然應者寥寥。緣由眾所周知——任何直接處理「深淵星火」關聯數據之舉,皆伴隨高昂的精神風險。那些從事故周邊海域打撈上的數據黑盒,常殘留強烈負面情緒印記與難以解析的信息擾動力場,接觸者輕則噩夢連連,重則精神崩潰。局內私下稱其為「打撈幽靈」。

  陸澤未報名。儘管他亟需信用點——於龍脊要塞,呼吸淨化的空氣、飲用淡化水、擁有這狹小的隔間,無一不需支付費用。然他對那場災難懷有旁人難解的抗拒,每一次接觸相關數據,哪怕只是提及,都會引發源自骨髓深處的寒意和莫名的眩暈,仿佛有什麼被深深埋藏的東西要破土而出,嘶吼著不願被觸及。

  他的工作隔間簡潔至極:一面巨大的沉浸式全息工作檯,一把符合人體工學的座椅,一具存放私物的小櫃。落座,激活工作檯。柔和光芒亮起,勾勒出他略顯消瘦的面龐與眼底難以盡掩的疲憊。他應已三十五歲,看上去卻更蒼老些,非關皺紋,而是一種從內里透出的、被漫長歲月和無形重壓磨蝕出的倦怠。


  工作隊列中列著數個常規任務:修復一段2035年的都市街景,校準一套舊世流行音樂的音頻頻譜,為一虛擬博物館項目構建交互界面。皆系瑣碎、安全、不會觸及深層痛楚之工。

  戴上輕便神經交互頭環,指尖於虛擬控制面板滑動,一日工作伊始。數據流如溫順溪水,在他意識引導下潺潺流淌、重塑。他將自己沉入舊日陽光、喧囂街市、早已消逝的笑臉,這是一種短暫的逃避,亦是他僅能的、對過去的微弱致意。

  時光於數據流隙間悄然滑逝。窗外雨聲似成永恆背景音。

  午休提示音起。陸澤摘下沉重的頭環,揉按微微發脹的太陽穴。欲往樓下食堂用餐,或再添一杯合成咖啡。

  恰此時,其私人通訊頻道突兀地閃爍起來,一則加密等級極高的內部訊息,發信人ID被完全隱匿。微蹙眉,某種莫名的預感讓他心跳漏了一拍。點開。

  無文,唯有一串極其複雜、不斷自我更迭的空間坐標,及一個極其短暫的音頻附件。坐標指向帝國版圖之外的未知海域,深度標記駭人。

  而那音頻附件,於他點開剎那,竟直接繞過常規音頻輸出,作用於他的神經交互頭環殘留連接,強行播放而出——

  非人語,乃一段……無法名狀的旋律?或曰,某種巨物於深海中低頻摩擦、震動的混合體,幽遠、空茫,攜一種非人的、令人心悸的規律性。只存續不足兩秒。

  然此兩秒間,陸澤只覺一股冰冷戰慄瞬竄脊背!心臟猛縮,呼吸驟滯!手中空杯險些脫手!

  此聲……!

  他猝然起身,椅因劇烈動作後滑,發出刺耳摩擦聲,在相對安靜的辦公區顯得格外突兀。周遭同事被驚動,數道目光投來疑惑的注視。

  「陸工?無恙否?」隔壁隔間老陳探出頭,關切問道。

  陸澤臉色蒼白,強擠出一絲極不自然的笑容,擺手掩飾:「無…無恙,略感低血糖,起的猛了。」他聲音略帶沙啞。

  重歸座位,指微顫著調出通訊記錄,試圖追溯訊息源,終端卻只冷冰冰反饋:「權限不足,查詢失敗」。嘗試回復,訊息如同石沉大海。

  此聲……他聽過!

  非於任何數據記錄,非於帝國宣傳片!

  乃在十年前!於那冰冷、黑暗、絕望之深海!於意識即將徹底渙散、沉入永恆長眠之剎那!這源自深淵的、令人靈魂戰慄的低吟……怎可能重現?!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與寒意攫緊他的心神。力掐虎口,痛楚令其稍復冷靜。是惡作劇?某種新型的數據污染?抑或是……衝著他來的、更危險的信號?

  目光不由投向窗外,越層層疊疊的冰冷鋼鐵建築,望向東方的海平面。龍脊要塞之外,是無盡沉默、卻在永恆上漲的墨藍色海水。

  而此刻,在這冰冷單調的雨聲中,陸澤恍惚覺得,那吞噬了舊世界的海,正無聲地低語,仿佛在呼喚著什麼。

  就在此時——

  一道清晰得如同耳語的聲音,穿透十年時光的壁壘,毫無徵兆地在他顱內炸響:

  就在他指尖即將關閉那條詭異訊息的剎那——「爸爸……海下面好黑……」女兒的聲音,穿透十年時光的壁壘,毫無徵兆地在他顱內炸響。女兒的聲音!那本該隨深海永眠的呼喚,此刻卻如刀刃般鋒利,直刺他靈魂最脆弱之處!

  幾乎同一時刻,帝國「清道夫」AI巡邏隊的警報聲撕裂天空,仿佛檢測到了他不該有的情緒波動。

  陸澤閉上眼,掌心緊貼胸口。

  那團救了他、也困住他的能量,正灼熱搏動,與遠方深海同頻。

  海,仍在無聲上漲。

  而沉默者,不再沉默。

  陸澤盯著屏幕上自己的名字,周遭的嘈雜聲仿佛瞬間被抽離,只剩下血液衝上頭頂的嗡鳴和心臟沉重而快速的搏動聲。他沒有報名,絕對沒有。這份名單的生成絕非兒戲,需要至少三級主管的權限確認和個人生物特徵覆核,遠非簡單的系統錯誤或低級惡作劇所能解釋。

  老陳還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語氣里混雜著驚訝、探究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試探,但陸澤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的大腦在震驚過後飛速運轉,試圖在冰冷的現實中找到一個合理的支點。是身份信息被盜用了?某個他無法觸及的權限層級出現了漏洞?還是……他猛地想起上午那條詭異至極、無法追溯的加密訊息。這兩者之間,是否存在著某種不祥的關聯?


  「……陸工?陸澤?「老陳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試圖喚回他的注意力,「怎麼了?高興傻了?這可是個好機會啊,雖然風險高了點,但那津貼……「

  陸澤猛地回過神,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浪潮,臉上擠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甚至有些扭曲的笑容,肌肉僵硬得不聽使喚:「沒……沒事,就是太意外了。完全沒想到。「他頓了頓,找了個蹩腳的理由,「可能……可能是系統抽籤補錄?陳工,我……我得去確認一下。「他幾乎是逃離了休息區,腳步有些虛浮地快步走向最近的內部查詢終端,仿佛身後有無形的目光在灼燒。

  指尖冰涼,甚至帶著難以抑制的細微顫抖。他將身份識別卡插入終端接口,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稍稍定神。調出人事項目管理系統,找到那份令他不安的遴選名單詳情。屏幕冷光閃爍,清晰地顯示著他的名字、工號、職位等級,以及刺眼的項目狀態——「已確認,待安排初步簡報「。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報名確認記錄「一欄——

  赫然顯示著他的電子簽名和獨特的生物特徵碼(高精度虹膜掃描+指靜脈驗證),時間戳精確到昨天深夜23:47:32。

  這不可能!

  昨天深夜這個時候,他早已下班回到位於中層居住區那間狹小壓抑的公寓,沉浸在日復一日的疲憊和偶爾襲來的噩夢中,根本沒有進行任何與工作相關的操作!更別提需要高度安全驗證的報名程序!

  一種冰冷的、滑膩的恐懼感順著脊椎緩緩爬升,幾乎讓他窒息。電子簽名或許還存在極低概率的偽造可能,但生物特徵碼……帝國系統的安全協議是最高級別的,幾乎與「智眸「主腦的核心防禦層綁定。除非……

  除非有人擁有超越系統常規規則的恐怖權限,或者,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甚至無法想像的方式,從物理層面篡改或模擬了記錄本身!

  他立刻嘗試申請查看詳細的操作日誌記錄和網絡溯源數據,這是最基本的調查權利。然而,屏幕瞬間彈出一個刺眼的紅色警告框,如同冰冷的判決:

  【權限不足。錯誤代碼:74-Delta。該操作需要四級安全許可或項目負責人及以上權限授權。】

  他被徹底地、毫無餘地地鎖在了真相之外。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攫住了他。

  渾渾噩噩地拔回身份卡,陸澤感覺腳步有些發軟,不得不靠在冰涼光滑的金屬牆壁上,深吸了幾口帶著循環淨化劑味道的空氣,試圖讓自己狂跳的心臟和混亂的思維冷靜下來。不能慌,恐慌是理智的毒藥,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暴露更多破綻。

  他回想起老陳的話,「'智眸'主腦會直接參與最終審核「。「智眸「……帝國的人工智慧核心,掌控著從城市基礎設施運行到軍事部署、從信息流通到人口管理的一切數據流,是帝國秩序無聲的基石和最高裁決者之一。如果是「智眸「的意志……但它為什麼要這麼做?一個像他這樣普通到近乎平庸的三級記憶架構師,有什麼值得帝國最高AI關注的價值?是因為他處理舊世數據時偶爾展現出的、某種難以量化的直覺和敏感?還是因為他……是那場災難中一個本不該存在的、僥倖存活下來的特殊樣本?帝國真的完全不知道他的過去嗎?他一直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用十年的謹小慎微將自己包裹在芸芸眾生之中。

  各種猜測和疑慮如同冰冷的藤蔓般纏繞上來,越收越緊,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勒斷。他感覺自己正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罩住,網線的另一端操縱在未知的手中。

  「陸澤?「

  一個冷靜、平穩、略帶電子合成質感的聲音在他身後突兀地響起,打破了走廊的相對寂靜。

  陸澤身體猛地一僵,血液似乎都瞬間凝滯了。他緩緩轉過身,動作有些遲滯。站在他身後的,是部門的安全專員,代號「七號「。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毫無褶皺的灰色制服,身姿挺拔,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一雙眼睛冷靜得不像人類,據說其光學傳感器和生物掃描儀直接與局內安防網絡及「智眸「的某個子系統實時相連,能夠捕捉最細微的生理參數變化。

  「七號專員。「陸澤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甚至努力牽扯了一下嘴角,試圖形成一個類似微笑的弧度,但效果恐怕很差。

  「項目名單已經公示,看到你的名字了。「七號的語氣平鋪直敘,完全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根據流程,所有入選者需要進行初步的身體和精神狀態評估。以確保能夠勝任項目強度,並排除潛在風險。請跟我來。「

  這不是邀請,是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陸澤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寒意從腳底蔓延至全身。他知道這種針對高風險項目的評估意味著什麼——遠比常規體檢更深入、更徹底的身體檢查,幾乎必然包括高級別的神經掃描、腦波活動監測和心理壓力極限測試。對於「深淵星火「這種涉及未知能量和高度精神污染的數據,評估只會更加嚴苛和具有侵入性。


  他體內那團沉寂了十年、今日卻屢顯異常的未知能量體……它能瞞過常規的醫療檢測,但能瞞過這種針對性的、由「智眸「監督的深度掃描嗎?一旦被發現,等待他的會是什麼?實驗室?解剖台?還是更糟的結局?

  他沒有選擇。任何形式的拒絕或猶豫,在此刻都只會立刻點燃最大的懷疑,招致更直接、更無法控制的後果。

  「好的。「陸澤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地回答道,他點了點頭,壓下喉嚨口的梗阻感,沉默地跟上七號專員那如同尺子量過般精準的步伐。

  評估中心位於資料局的更高樓層,需要通過特殊權限電梯才能抵達。這裡的環境更加安靜,甚至可以說是肅穆到令人壓抑。空氣里瀰漫著一種過於乾淨的、混合著消毒水和某種微弱臭氧的味道,幾乎聞不到任何生物的氣息。銀白色的牆壁和天花板散發著柔和的、無影的光線,給人一種冰冷而極致高效的感覺,仿佛每一步都走在精密的儀器內部。

  流程繁瑣而細緻,且幾乎完全自動化。抽血、體細胞活性檢測、全身器官高頻掃描、腦波基礎模式記錄……每一項都在一種令人不安的沉默中進行,由冰冷的自動化機械臂和少數幾位表情淡漠、眼神專注得不像在看活人的技術人員完成。七號始終站在評估區域的邊緣,像一尊灰色的、沉默的雕像,無聲地監督著整個過程,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陸澤極力配合著每一個指令,努力讓肌肉放鬆,呼吸平穩,但內心卻緊繃到了極限。他能模糊地感覺到,每次掃描儀的探針或能量束掠過他胸腔附近時,那團沉寂的能量體似乎都會產生一種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被外界儀器捕捉的悸動,仿佛一頭沉睡的猛獸在夢中被驚擾,流露出一絲本能的警惕。他的精神高度集中,竭盡全力控制著自身的每一絲生理反應,壓抑著任何可能出現的、超出正常範圍的數據波動,如同在萬丈深淵之上走鋼絲。

  最關鍵的環節到來——神經接口兼容性測試和深層心理穩定性評估。他被迫再次戴上了一個更加精密、連接著更多冰冷線纜的神經交互頭環,這個頭環明顯比工作用的那個更具侵入性。

  「放鬆,陸澤架構師。「負責操作的技術人員聲音毫無波瀾,像是在重複演練了無數次的說明書,「我們需要讀取你在模擬處理高負荷、高情感張力數據時的神經反應模式。系統會生成一系列可能遇到的場景,請儘量保持意識平靜,不要主動抗拒。「

  眼前的視野被複雜的、不斷變幻的測試圖案和快速閃動的二進位數據流所取代,試圖讓他的大腦預處理機制失效。接著,場景開始變換。

  先是熟悉的、陽光明媚的舊世街景,溫暖而虛假。忽然間,天空毫無徵兆地暗了下來,如同舞台幕布被猛地拉黑,周圍的建築開始扭曲、拉伸、崩塌!冰冷刺骨的海水如同巨獸般從四面八方咆哮著洶湧而入!尖銳到破音的警報聲、絕望的哭喊聲、金屬結構斷裂發出的刺耳巨響如同實質的潮水般衝擊著他的感官!——這是資料局常用的、模擬災變場景的壓力測試,用以篩選架構師對極端負面信息的承受閾值。陸澤緊守心神,不斷告訴自己這是假的,是算法生成的幻象。

  但緊接著,場景猛地一變!毫無過渡!

  他仿佛又被猛地拽回了那片冰冷的深海!絕對的黑暗、令人崩潰的窒息感、巨大的水壓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要將他碾碎!遠處,那幽綠色的、詭異莫名的光芒再次亮起,無聲地,那低沉非人的、仿佛來自深淵最底處的低語聲再次響起,比上午聽到的更加清晰、更加迫近、更加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惡意?

  ……那低沉非人的低語聲中,夾雜著更加微弱、卻讓他心髓凍結的碎片:「…爸爸…回…不能…燈塔…」女兒的聲音!微弱、顫抖、充滿了無法形容的恐懼和絕望,清晰地、如同耳語般穿插在那非人的低沉轟鳴之中!真實得令人心碎!

  不——!

  陸澤的心臟猛地收縮,如同被一隻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巨大的、被刻意遺忘的悲痛和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如同火山般爆發,瞬間衝垮了他勉力維持的冷靜防線!他幾乎要失控地尖叫出來!

  就在這意識即將崩潰的臨界點,他清晰地感覺到,胸腔內那團能量體劇烈地、前所未有地悸動了一下!一股冰涼卻強韌的氣息瞬間從中湧出,並非溫柔撫慰,而是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力度,強行壓制住了他幾乎炸裂的情緒風暴,並將一種奇異的、絕對冷靜的屏障注入他的意識核心,將內外隔離開來。

  外界的監測設備蜂鳴器幾乎是同時發出了一聲短暫的、異常尖銳的提示音,但數據顯示屏上的曲線只是在應激閾值邊緣劇烈波動了一瞬,很快又如同被無形的手強行撫平般,迅速回落至「可控範圍內「。所有生理指標都在以一種近乎不自然的速度恢復正常。


  操作技術人員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一閃而過的微小異常峰值,皺了皺眉,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擊了幾下進行覆核,但最終似乎接受了系統的二次分析結果:「峰值短暫超標,屬於高強度應激反應範疇,回落速度...略快於平均,但仍在可接受模型內。「他將其歸因為測試場景過於逼真導致的短暫神經過載。

  「測試結束。「技術人員的聲音響起,依舊平淡,「總體反應在預期範圍內。你可以摘下設備了。「

  陸澤緩緩地、幾乎是機械地摘下沉重的頭環,後背的衣物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一片冰涼。他不敢去看七號專員的表情,只是低著頭,假借整理衣物掩飾著眼底深處那未曾平息的驚濤駭浪和難以置信。

  剛才那感覺……絕不僅僅是模擬!那低語,那女兒的聲音……那冰冷的維護力量……都太過真實了!還有能量體那近乎本能的反應……

  「評估通過。「七號專員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似乎並未察覺任何決定性的異常,或者說,他選擇暫時不予深究,「初步項目簡報將於明天上午九時整,在第七會議室進行。請準時出席。「

  說完,他沒有任何多餘的表示,轉身,邁著精確一致的步伐離開,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將陸澤獨自留在了這間充滿儀器冷光的評估室里。

  陸澤獨自站著,腿腳依然有些發軟,他不得不伸手扶住旁邊冰冷的儀器台以支撐身體,劇烈地喘息著,試圖平復那幾乎要躍出胸腔的心臟和仍在微微顫抖的指尖。

  恐懼依舊存在,如同滲入骨髓的寒氣,未曾散去半分。但在這片冰冷的恐懼廢墟之下,一種更加堅定、甚至帶著一絲破釜沉舟意味的東西正在悄然萌芽、生長。

  無論將他強行捲入這個項目的是誰,無論其背後是「智眸「的意志、內務部的謀劃,或是其他什麼更深不可測的力量,無論其最終目的是探究、利用還是徹底的「回收「——這看似絕境的處境,似乎都陰差陽錯地,成為了他唯一能主動靠近真相的機會。靠近那場奪走他一切、將他變成現在這樣的災難的核心真相,靠近那縈繞不散、仿佛來自深淵本身的低語源頭。

  他抬起頭,透過評估室高大的觀察窗,望向外面被永不停歇的雨水籠罩的模糊世界。龍脊要塞那龐大、冰冷、看似堅不可摧的鋼鐵輪廓,在如織的雨幕中顯得朦朧而遙遠,如同蟄伏的巨獸。

  但此刻,在陸澤的眼中,這座囚禁了他十年、代表帝國無上權威與秩序的巨型堡壘,其投下的巨大陰影,似乎不再那麼絕對,不再那麼……不可撼動了。

  雨,仍在不知疲倦地下著,敲打著這座鋼鐵都市,也敲打著一顆在絕境中悄然改變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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