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北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連秋白在江南盤桓四月有餘,足跡遍及蘇、杭、湖等幾座繁華州府,也訪過不少臨水枕河的小鎮。

  在這裡,他見盡了江南的旖旎風華。

  蘇州園林里,亭台樓閣皆依水而建,九曲迴廊繞著碧波流轉。

  文人墨客聚於曲塘之畔,煮茶對弈,吟風弄月,琴弦輕撥,盡顯風流。

  西子湖畔,畫舫如織,絲竹管弦之聲自綺羅簾幕後裊裊飄出。

  身著綾羅的富家子弟信步閒遊,隨手擲出的賞錢,便是尋常百姓數月的生計。

  湖邊酒肆茶坊林立,食客滿座,說書人唾沫橫飛地講著江湖軼事,掌柜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處處可見江南的富庶繁華。

  可這風雅富庶之下,卻藏著江湖最凜冽的兇險。

  見得多了,連秋白才真正明白,為何江南會成為南武林中最為強橫的地域。

  這裡不僅是財富匯聚之地,引得八方勢力垂涎角逐。

  更是臥虎藏龍之窟,處處皆是隱世高人。

  街邊擺攤賣字畫的老先生,看似手無縛雞之力,提筆落墨時手腕穩如磐石,或許是厭倦了江湖紛爭的隱退名宿。

  茶館裡說書的藝人,講起各大門派的秘辛時如數家珍。

  就連河邊擺渡的船夫,搖槳時看似隨意,每一槳下去都力道均勻,船行如飛。

  各大幫派在此盤踞,高手如雲,天才輩出。

  沒有情面可講,沒有道理可爭,唯有實力才是立足的根本。

  也正因如此,才造就了江南武林獨有的強橫風氣,既有文人墨客的風雅,更有江湖兒女的狠厲。

  待江南風物大抵看遍,連秋白便決意北上。

  他想看看陸先生口中那能磨礪意志的塞北尖石,想瞧瞧漠北那遮天蔽日的風沙,更想見識一下與南武林截然不同的北方江湖,看看那片遼闊土地上的江湖,又是一番怎樣的模樣。

  ……

  在湖州,他偶然結識了一位收購珍珠的商人。

  此人姓齊名仲,年約五十,眼角總是帶著笑意,說話辦事圓滑老練,讓人不由得心生親近。

  同行的還有不少做南北貿易的小商隊,大家都知曉北上路途兇險,便索性結伴而行。

  馬車駛離湖州那日,萬里無雲。

  連秋白與齊仲同車,一路閒談。

  齊仲捻著頜下短須,笑問道:「連小哥是頭一回去北邊吧?」

  「確實是第一次。」連秋白點頭,目光望向掠過的景致,江南的青瓦白牆漸漸遠去,「以前只在先生的課上聽過,說北方有廣袤無垠的草原,有漫天飛舞的風沙,還有能凍裂骨頭的凜冽寒冬。」

  「哈哈,那你可有的見識了!」齊仲朗聲一笑,話頭便打開了,「北方大著呢,地域不同,風氣也大不一樣,中原地帶是天下腹地,城郭相連,文教昌盛,江湖上門派也多講究個名分規矩,行事也講究個體面。

  「再往北,就是遼闊的北地,性情豪爽,江湖風氣也更彪悍,性子烈得很,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沒那麼多彎彎繞繞,最北邊更是苦寒之地,常年風沙漫天,冬天冷得能凍掉耳朵,不過那裡的皮毛、藥材都是上等好貨,就是路難走,沿途的劫道的也比別處更兇殘。」

  連秋白聽得格外認真,不禁問道:「齊老闆常年往來南北,走遍了大江南北,見過的人和事數不勝數,見識定然廣博非凡。」

  齊仲連連擺手,自嘲道:「廣博可談不上,我們行商之人,走的都是固定的商道,打交道的多半是市井商賈,可比不得你們江湖兒女,天地為廬,自在闖蕩,能遇山野奇人,能交四方豪傑,聽的是武林掌故,經的是刀頭舔血,那才叫真正的閱歷豐厚,見多識廣。」

  「先生曾言,世間萬物,風土人情,皆是無字書卷。」連秋白輕聲道,「您見的是南北貿易的興衰起落,是不同地域的風土人情,這也是一種難得的見識,並不比江湖見聞遜色半分。」

  齊仲愣了愣,顯然沒料到這個年輕的少年竟有如此通透的見解:「小哥說得在理!果然是讀過書,練過武的人,看事情就是不一般!」

  ……

  旅途之中,連秋白隨著商隊,見識了與江南水鄉迥異的景象。

  出得江南,水網漸疏,粉牆黛瓦的臨河民居,換作了厚實樸拙的青磚院落。


  行至中原邊緣,放眼已是沃野千里,雄渾壯闊,比之江南蘆葦的柔媚,別有一番遼闊蒼茫的氣象。

  歇腳時,他便與車夫,腳力閒聊,聽他們講北地的風物人情,有大漠中海市蜃樓的奇景,也有北地江湖門派的紛爭軼事。

  點點滴滴,都讓他心中那幅天下的圖景,又添上新的筆墨。

  這般曉行夜宿,走了約莫半月,商隊行至一處喚作野馬川的河流前。

  河面雖不甚寬廣,水流卻兇悍異常,濁浪翻騰,聲震如雷。

  商隊並沒有急著過河,反而在名為野馬渡的河邊小鎮暫時停了下來。

  「齊老闆,為何不前行渡河?」連秋白走到齊仲身邊,看著忙碌的眾人,忍不住問道。

  齊仲正指揮夥計安置貨物,聞聲回頭:「小哥有所不知,過這野馬川,需得先祭祀河神,求得庇佑,方能保一路平安。」

  「河神?」連秋白愣了愣,轉頭望向波濤洶湧的野馬川。

  「是啊,就是這野馬川的河神。」齊仲擦了把汗,指向不遠處正在搭設的簡陋祭台,「每次從這裡過,我們都要舉行祭祀,獻上祭品,誠心禱告一番,儀式雖簡,卻靈驗得很,能保商隊此後路途平安。」

  連秋白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幾個夥計正將祭品擺上臨時搭建的木台,旁邊還堆著不少香燭紙錢。

  「這般祭祀,求了,就能得平安嗎?」

  齊仲看出了他的不以為然,嘿然一笑,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我知小哥是習武之人,一身功夫在身,不信這些虛妄之說,但你別說,這野馬川的河神還真就靈驗得很。」

  他頓了頓,回憶起過往的經歷:「前幾年你應該聽過,北地江湖亂得厲害,各路馬賊,幫派橫行霸道,商道極不安全,若不是那些有大勢力庇護的大商會,尋常商隊北上,十有八九要遭劫掠,輕則丟貨破財,重則丟了性命,屍骨無存。

  「那幾年,我們這些小商隊嚇得都不敢北上,好多老夥計都改了行,另謀生路,唯獨有一家姓陳的商戶,走這條野馬川商道,從來沒遇到過劫道的,後來有人好奇,就去追問緣由,方知他家每次出行前,必向河神問卜,依神諭所指的路線行走,故而能避凶趨吉。

  「再後來,各家商戶便湊了份子,請陳家主事,每回過河前皆來此祭祀,再由陳家依神諭引領路線,自那以後,跟著陳家走的隊伍,這些年果真再未遇過劫道的,反觀那些不信邪、自顧自走老路的,好幾個都被洗劫一空,屍骨無存。」

  他頓了頓:「如今這祭祀,看似拜神,實則也是求個心安,有陳家帶路,大家心裡便覺踏實幾分,這世道,有些事,未必需要全然明白根底,有時一份信,便能換得一條生路。」

  連秋白聽著,默默頷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