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媽,我來接你回家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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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秋水不是那種逛街就走不動道的女生。

  相反,她的目的性非常強,在每個檔口停留時間都沒超過五分鐘。

  饒是如此高效,兩人也花了整整一天,才將這座牛仔城走馬觀花的逛完一遍。

  鄧明明估計,可能一共有三千個左右的檔口和商鋪,從布料到各式成衣都有。

  快逛完的時候,在一間主營冬款的檔口,鄧明明看中了一款加絨牛仔外套。

  即便是用十幾年後的審美來看也很不錯,強拉著趙秋水試了一遍後,竟然像定製的一樣合身。

  「老闆,多少錢?」鄧明明問。

  「要多少?」

  「就這一件,買給我女朋友穿的。」

  「一百八!」

  「八十!」

  「賣不起!」

  鄧明明拉起趙秋水就走。

  老闆忙喊道,「八十就八十!虧本給你好了!」

  靠!還價還是喊高了!鄧明明一臉不爽的付了錢,讓老闆拿一件包裝好沒拆封過的,再拿一件同款S碼的。

  將小碼的塞進包里,他當場將大碼的那件拆開讓趙秋水穿上了,後退幾步看了看,不由直點頭。

  瞧瞧,我眼光真不錯!

  「咦,你耳朵怎麼紅了?眼眶也有點紅,不會是感動的想哭吧?」鄧明明語氣誇張的問。

  趙秋水瞪了他一眼,「太熱了,本來逛的就熱,這衣領子內襯,還有領子,還都加絨!」

  說完,她擠開鄧明明,快步走在前面,微微仰頭,將即將脫框而出的眼淚憋了回去。

  鄧明明沒有說錯,她真的想哭。

  小時候每到臘月二十幾,媽媽就會帶她去鎮上的集市,一逛一整天,就像今天一樣。

  然後,給她買一件新衣服,就像今天一樣。

  其實她老家的那個鎮子一共也沒有多少家店鋪,除去白事一條龍、農藥化肥種子、修車鋪等完全沒法逛的,攏共也不剩幾家了,壓根兒就要不了一整天。

  但過年趕集、換新衣,是農村小孩每年最開心的事之一。

  這種開心,她已經十年沒有過了。

  十年前,她一夜之間就長大了。

  而現在,又有人給她買了新衣服……

  鄧明明是除了媽媽,第二個給她買新衣服的人。

  回到車裡,趙秋水的情緒已經完美掩飾了起來,兩人對了一下成果,一共收了兩百多張名片,拍了一百多張款式照片。

  鄧明明開車到附近轉了一下,在一家菸酒店買了一條藍樓,一家水果店買了兩大筐蘋果。

  期間給母親張紅梅打了個電話,只說來看她了,晚上就能到。

  張紅梅似乎正在忙,沒說兩句便著急的掛了電話。當然,就算不忙,母子倆的通話也很難持續一分鐘以上。

  下午五點半,兩人開車抵達了新塘鎮寶之潔水洗廠。

  這裡原本是一間廢棄的小學,白色的院牆圍著個大操場,兩棟三層的教學樓被改成了車間和員工宿舍,進門處的一排低矮教師辦公室和宿舍被改成了辦公室和接待室。

  見到一輛外地牌照的寶馬,七十多歲的看門大爺以為是客商,遠遠的就打開了大鐵門。

  「小明?」

  鄧明明剛停下車,就被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

  「付叔?來,抽根煙!我媽在哪兒呢?」

  這人四十五六歲,亂糟糟的頭髮上布滿了灰白色的布絮和深色的線頭。

  這家水洗廠是個小作坊,接到活兒後,只做貓須、手擦和壓皺三道工序,然後再送去下一個作坊。

  其中「貓須」是用小刀手工在牛仔褲上割出2-3道口子,但又不完全割破,看起來像被貓抓過一樣,因得名。

  手擦是用砂紙擦出半破洞效果,壓皺是藉助工具做褶皺。

  都是一種做舊工藝。

  女人們通常做貓須和手擦,男人們壓皺。

  00年前後,馬家村有個老光棍兒機緣巧合來新塘做上了這個行當,兩年便在老家蓋了新房、娶了新婦。


  那之後,一個帶一個的,到08年,村里最少有一半人進了新塘各種水洗廠。

  而最早出來的那人,已經開始包廠了。

  包廠就是在這種小作坊里自己承包一個或多個車間,從上面的老闆手裡接一兩道工序,吃鄉親們的差價。

  在窮鄉僻壤的高安縣,千禧年的第一個十年裡漸漸形成了一種獨特的社會現象:馬家村干水洗,陳家灣的搞裝修,黃李店的干工地……

  每個村都有自己的特色務工項目,千里迢迢南下後,一個車間裡的,不是親戚就是鄰居。

  寶之潔廠一共100多人,馬家村來的就有四十多號。

  付叔之後,更多的人很快圍了過來,莫說是重生後,就是重生前的鄧明明,也認不全這麼多人。

  還不能亂喊,這其中大多數都是姓鄧的。有的四十多歲,可能還得管鄧明明叫叔,而有的看起來只比他大幾歲,他卻要叫爺爺。

  但應付起來卻不難:男的就散煙,女的就塞三五個蘋果。

  得了實惠,所有人都誇大學生就是懂事,見他竟然開著寶馬,紛紛關切又羨慕的問什麼時候學會了開車、開的誰的車。

  倒是沒有一個人問是不是他自己的。

  一是馬家村目前總共兩家開寶馬的,一個是最早出來的那人的寶馬3,一個是開礦的外地女婿的寶馬7。

  顯然鄧明明家不在此列。

  趙秋水下車後,眾人又齊聲夸小明真厲害,找了個這麼高、這麼白女朋友!

  在農村,個子高與皮膚白都是值得誇獎的事情,反而「漂亮」這種直抒胸臆的形容詞不符合含蓄的傳統民風。

  鄧明明忙解釋,「叔,嬸兒,你們別瞎說,這是我同學!」

  眾人自然不信,皆擠眉弄眼,笑的一臉意味深長。

  鄧明明忙回頭看了一眼趙秋水,她只是禮貌的笑著,看不出是否心生反感。

  寒暄了好一會兒,鄧明明再次問張紅梅在哪裡,才有個嬸嬸說在那邊二樓的第三個車間。

  「小明啊,你勸勸你媽,她手速太快了,她要是把活兒都幹完了,我們還掙不掙錢了?」那嬸嬸半開玩笑的說。

  鄧明明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重生前,他在大三的時候也來看過一次張紅梅,在這裡呆了三天,跟著一起下了車間。

  當時正趕上廠里接到一批加急訂單,張紅梅幾乎每天都是四點多起床,匆匆煮了碗泡麵吃,再熱幾個饅頭、帶上一瓶水,在車間裡一呆就呆到晚上八九點!

  一天干十六七個小時!

  他當時曾哭著發誓,以後工作了一定要給張紅梅很多錢,很多很多錢!

  可惜真正參加工作以後,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發現,不找家裡要錢已經是自己能盡的最大孝道了。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孝而親不待,真人間莫大疾苦也!

  好在現在重生了,一切都還來得及!

  鄧明明帶著趙秋水,按照叔叔嬸嬸的指引來到了那個車間。

  車間十分破舊髒亂,所有的牛仔褲雜亂無章的在地上堆積成一座座小山頭,連走人的路都沒留。

  進出必須要用腳開路先,鄧明明走到車間三分之二位置的時候,終於在兩個牛仔堆里見到了那熟悉的背影。

  張紅梅佝僂著背坐在一個布墩子上,正在飛快的劃著名貓須,兩隻肩膀一抖一抖,幾秒鐘就將一條劃完的牛仔褲扔到做好的一堆中,全程頭都沒抬起來過。

  他呆呆的佇立了好幾分鐘,愧疚與惶恐填滿了心房,堵的喘不過氣來。

  直到趙秋水在後面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反應過來,彷徨的靠近。

  張紅梅忽然直起身子,先仰著頭捏了捏脖子,然後又把手拐到背後使勁敲打起來。

  鄧明明忙快步上前,給母親捶起了背。

  張紅梅吃了一驚,一回頭,愣了兩秒,旋即責怪道,「你怎麼來了?不是說晚上才到嗎?也不提前打電話!我好提前把飯熱上!」

  鄧明明哽咽道,「媽,我來接你回家過年!」

  他居高臨下,發現張紅梅的頭頂上,竟然生了好多白頭髮!

  她才四十三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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