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安慶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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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永寧坊,沿著延興門街繼續走,前面一條大路口,便是大名鼎鼎的朱雀街,足有五十丈之寬,從城南的明德門直通皇城。

  在路口右拐,再走個幾步,就到了安仁坊。裡邊有家福仁客棧,是王亦和等人住的地方。這家店生意很火爆,接待了不少外邦和邊疆的使者。

  來自不同地方的使者也互相打招呼,外邦使者知道了對面是大唐本地人,無不顏色恭敬地尊稱一聲「上國」。

  大唐就是大唐,不受那慫宋的鳥氣。

  在福仁客棧安頓下來,吃過了午飯,與簡昂道了別,王亦和便帶著李超、馬燧往回走。

  走過兩個坊子,就到了親仁坊,這裡與繁華的東市對角相鄰,坐落著皇帝賜給安祿山的宅邸。

  現在,安祿山的原配康夫人,長子安慶宗,還有安慶宗的妻子榮義郡主,就住在這裡。

  安祿山的兩個嫡子,慶宗、慶緒,王亦和都還沒有見過。

  從史料記載推測,安慶緒是個懦弱無用之人。不知這安慶宗,又會是怎生模樣?

  但王亦和估計,安慶宗比安慶緒要有作為得多。

  不然,皇帝為什麼把親孫女兒許配給了他,而不是許配給安慶緒?

  另外一點,美其名曰許配,實際上就是把安慶宗牢牢鎖在長安,做了質子。

  古代當質子的,就沒幾個不狠的人。差點滅了齊國的燕昭王,打贏了長平之戰的秦昭王,派人刺殺秦始皇的太子丹,還有秦始皇本人,全是質子。

  在見到安慶宗之前,王亦和在心裡做了無數個猜測和準備。

  李超、馬燧恭敬肅立在背後,王亦和深吸一口氣,手緩緩放在了大門上的獸首銅環。

  篤,篤,篤!

  叩門聲毫不急促,盡顯莊重。

  門開了,開門的人看樣子是個管家,與王亦和等三人互相拱手,道:「請教三位高姓大名?有何貴幹?」

  王亦和遞出節度使印信:「在下王亦和,這位是李超,這位是馬燧。我等是范陽安大夫派來長安的使者,煩先生報知主人。」

  管家忙敞開大門,做出「請」的手勢:「原來是貴客,請進,請進!」

  王亦和來到前廳坐定,李超、馬燧立在門外,管家命僕人端上茶水,便匆匆上二樓稟報了。

  須臾,樓上傳來腳步聲。

  安慶宗時任太僕卿,雖是從三品的高官,卻是個虛銜,沒有實權。每天大概只需要上個早朝,去官署報個到,就算完事,就可以回家待著了。

  王亦和聽得腳步聲越來越近,起身正要行禮,抬頭一看,卻驚呆了。

  樓梯上這男子約莫三十來歲,一身三品官服穿得很是端正,五官分明就是安祿山的模樣,就像是從那張肥臉取下來,裝在一個中等身材的人臉上。

  寬大的袍袖下肌肉健碩,顯示著將門虎子的身份,一開口卻氣質溫和,全然不似胡人邊將,倒確實像個身份尊顯的朝中大員。

  他朝王亦和拱手:「使者遠道來此,久候了。家父身體安康否?」

  王亦和忙還禮道:「參見大公子!令尊安享福祿,體健無恙。」

  「請坐!」

  「主人請。」

  相互謙讓了幾句,分賓主落座。

  王亦和表明身份:「不瞞大公子,在下王亦和是節帥的女婿,應稱君為大舅。」

  說完,王亦和表面平靜實則緊張地觀察著安慶宗的表現。

  他會不會也像他弟安慶緒一樣,為難自己?

  但安慶宗沒有半分掩飾,驚訝道:「呀,原來是妹夫嗎?我實不知。淇妹何時嫁的人?」

  他想著大妹安慶桐早就嫁人了,大妹夫李獻誠他也認識,眼前這位應當是小妹安慶淇的夫婿。

  王亦和道:「我是五年前蒙節帥厚恩,招入東平郡王府,於今尚未完婚。」

  安慶宗道:「原來如此。那時我們兄弟姐妹分居已久,很少互通音訊了。不知妹夫現居何職?」

  王亦和答道:「現任范陽軍兵馬副使。」

  安慶宗嗟嘆道:「范陽軍是家父的親兵,兵馬使崔叔是家父的心腹干將。如此說來,家父甚是看重王君啊。」

  王亦和連忙自謙,也表了忠心:「不敢不敢,亦和才疏學淺,怎敢當『看重』二字,不過以此身效忠節帥,恰好得到了節帥的嘉獎。」


  可這「效忠」二字,卻讓安慶宗出神了半天,似有千般思緒,最終化作一聲長嘆。

  王亦和瞧得明白,心裡覺得有些古怪。但具體是哪裡古怪了,又說不出來。

  安慶宗岔開話題,道:「家父遣王君來長安,不知是為何事?」

  王亦和便把邊軍大破契丹,奉命獻捷的事情說了。

  安慶宗道:「既然是這樣的話,後日大朝時,便由愚舅向聖人引見你吧。」

  王亦和奇怪地問道:「為何朝見聖人,還需要大舅引見?我是邊鄙之人,不懂規矩,冒失一問,大舅莫怪。」

  安慶宗嘆道:「你確實是不知啊。本來外邦或邊疆使者來朝,只需做個登記,上朝時等待太監叫名,就可以進殿了。」

  「可就在幾年前,楊國忠那廝把持朝政,從此使者來朝必須經過他手!那能有什麼好事?順手撈點好處唄!你不拿東西給他,他就不給你通報,你能有什麼辦法?」

  王亦和也憤然道:「這奸賊真該死。」

  安慶宗接著說道:「是啊。別的使者在朝中都沒什麼關係,所以必須經過楊國忠。你們是家父派來的,我不能讓你們白白浪費了錢。到時候由我引見就行。」

  王亦和正色道:「大舅說的哪裡話?楊國忠與節帥勢同水火,大舅是節帥的愛子,我怎能讓楊國忠再對大舅不滿?此事不妥。」

  「這次節帥派我來長安,是帶夠了錢財的。花點小錢,打通了關係,也好……緩和一下楊國忠對節帥的無端怨恨。」

  安慶宗贊道:「你有這份想法,可見家父確實沒有看錯人啊。」

  可然後,卻又是一聲長嘆:「至於『愛子』啊……你也不用安慰我了。父親素不喜我,我是知道的。」

  「這……」

  安大公子直性子的一番話,反倒把王亦和說得不知道怎麼接了。

  他還以為安慶宗還被蒙在鼓裡呢!

  安慶宗繼續說道:「妹夫,你是讀書人出身吧。你應該知道,孟子說過,父母不愛我,我不能表現得無所謂。」

  「我小心地揣度父親的心思,他真正喜愛的,是我的三弟慶恩。我心裡傷心,可又有什麼辦法呢?只能守好自己的本分,不讓父親生氣罷了。」

  王亦和只能附和:「大舅說得對。」

  不曾想,自己在平盧時作為「良師益友」教導史朝義,來到長安,反而竟被安慶宗給教導了。

  安慶宗淡然一笑:「呵,你一定在想,我一個胡人,怎麼如此知曉漢人典籍吧。」

  王亦和忙道:「豈敢!」

  安慶宗道:「一家人,不用對我這麼客氣。其實也難怪,我們這些胡人沒什麼文化,幾乎成了刻板印象了。」

  「我父親,我的幾個弟弟,還有我史伯伯,都沒讀過什麼書。只有我,雖然被冷淡在了這長安一隅,但接觸的都是有學之士,入了漢朝,便學了漢學,也算是不幸中的幸運了。」

  王亦和認真地聽著安慶宗傾倒苦水,心中升起一種憐憫之情。

  安慶宗是一個賢人,至少是相對於他那些亂七八糟的父輩和弟弟們來說。

  而且境遇和史朝義類似,因賢而被廢。

  安祿山和史思明還是太蠢了,好端端的嫡長子,你廢他幹嘛?真當你家小兒子是李世民啊?!

  可惜了這安慶宗,他自己還不知道,他被他爹給賣了,生命只剩下半年多的時間了。

  王亦和想著,正準備說些什麼來安慰安慶宗,卻聽到安慶宗說了一句話。

  語氣是那麼的平和,進入王亦和的耳朵里,卻是那麼的晴天霹靂。

  安慶宗道:「可惜啊,講這麼多也沒用了。我快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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