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一切盡在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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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亦和睜開眼睛,自己躺在床上,被子捂得很嚴實。

  韋嗣先剛剛端來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放在床頭。聽見床上有窸窸窣窣的響聲,扭頭一看。

  「將軍,君醒了!」

  王亦和回以一個疲憊的笑容,「嗣先,我……我睡了多久?」

  他自己感覺,這一覺睡得太足了。

  連日參與和指揮行軍、作戰、搜救行動,讓他這個剛開始軍旅生涯的年輕人,感到有些體力不支。這是真的。

  韋嗣先笑道:「將軍睡了足足有一天一夜!請君略微坐起來一點,仆餵君喝藥。」

  「謝謝你啊,嗣先。」

  王亦和坐了起來。

  第一口下去,湯藥的味道很苦,王亦和皺了下眉,緩了一會兒,還是把藥全喝完了。

  如果不喝完的話,被人知道了,容易露出破綻。

  韋嗣先遞過來一張布,王亦和擦了擦嘴,問道:「嗣先,現在軍中在做什麼?蔡老將軍有何命令?」

  韋嗣先道:「正在安頓百姓,搜捕漏網之魚。蔡老將軍剛剛離開了軍中,他要去安東都護府謁見,做一些軍隊的交接工作。待一切整頓完畢,三日之後返回。」

  嗯?

  王亦和懷疑自己聽錯了:「你確定?」

  你確定是「安頓」,不是「搶劫」?

  安祿山的兵是出了名的痞,所到之處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史思明搶河北、山西,田承嗣、李懷仙搶河南,弄得遍地狼藉,民不聊生。

  洛陽、長安,都曾遭劫,怎麼到了這小小的延津州,就變了?

  按理說,延津州的居民還不是唐人,搶起來應該更沒有心理負擔啊。

  大概是嫌窮吧,窮得強盜都懶得搶,還得倒貼!

  韋嗣先很肯定地點頭道:「就是安頓啊,清點戶口,招回逃亡。」

  王亦和明白了。

  這多半是安祿山的命令。叛亂還沒有開始,這傢伙還在收買人心,也在逐漸顯露出野心。

  放在其他朝代,不對,都不用換其他朝代,但凡皇帝不是李隆基,邊將不是安祿山。

  光清點戶口這一舉措,就足夠殺頭了。

  劉邦進了咸陽,「封府庫,籍吏民」,還說自己沒有稱帝之心?

  也就騙騙項羽這種陽光開朗大男孩了。

  這時,馬燧進來稟報,說李懷仙就在帳外,想找王將軍談話。

  王亦和道:「讓他進來。」

  「這,這不太好吧?」韋嗣先擔心地道,「將軍剛有好轉,還須少動、少言靜養。」

  「醫生說君肝氣上逆,心神失守,陽氣虛脫,須好生保養。」

  「要不,還是讓李將軍改日再來?」

  王亦和笑了笑,道:「無妨,不能讓李將軍久等。」

  他自己清楚自己的狀況,做做樣子罷了,也就是累了點,哪有這幫庸醫說的那麼嚴重。

  古代的隨軍醫生,也就乾乾包紮傷口啥的外科工作,哪像現代這樣子,還得會心理疏導,治療內科雜症。

  不過心裡還真感謝庸醫的誤診,不然,自己精心設計的戲台子就要被拆了。

  而且,李懷仙為什麼這個時候來找自己?

  只有一個原因。

  出發前,給他的計策,奏效了。

  「洵美,煩你把李將軍請進來吧!嗣先,也請你先出去一會兒了。」

  「是!」

  馬燧、韋嗣先應諾道。

  李懷仙進來了,眼神複雜地看著王亦和。

  「李將軍!」王亦和掀開被子就要起身行禮,「末將抱病在身,不能相迎,請李將軍恕罪!」

  「哎哎,不用。」李懷仙趕緊把他按回床上,「你自個兒還是躺好養病吧。」

  「不知李將軍光臨末將軍中,有何吩咐?」王亦和也不想廢話,誘導他把事情講出來。

  李懷仙臉上滿是糾結之色,連聲嘆氣,好一會兒才道:「小王啊,姓李的是個粗人,有些話憋在肚子裡賊難受,言語隨便了些,你莫要見怪。」


  王亦和忙道:「末將怎敢怪李將軍呢?公的吩咐,末將無有不聽!」

  李懷仙道:「實不相瞞,這仗打完了,咱本來是想和你算帳的。可你病成這樣,咱也不跟你計較了。就這樣!告辭!」

  他撂下一句,轉身就走,王亦和趕緊叫住,一臉無辜:「李將軍請留步!」

  「末將實不知如何得罪了李將軍,還望李將軍明示……」

  李懷仙回頭走到床邊,蹲了下來,看著王亦和道:「你之前答應的好好兒的,要幫咱對付張忠志那廝,這下全完了,你可把咱害苦了。」

  王亦和疑惑地道:「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答應了李將軍的事,怎能不辦呢?是事情出了意外嗎?請李將軍告訴我。」

  李懷仙又悔又恨地道:「壞就壞在,咱換給你的馬上!」

  「早跟你說了,你那馬不好,咱騎不慣。你偏要讓咱騎著打仗!咱不是那不講信義之人,答應了你的,就騎著來了。」

  「但你那馬太慢了!咱的騎兵只好走走停停,等著你那馬跟上來!」

  王亦和繼續無辜:「難道是李將軍因馬慢,誤了十日的軍期?可這……這不可能啊!末將算過了,末將的馬走李將軍的路,不可能遲到啊!」

  「害!你是不知!」李懷仙氣笑了,「確實沒耽誤軍期,但咱騎了你這馬,趕路慢了,便被張忠志那廝趕超了!」

  王亦和明知故問:「我記得史將軍的命令,讓公和張將軍兩部到達延津州後,等待蔡老將軍到了,再一起發動進攻的啊?怎麼會被趕超呢?」

  李懷仙道:「一起進攻的不假,可張忠志那廝先到,他便占據了山口的地形。咱後到,也沒法跟他爭。」

  「你們那邊一打起來,咱就從山上沖了下來。結果那伙契丹兵從咱手上逃了去,反撞到張忠志那廝布下的網裡!」

  「咱在前面衝殺,張忠志在後面白揀便宜!咱就拿了幾個人頭,還不夠弟兄們一頓酒的!事情便是如此!」

  李懷仙越說越氣,瞅見王亦和床頭放著個酒瓶,也不問由來一把抓起就往嘴裡倒。

  李懷仙的講述,驗證了王亦和的所有猜想。

  一切都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馬匹的快慢。張忠志的貪功。還有李懷仙斬獲數量的不平衡。

  環環相扣。

  「李將軍請息怒。末將有個問題:公和張將軍,誰更了解地形?」

  李懷仙氣沖沖地道:「當然是咱!張忠志那廝,黃河擺他面前還以為是條水溝!你信不信,他真敢讓騎兵往黃河裡沖!」

  「那就對了呀。」王亦和微微一笑,「延津州東面群山複雜,張將軍怎麼能守得住呢?」

  李懷仙怒轉愣:「你是說……」

  王亦和笑道:「對啊!如果讓李將軍來把守,怎麼會犯下只守一個山口,而漏放了其他山口的錯誤呢?」

  挑了挑眉毛,嘴邊泛起一絲淡然而高深莫測的笑意:「快去追吧!我估計北邊四千契丹兵,跑出去的得有兩千。」

  李懷仙轉愣為驚,再轉驚為喜,一把抓住王亦和搖晃起來:「哎呀!祖宗啊!咱咋想不到呢?你……你真是那啥來著?蟑……螂?」

  「別搖了……」王亦和虛弱地求饒,生病的樣子還得裝上一陣子,「那叫張良!張子房!」

  「對對,張良!咱記起來了,漢朝的神算子!」

  李懷仙從牙縫裡吸著氣,興奮得不停搓手:「咱給你賠禮!剛才真是對不住啊!」

  王亦和擺擺手道:「豈敢豈敢,折殺末將了。公趕快去吧,去晚了,契丹人可要跑到黑水靺鞨的地盤了。」

  「末將獻給公的大禮,可別給我姨姐夫撈去了。」

  延津州西南唐朝,東南高句麗(原),西北契丹,東北黑水靺鞨,乃四方交會之處,兵家必爭之地。

  至於姨姐夫,則是指黑水都督李獻誠,此人是安祿山長女安慶桐的丈夫。

  「好!可是……」李懷仙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咱突然率部脫離軍隊,上頭問下來,被怪罪了,該當如何?」

  王亦和笑道:「放心追吧。要是史將軍追責下來,我給公說情!」

  「怎麼說?」

  「張忠志貪功冒進,把守不力,放跑敵軍,李懷仙盡數追斬之!」

  李懷仙大喜。

  「那咱就趕緊追人去了!回來請你喝酒!」

  「好嘞!公慢走!」

  王亦和目送李懷仙風風火火地出了軍帳,隱約聽見他還不忘和馬燧等人吹大牛。

  自此以後,李懷仙對王亦和佩服得五體投地,言聽計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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