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表舅,請多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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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亦和率三百人的騎兵隊,已抵近范陽。

  范陽城頭,唐字大旗遙遙可見。

  可惜啊,可悲啊!過不了多久,就要變成燕字了。

  王亦和回頭看了看騎從。

  李超鎮定自若,唐朝還是安祿山,跟他真沒關係。

  馬燧緊繃著臉,內心極力安慰自己:只是掙軍功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我事主公,並非事賊。

  其餘門客,有人坦然,也有人額頭冒汗。

  要對安祿山行禮?還要尊他一聲「節帥」?!

  心裡這道坎,實在太過難以跨越。

  「原地待命。」

  王亦和說罷,獨自策馬向城門而去。

  一名門客忍不住問道:「一會兒見了安祿山,怎麼辦?」

  馬燧淡淡道:「我們這個級別的人,不一定見得到他。」

  「可要是真的見了,咱難不成還要向他跪拜?」

  馬燧猛然回頭,語氣不容置疑:「不僅要跪拜,還要畢恭畢敬!」

  「啊?」

  馬燧一字一句地道:「各位,一定不要給主公惹麻煩。明白我的意思嗎?」

  眾門客紛紛醒悟,連聲稱讚「馬兄高見」。

  那名提問的門客「啪」的一聲,給了自己一記響亮的耳光:「我這蠢貨,我真該死啊!」

  即使不知道藍玉和年羹堯的故事,馬燧的寥寥數語也足以點醒他們:

  不想主公死的話,就別惹主公的上司。

  馬燧嚴厲地補充了一句:「另外,從今以後,『主公』二字,只能藏於心底,切莫出口。見到主公,只能稱『將軍』!」

  李超捻著鬍鬚,暗暗點頭。

  馬燧令他刮目相看。

  之前他還有些疑惑甚至不滿,出於對主公的尊重,一直壓在心底。

  你一個新來的,憑什麼跟我老資歷平起平坐?

  現在他明白了,這位新同僚,確有異於常人之處。

  一個足以株連九族的破天荒想法,忽然掠過李超的腦海:

  我治武,馬燧治文,主公若是有意,這天下也未嘗不可爭一爭!

  他眯起眼睛,眺望主公遠去的背影。

  范陽,大唐北境第一雄關。

  「固若金湯」的典故,就是出自此地。

  駿馬疾馳,范陽城在視野里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每一塊磚都砌得嚴絲合縫,高大的敵樓四角翹成完美的弧度,守城士兵手中的長矛閃著寒光。

  王亦和不禁感嘆。

  要不是李懷仙獻城投降,史朝義自縊而亡。

  要不是那時叛軍人心渙散。

  要是像張巡許遠在睢陽那樣死守。

  唐軍就是再圍范陽一年,也未必攻得下來。

  守城軍士喝問:「你是何人?」

  王亦和答道:「平盧軍從軍都尉王亦和奉命來謁,煩請將軍報知節帥!」

  「就你一個?」

  「還有騎從三百零五人,駐在南郊,未得軍令,不敢擅動!」

  「少待!」

  那軍士聞言,急步下了敵樓。須臾,一位將軍裝束的人登上城牆,問道:

  「是前東平郡王府司馬,現任平盧軍從軍都尉的王亦和否?」

  「正是!」

  「可有文牒?」

  「有!」

  那將軍令道:「放下吊籃!」

  一根粗麻繩繫著吊籃,沿城牆緩緩放下。吊籃是竹子所編,體型巨大,足以容納兩個人,卻並不十分沉重。

  王亦和將蓋有范陽節度使印的文牒放進吊籃,快速扯了兩下繩子。拉繩的軍士得到信號,便將吊籃提上。

  那將軍查驗文牒完畢,即令:「放橋開城,迎王將軍進城!」

  下得馬來,互相禮畢,那將軍便要邀王亦和到帳中一坐。


  此人年紀在三十上下,留著濃密的絡腮鬍,身穿長袍,腰束革帶,腳蹬棕色長靴,不像漢人,不像突厥人,倒有點像……粟特人。

  王亦和連聲推辭,神態甚是恭謹:「多謝將軍好意!在下……在下軍令在身,實在不敢逗留。」

  「節帥以軍令嚴明著稱,若是誤了期限,在下……在下難逃殺頭之罪。」

  「不敢請教將軍的高姓大名,他日必當登門拜訪,以答將軍盛情!」

  那將軍道:「我叫安守忠,久仰王將軍的大名,今日一見,確實儀表非凡!」

  「表舅!亦和失禮了!」

  王亦和慌忙俯身下拜。

  安守忠是安祿山侄子,早孤。血緣並不親近,但收養在安祿山的膝下,便認了叔侄。

  建立了親密關係後,安守忠成了最開始謀劃反叛的人之一,後來安祿山便讓這位親信擔任范陽守將。

  家門鑰匙在外人手裡,安祿山不放心。

  唐肅宗即位後,唐軍吹響了反攻的號角。郭子儀出靈武,李光弼出井陘,儼然有破竹之勢。

  安守忠嘗五戰於唐,二敗而三勝。

  咸陽,以火攻破車戰;鳳翔,逼得皇帝差點再次西狩;河東,被郭子儀猛烈還擊,損傷大半;長安,排下一字長蛇陣,九千人馬大破官軍五萬;至於香積寺之戰,唐朝援軍盡數到齊,李嗣業、王思禮、僕固懷恩等猛將雲集,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叛軍里,能跟郭子儀五五開的人不多,他安守忠就算一個。

  他的結局比崔乾佑、王亦和等人稍好一點。戰敗被俘,斬首示眾,沒有死於火併。[1]

  王亦和對安守忠是有些敬重之心的。可能更多的,是愛才之心。

  亂世之中,將星璀璨,奇謀頻出,激戰不止,雙方智商全部在線,從來沒有一邊倒的情況。

  因此,這段歷史才能吸引無數古代軍事愛好者的研究。

  遠遠地研究就好,千萬別置身事內。要是不信,就把《石壕吏》背一遍。

  安守忠再三還禮,連說幾聲「請起」,王亦和才肯起來。

  「表舅,」

  王亦和在行囊里摸索,取出一個包裹,打開一看,竟是一錠黃金。

  這是那天餞行宴時,分發剩下的。其實本來剩了很多,王亦和讓人給留下門客的家屬送去了,最後就剩三錠了。

  「第一次回家,這一點點禮物,不成敬意。」

  安守忠目瞪口呆,「這一點點禮物」,說得輕巧,都夠抵他三年俸祿了!

  聽說這位表妹夫為人豪爽,但哪知道這麼豪爽,剛見面就把黃金不要錢一樣送!

  邊軍將士不比那些朝臣,額外經濟收入主要靠上頭行賞和掠奪戰利品,雖然有時收穫頗豐,但偶然性太高……

  「這……這太……太厚重了吧!」剛開始他真的很想謝絕。

  王亦和堅決把金錠往他懷裡塞:「我是個贅婿,本就欠咱家的,表舅你就拿著吧,日後還望表舅多多幫助啊!」

  安守忠和安祿山的血緣並不親近,如果可以的話,王亦和想將他拉攏。雖然希望渺茫,但不妨一試。

  既然不是安家的親子侄,那安慶緒等人,會不會刻意打壓他?邊將與近臣一旦有了矛盾,這裡面可做的文章就很多了。

  而且,他打仗很有水平,又是范陽守軍主將,日後向他討教幾手兵法,或者行個方便,總是可以的。

  安守忠略顯遲疑地接過,幾番糾結之下,終於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王亦和的贈禮雖然讓他感到有種莫名其妙的不安,但畢竟算是一家人,你來我往互相送點什麼,似乎也還說得過去。

  他素來節儉,衣食賞賜都與士卒同享,受人愛戴。也正好,弟兄們是該改善下生活了。

  王亦和辭別了安守忠,問明了方位,便向節度使府馳去。

  註:[1]新、舊唐書關於安守忠結局的記載,都自相矛盾。有兩種說法:一種是至德二年時,被安慶緒派去解決史思明,但被老謀深算的史思明設計反殺;一種是乾元元年,兵敗被俘,後續不明,想來應是斬首示眾。書中採取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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