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弟兄們,上任平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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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院擺滿了大圓桌子,坐著五百多個人。

  剛出鍋的珍饈,熱氣還在翻騰,沖淡了早春時節的寒涼。

  每個人的面前都擺放有一雙玉箸。

  注意,這不是詩詞中筷子的美稱,是實打實的玉箸。上品的青白色藍田玉。

  人們互相寒暄,談天說地,但沒有一個動筷子的。

  府門悄無聲息地打開,王亦和大步走出。

  劍眉微斜,星目含光。左佩劍,右懸玉。冠帽在正午的陽光下閃閃發亮。

  嘈雜聲瞬間停止,門客一齊看向台階上。

  王亦和目光掃過全場,啞然失笑:「吃啊,都愣著幹什麼?」

  「請主公先舉箸!」李超豪邁的聲音率先打破沉寂。

  他的呼聲引起所有人的反響。

  「對!請主公先舉箸!」

  「主公請!」

  山呼海嘯般的聲聲呼喊不絕於耳。

  「好,那我快速將事情交代清楚。」

  王亦和斂起笑容。

  「諸君!今日起,我便不再是東平郡王府司馬了,而是平盧軍從軍都尉!」

  「三鎮節度使安節帥令我五日內赴范陽,撥我親兵三百,十日內赴平盧邊關!」

  前院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許多人頓時臉色煞白!

  來了,這一天終究是降臨了!

  王亦和頓了一下,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驚訝於原主的記憶力,和更深的圖謀與野心。五百多個人,他都能一一叫出名字。

  養士的極點,莫過於將每一個士都當人看。而人,是有名字的。

  「亦和對待諸君的交情,不敢說盡善盡美,至少是問心無愧!」

  「安節帥給了我這個尋覓封侯的機會,我不敢獨享,今日設宴,誠邀諸君,與我同去!」

  「如今奚、契丹雖在羈縻,然其狼子野心,爪牙夜伏,仍在伺機噬人!正是我等為國分憂、建功立業的好時候!」

  「戰場,論功行賞。諸君之才,勝亦和十倍,他日受封之厚,當在亦和之上!」

  「諸君!可願與我同行?」

  末尾,聲音驟然拔高。爾後,現場再次陷入死寂。

  李超下意識想振臂高呼,看了看周圍默然的人群,伸出的手臂僵在半空。

  馬燧眉頭緊鎖,看向王亦和的目光里透著幾分擔憂。

  有人直視,有人躲閃,有人困惑,有人憤怒,有人興奮。

  但全場都鴉雀無聲。

  儘管早有準備,這個消息來得還是太突然了。

  這些人心裡都清楚,自己跟著混的,是怎樣一個主公。

  但沒人敢明說。

  如果王亦和真的遂了嚴莊和安慶緒等人的願,就在東平郡王府碌碌終生。這是大多數人最希望看到的結果。

  主公得了禮賢下士的名,門客享受著主公給予的優厚待遇。多年以後,史書多少要添上一筆。

  運氣好一點,還能像毛遂、侯嬴、朱亥和雞鳴狗盜之輩一樣,沾主公的光,青史留名。

  現在,擺在他們面前的是兩難的抉擇:

  一邊是高高在上端坐在宮闕中的皇帝,一邊是慷慨仗義把自己當人看的主公。

  王亦和不願為難他們,打了個響指。

  前院大門哐哐地推開了。

  四個傭人趕著一車的黃金,出現在眾人的視野里。

  有人的喘息變得沉重,有人竊竊私語。

  有人眼神閃爍地盯著黃金,有人卻猛地扭過了頭。

  「我與諸君交情一場,實在是割捨不下。」

  「這車裡的黃金,每一錠都有五斤重。」

  「一會兒散席後,願意跟我走的,留下。」

  「願意另謀他路的,請取一錠,聊表亦和的心意。」

  「另外,桌上的玉箸,也請諸君留作紀念。」

  「開席!」


  李超顫聲道:「主公,君的位置呢?君不入席,我等皆不敢動啊!」

  王亦和淡淡一笑:「你們沒注意到麼?每張桌子上,碗筷都多出一副。」

  緩緩走下台階,來到第一桌。

  擠坐在桌前的十二位門客,自發有序地挪了挪,騰出一個空位。

  王亦和夾起一片外焦里嫩的肥羊,斟酒,舉杯。

  「諸君,請!」

  眾門客如夢初醒一般,慌忙舉起酒杯,手卻抖得厲害。

  連李超,神情也有些恍惚。

  王亦和似乎渾然不覺,又起身走向第二桌。

  第三桌。

  第四桌……

  那是一條大漢,平日裡兩肩各擔六十斤的米袋還能健步如飛的人,此刻竟哭得泣不成聲,連酒盞也端不起來。

  「主公!我對不起君!我慚愧啊!主公!」

  那漢子涕淚糊滿了臉,猛地站起,又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王亦和默默將他扶起,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叫孫高遠,是京畿鳳翔人,對麼?」

  「主公……主公認得我!」

  王亦和嘆道:「你們中的每一個人,我都認得。唉,罷了。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

  情緒的導火索,被這一聲親切的呼喚點燃。

  越來越多平日裡豪氣干雲的漢子,此刻都紅了眼眶。

  ……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王亦和站在院門口,親自分發黃金。

  「主公,我……就此別過。」

  「後會有期,小謝。」

  「主公,我非不願跟隨君,實是家中尚有八旬老母……」

  「你多拿一錠,秦兄,祝令堂安好。」

  「主公,棄君而去,已是不義,這金子……老朽受之有愧。」

  「卻之不恭,張先生請收下吧。」

  ……

  於時日已西斜,王亦和送走了最後一位,回到了府門前台階上。

  馬燧捧上名冊:「主公,門客走了二百四十七人。」

  隨即身子一挺,目光炯炯地道:「連燧在內,留下的三百又五人!」

  「麻煩你了,洵美。」

  王亦和看向空了一大片的宴席,深深一躬。

  「亦和拜謝諸君!」

  由李超帶頭,三百多位門客。

  有形容粗獷的江湖客,也有氣質文弱的讀書人。

  一齊單膝跪下,轟然應諾:

  「我等願誓死追隨主公!」

  熱淚從王亦和的眼中滴落。

  恨哪!生不逢時哪!

  若非來到這大唐盛世!

  把我丟到那魏晉南北,蒙元滿清!

  哪怕在那山河破碎的大宋!

  我也定不負這三百多個肝膽相照的弟兄啊!

  直起身來,長劍已然出鞘,聲音轉為嚴厲:「諸君既隨我從戎,我王亦和是平盧軍從軍都尉,爾等皆為士卒,須知軍令不可違,違令者斬!」

  「令李超率軍收聚馬匹,日落時於城北門列隊,毋得有誤!」

  「得令!」

  李超素來幹練,叉手禮畢:「弟兄們,跟我走!」

  王亦和又道:「令馬燧持名冊、節度使文書,清點人數,並將文牒交付城門守軍驗看,日落時於北門歸隊,毋得有誤!」

  「得令!」

  馬燧也興奮了起來,這是他平生第一次從軍啊!

  年少時的抱負終於有望實現,自己隊伍的主將,也渾然不似那個文質彬彬的王府主事,竟頗有大將風采!

  王亦和匆匆回到府中。

  看著打包好的行李,整齊地擺放在床上,王亦和吃了一驚。

  他本來打算自己回來收拾的,沒想到安慶淇已將一切安置妥當了。


  王亦和哽咽了:「淇兒……我……我真不知道怎麼謝你。」

  一雙柔軟得好似沒有骨骼的胳臂,環住了他的肩。

  王亦和全身一顫,緩緩張開雙臂。

  肌膚緊貼,過了很久,兩人都捨不得分開。

  安慶淇率先打破了沉默:「我不要你謝我。我只要你完完整整的回來。」

  王亦和心中一沉,下巴抵著她柔軟的發頂,將她抱得更緊:「淇兒……你不跟我回范陽嗎?」

  安慶淇搖頭道:「我留在這兒,幫你打理府事吧。你是將軍了,在邊關切不可眷戀家室。不然,就成了『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了。」

  王亦和破涕為笑:「好你個美人,還看高適寫的詩?他不是哥舒翰的手下?你父王知道了不得大發雷霆?」

  安慶淇翻個白眼,道:「楊國忠那廝的奏章,你也沒少琢磨啊?」

  「行了行了,伶牙俐齒的,說不過你。」王亦和捏捏她的臉蛋,「等我打出名望了,就把你接回范陽。」

  「你到了范陽,見到我娘,替我向她問好。」

  「那,段夫人要是問我,你怎麼樣,我該怎麼回答?」

  「當然是說我乖巧懂事,一點也不惹麻煩咯~~」

  想用幽默來沖淡離別的愁緒。但,抽刀斷水水更流。

  時間終究是要過去的,小半個下午,在王亦和的感覺里,似乎只過了一秒鐘。

  「我……我該走了……」

  「快去吧,郎君。馬就在門口。」

  安慶淇輕輕將他推開,像是幫他下定決心。

  王亦和提起行李,走出房門,又回頭,走了兩步,又回頭。

  她眼中殷切的期盼,送他走了很遠。

  東平郡北門,西北風呼嘯,火把在風中搖曳。

  一支三百多人的騎兵小隊分成兩列,王亦和策馬從中間馳過,來至最前列。

  左手緊握韁繩,右手揚鞭指向北方。

  隨著一聲令下,馬群撒開蹄子,逆著寒風,消失在城頭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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