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翻天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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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1章 翻天印

  機器很重要,但真正重要的是每一個運轉的齒輪。

  每一個自以為在轉動,其實只是在被帶動的齒輪。

  就像人的細胞如果出問題了,人這個機器會如何呢?

  所以袁公閉上眼睛之後,識輪轉動。

  一念之間,無色界的光線就徹底變了。

  不是變暗,是變得有方向。

  從下往上,像地底深處有一盞燈,正一寸一寸地亮起來。

  那些五色的光紋扎進虛空之後,又從他體內重新長出來。

  像一棵樹把根扎進土裡,又把枝葉伸出地面。

  袁公的尾巴從身後緩緩抬起來,不是僵硬地豎著,也不是隨意地垂著。

  而是一種奇特的姿態,像一條蛇在傾聽地面的震動時。

  把半個身子懸在空中,既不放下來,也不收回去。

  既在遠處,又在眼前。

  「你在查什麼?」

  火德面上帶笑問道。

  對於他的問題,袁公沒有立刻回答。

  只嘴唇在微微顫動,像一個人在默念什麼很長的句子。

  五色光紋在他身上流轉的速度越來越慢,越來越慢,慢到後來幾乎停滯了。

  不是消失,是凝固。

  像琥珀里封住的蟲子,每一根觸鬚都清晰可見。

  如意和無色界同時震顫,過去,現在,未來。

  「我問你,天地正神活該有多少位?」

  「不清楚。」

  對於這個問題,火德聳了聳肩膀說道:「這得看天地到底承認多少位。」

  他們這些天地正神,一切來自於天地,而天地之數無窮。

  「那可能有兩位天地正神嗎?兩位一模一樣的天地正神。

  只不過一個死了,一個活著。」

  袁公睜開眼睛說道:「你的死亡記錄在案。」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誰殺的,誰確認的。

  一切都清清楚楚。

  但你的復生,沒有記錄。」

  沒有天地批文,沒有神位重授。

  天地之間,沒有任何一個衙門知道這件事。

  說到這裡,袁公冷冷的道:「火德,你就跟從來沒死過一樣。」

  「從來沒死過?」

  聽到這個說法,火德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對。」

  袁公起身斷喝道:「不是死了又活,是從來沒死過。

  因為你的死亡記錄還雖在,但你的存在記錄表明。

  在你死的這一段時間裡面,你一直活著,而且活的比誰都好。」

  他伸出兩手,表情困惑道:「天地承認了兩個記錄,而且兩個記錄同時存在。

  互不否定,互不覆蓋。

  可這不可能。」

  袁公說到最後的時候,聲音竟然有些發抖。

  一個能夠在無知無覺之間煉成無色界的人物,居然在發抖,這說起來是個笑話。

  可,「兩個記錄同時存在。」

  王道林重複了一遍關鍵點,語調帶著一種牙疼一樣的抽氣聲。

  「這不就是?」

  他沒說下去,但狄雲知道他想說什麼。

  「這不就是天地出現了兩個版本,一個記錄死,一個記錄活。」

  說出口以後,他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因此,「既然兩件事兒同時存在,那就證明承認他們的效力是一樣的。」

  面對眾人的目光低於沒有半點怯場,只是繼續說道:「而能夠跟天地比效力的,只有天地。」

  所以,「我不知道。」

  聽到狄雲的話,袁公的目光沒有落在狄雲身上。

  而是落在自己尾巴的末端,那個地方有一個極小的分叉,像一根繩子用久了之後散開的線頭。


  「我也不懂這事,畢竟我沒有當過天地正神。」

  袁公抬起頭道:「我只知道一件事兒。

  那就是當一個東西要遵守兩套規矩時,那誰也做不了主。」

  頓了頓,他語氣茫然的說道:,」天地正神的系統,不是壞了,是撕了。」

  說出最後三個字的時候,袁公尾巴末端那個分叉的地方炸開了一團光。

  不是之前那種緩慢,像墨水滴進水裡的擴散。

  是炸。

  像有人把一面鏡子摔在地上,碎片朝四面八方飛出去。

  每一片都映著同一個世界,但每一片裡的世界都不太一樣。

  一個碎片裡,火德跪在空心楊柳下。

  一個碎片裡,火德站在龍王三子的屍身前。

  一個碎片裡,火德坐在天地正神的位置上。

  面無表情地聽一個,他根本不認識的神念一份他根本沒看過的旨意。

  還有一個碎片裡,火德在笑。

  不是在無色界裡跟袁公說話時那種疲憊,沒有笑意的笑。

  也不是回憶起少年時代時,那種於淨的笑。

  而是另一種笑。

  像一個人終於把背了一輩子的石頭從肩上卸下來時,肩膀發出的那一聲咯噔。

  所以,這不是笑給別人看的,是笑給自己聽的。

  「兩套?」

  火德低下頭,看著袁公尾巴末端那團還在不停炸裂、不停蔓延、不停分裂的光。

  「我的未來和過去竟有如此之精彩。」

  從完全局外人的角度來看,他這一輩子是沒有白活。

  「你現在還有心情想這個?」

  袁公無語的甩了甩自己的尾巴,炸出了更多的碎片光景。

  「人間王朝有兩套規矩,早就已經出大問題了。

  而現在出現這事的,是整個天地。」

  所以,「以前大家不知道這事,不也活的很好嗎?」

  聽到火德的話,袁公沒好氣的指著他道:「那問題就更大了。

  而且以前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問題,是因為沒有你這個引子和例證。

  也就沒有人會去從這個方向探查天地,更沒有人會相信這事。」

  說到這裡,他語氣越發激烈道:「甚至,如果不是你現在活生生的站在我的面前,具備曾經火德的一切。

  即使這個結論是我由無色界推斷而出,我也絕不會相信。」

  他是真的不會相信,畢竟這事已經不是離不離譜了。

  而是如果這件事兒成真的話,他們所生活的世界到底是真還是假?

  除非,「天地也在遵守某種規矩。」

  王道林出聲道:「因為有著這套規矩,在火神曾經的確死了。

  但他也的的確確平平穩穩的活到了現在。」

  「那我為什麼不知道這事兒?」

  面對王道林看過來的目光,火德語氣平淡的說道:「要知道,不論是死亡之時的情況,還是死了以後的情況。

  我都清清楚楚的經歷過。」

  「那是因為你選擇了死亡的規矩。」

  看著火德,王道林進一步說道:「無關乎有沒有人布局,無關乎是不是哪個傢伙出手了?

  這一切只出於你的選擇,就好像曾經左和右,刑天和帝的選擇。」

  他的目光中透著一種洞察一切的奇異光芒。

  或者說,他現在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暢想。

  「選擇很重要。」

  王道林強調道:「就像過去的火神選擇了死亡,火神就真的可以按照自己所安排的樣子得到天地承認的死亡。」

  被天地承認死亡之後,才死亡。

  自己做好了死亡的準備,讓天地接受這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死亡。

  這是完完全全不同的兩個概念,也是兩件事兒。

  所以,「你曾經的死亡意願無比的明確,因此你知道自己的死亡是怎麼回事兒?」


  王道林語氣悠遠道:「但現在你活過來,或者說,醒過來。」

  沒有再糾結這自己醒過來以後,就完全不清楚的事。

  火德看著侃侃而談的王道林問道:「按照你的推論,選擇很重要的話,那天地到底選了哪一邊?」

  「我不知道。」

  聽到這個問題,王道林很乾脆的搖頭道:「也沒有人知道,最起碼在現在。

  甚至很多個時代之後,都不可能會有人知道。」

  他語氣十分平淡的詳細解釋道:「因為在我們這個時候,這兩套規矩都在起作用。

  而組成這兩份規矩的是千千萬萬個我們,是千千萬萬個我們的選擇。

  可我的選擇上一刻是往左。下一刻又是往右。」

  伸出兩手,一左一右向外撐。

  漸行漸遠的兩條胳膊從遠處來看,早已經是兩個方向。

  但胳膊還是那兩條胳膊,人還是那一個人。

  所以從近處來看,沒有什麼左右的劃分,甚至大家都還在一條線上呢。

  但,「你看。」

  王道林保持著雙臂張開的姿態,像一尊被釘在十字架上的雕像。

  他的影子在地上也被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影子比人先抵達了某個看不見的邊界。

  「無論左和右,無論左手和右手。

  這都是我的,也同樣都是我的選擇。」

  他的聲音從張開的雙臂中間傳出來,帶著一種奇特的共鳴。

  像一個人在峽谷中間說話,聲音撞上左邊的山壁。

  又撞上右邊的山壁,來回震盪。

  最後分不清哪一聲是原音,哪一聲是回音。

  火德看著王道林,目光在他左右手之間來回移動了一下。

  那一下移動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什麼東西之間的距離。

  左手到右手的距離,不過一個人的身寬。

  但從左到右的路上,經過的是整個人的全部。

  「所以天地也沒有選。」

  火德開口了,聲音不大。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聲。

  頓了頓,他強調道:「不是不能選,是不用選。」

  火德把手從身側抬起來,指了指王道林的左手。

  「這條路有人走。」

  然後又指了指王道林的右手。

  「那條路也有人走。」

  最後把手收回來,放在自己胸口。

  「每條路上都有人。

  因此天地不需要選哪條路是對的,因為它知道每條路都有人。

  它只需要承認這些路存在就行。」

  「所以你活著的這條路有人走,你死了的那條路也有人走。」

  袁公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天地承認了這兩條路,所以你的死亡記錄和存在記錄同時為真。

  不是因為天地瘋了,是因為天地比我們想像的大。

  大到可以裝下兩條不一樣的路,大到可以讓兩條不一樣的路同時通往同一個地方。」

  袁公的尾巴越揮越急,狄雲在旁邊聽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不斷地聚攏。

  像散落在桌面上的碎紙片被一隻手慢慢地、一片一片地攏到一起。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一件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他腦子裡轉,但始終沒有成型的事。

  「那空心楊柳呢?」

  狄雲斷然開口道,聲音把所有人從各自的思想深淵裡拽了出來。

  「火神求空心楊柳殺自己,空心楊柳答應了。」

  他越說越快,像一個人在黑暗中摸到了牆壁。

  雖然不知道牆後面是什麼,但至少知道牆在那裡,知道自己可以扶著牆往前走。

  「甚至火神說過,空心楊柳處理過很多天地正神,乃至於比天地正神更麻煩的玩意兒。」


  狄雲摸住了其中的一個線頭道:「如果兩條路同時存在,一條火神死了,一條火神活著。

  那空心楊柳殺死的,是哪一條路上的火神?

  或者說,他當年到底是在幹嘛?

  斷絕另一條路,還是說固定好一條路?」

  寂靜。

  無色界的虛空突然變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沒有聲音,而是所有的聲音都被什麼東西吸走了。

  連呼吸聲、心跳聲、血液在血管里流動的聲音都沒有了。

  像一間屋子裡所有的家具都被搬走了,連灰塵都被擦得乾乾淨淨。

  而你站在屋子中間,覺得這間屋子很大。

  但你也說不清它到底有多大,因為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讓你參照。

  因此,「好問題。」

  火德的聲音從寂靜中浮起來,像一塊石頭從水底慢慢升上來。

  雙目看向狄雲,那雙眼睛裡那層透明的疲憊下面,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亮,是動。

  像冰面下的水,你看不到水。

  但你知道冰下面是有東西的,因為冰的顏色跟石頭不一樣。

  「我求空心楊柳殺我,它答應了。

  然後我死了。

  至少我以為我死了。」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個點。

  那個點上什麼都沒有,但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很久很久以前認識,卻已經很多年沒見過面的故人。

  「但空心楊柳有沒有真的殺死我?

  它殺死的是哪一個我?

  它知不知道天地有兩套規矩?

  如果知道,它為什麼要答應?

  如果不知道,它憑什麼能殺死一個天地正神?」

  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個倒了,後面的一串都跟著倒。

  推倒第一塊骨牌的手是誰的?

  沒有人知道。

  袁公的尾巴忽然繃直了。

  不是之前那種緩慢,像鐘擺一樣的擺動。

  也不是那種劇烈的、像弓弦一樣的震顫。

  是一種新的姿態,像一條蛇在發現了獵物之後。

  把整個身體都壓成了一條直線,所有的肌肉都繃到了極限,只等著最後那一擊。

  「空心楊柳是宇內第一殺手。」

  袁公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頭上的。

  「不是因為他真的殺人厲害,而是他知道這套規矩。

  甚至他在用這套規矩處理很多事兒。」

  越說,越往下推測。

  他的聲音也越透著一股危險和微妙。

  「推人如己的話,它繞過天地的方法很簡單。

  不殺那個被天地承認的,殺那個不被天地承認的。」

  按照這個思路,真的推演了一下後。

  王道林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腦洞大開的說道:「按照常理而言,天地正神的冊封,只需要天地承認一次就行。

  可實際上,是需要兩次。

  而且這兩次承認還必須相反。」

  頓了頓,他心中某個想法脫口而出道:「因為天地正神也是天地邪神。

  不是因為什麼奇特的法則,而是因為選擇。」

  說到這裡,王道林舉例道:「一個個選擇組成了我現在的我,但一個個過去沒有被承認。

  或者說,被現在的我所丟棄的那些選擇也同樣組成了一個我。

  因此當天地承認現在的我,也同樣承認了那些沒有被我選擇的我。」

  說完以後,沉默良久。

  他幽幽的說道:「只是我身處局中,既看不清前後,也分不清左右。」

  「那按照你這麼說,我還占了大便宜。

  畢竟天地承認了我的死,也就承認了我的生。」


  火德伸手指了指自己道:「可我現在真的是什麼都沒有。」

  「我說了一切都是選擇。」

  指了指自己,指了指狄雲,袁公和火德。

  「你說的是選擇的果,而我們還在選擇的過程之中。」

  王道林目光落在火德身上道:「這一次來,你打算要個什麼樣的果?」

  火德沒有立刻回答,只站在無色界的虛空中,看著那些飛濺的碎片。

  以及碎片裡面的他,沒有一個相同的他。

  他看著那些碎片裡的自己,目光平靜得像在看別人的故事。

  畢竟,「我就是想不明白,所以才在問,才在想。」

  火德悠悠嘆道:「我需要一個我。」

  王道林對於這個答案只覺得牙疼,腦袋轉了半天以後。

  他直白的問道:「火神,無論你在袁公這裡能不能得到答案,接下來你都會做什麼?」

  「去找刑天的干戚。」

  火德沒有半點隱瞞的說道:「那裡藏著刑天最根本的力量。

  藉助它,我不僅可以快速恢復,更可以擁有比原來更強的肉身。」

  既然已經得到了答案,王道林點了點頭說道:「那我們就去尋找刑天的干戚,看看以他的意志,能不能讓這兩套規矩更清晰、更明白。」

  今天這裡的事情牽扯之大已經到了,知道了就不可能跑得開的地步。

  既然如此,還不如迎難而上。

  「所以,刑天到底在哪?」

  「翻天印裡面。」

  聽到熟悉名詞的王道林,不可置信道:「在哪?」

  「翻天印。」

  火神詳細的解釋道:「由最初的規矩,周山的半截殘骸煉製而成。

  因此也只有它,才可能打得開通往周山之墟的道路。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如果不走這條路的話。

  走其他的法子,困難和所需要的運氣千百倍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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