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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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0章 左右

  」你居然是天地正神。」

  袁公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極深極沉的荒謬感。

  像一個人活了一輩子,臨死前才發現自己的名字寫錯了。

  或者說,戶口本上的名字根本不是你的。

  別人喊了一輩子的名,字也不是在叫你。

  因此火德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紅色甲冑在無色界的虛空中格外醒目。

  像一面旗,像一團火,像一個靶子。

  「天地正神。」

  袁公又念了一遍,這次聲音里的荒謬感更重了。

  王道林止不住問道:「這有什麼問題嗎?」

  「有什麼問題?」

  袁公臉上似哭似笑的說道:「我問你什麼叫天地正神?」

  不明白為什麼問這個問題,所以王道林直接把標準答案念了一通。

  「被天地承認,有正式神位。

  掌秩序、行正道的官方正統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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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道林的話音落地之後,袁公爆發出了一陣驚人的笑聲。

  是真的驚人,仿佛在人的耳朵邊響起了一陣雷暴之聲。

  更讓人的心不住的抽搐,因為笑聲之中的悲涼之情實在是太濃了。

  「你這不是說清楚了嗎?

  被天地承認。」

  聽到這句反問,王道林的面色也刷的一變。

  畢竟,「天地正神要的是天地承認,所以重要的從來不在後面的兩個字,而在天與地」」

  。

  他的腦袋已經快轉冒煙了,嘴巴也是止不住的說道:「既然一切來自於天地,那必然也受制於天地。

  權柄、道果,還有你的命。」

  頓了頓,王道林長吸了一口氣,仿佛要把時光都吸進肺中。

  「所以只要天地不承認,你便什麼都沒有,什麼也不是。」

  聽到這句話,狄雲的腦子裡面仿佛被人點炸了一座火山。

  一個念頭止不住的轟擊著他的心聲,也轟擊著他的身體。

  因為,「如你所說的話。」

  他下了定論道:「那火神的死亡也由天與地決定。

  故,是天地殺了火神。」

  轟的一聲,這個結論直接把整個無色界都給打顫了起來。

  不過在場所有人沒一個關注這事的,只是默默的按照這個結論開始又一輪的信息復盤和推演。

  沉默良久以後,袁公的聲音輕了下來,輕到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我一直以為你是自己修成的。」

  但他的下一句話,卻像一把刀插進了冰面。

  「可你不是。」

  火德沒有否認。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套在紅色甲冑里,不屬於他的手。

  看了很久,久到無色界仿佛都停了。

  久到狄雲和王道林覺得自己被凍住了,不是身體被凍住,是時間被凍住了。

  「我是什麼時候跟你說過,我是自己修成的?」

  火德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古怪的平淡。

  不是那種刻意壓抑的平淡,而是你問城門樓子,他答胯骨軸子的平淡所以袁公的尾巴在身後緩緩擺了一下。

  那一下擺得很慢,慢到像是在翻一本很厚的書。

  翻了一頁又一頁,翻了一輩子,終於翻到了要找的那一頁。

  「你沒有說過。是我以為。」

  他的聲音里有了一種極其陌生的東西,是歉意,一種哭笑不得的歉意。

  沒辦法,各種各樣的自稱,自古以來就沒有少過。

  尤其是像誇耀自己的各種美稱,那就更多了。


  畢竟出來混的時候,不把自己的名頭起的響亮一點,怎麼唬人呢?

  可什麼時候,說自己是翻天手,就真的能只手翻天。

  說自己是摘星手,就真的能摘星。

  這不是講不講道理,講不講科學了,純粹連修煉規則都不講了。

  可,「為什麼呢?」

  狄雲的聲音裡面是滿滿的茫然。

  「為什麼天地會。」

  不等他說完,王道林接道:「因為刑天和帝的爭鬥輸了。」

  頓了頓,他看著狄雲,面上浮現著一抹苦澀道:「更因為刑天不是在跟帝爭,而是在跟地爭,大地的地。

  而大地如母,他無論如何也爭不贏。」

  悠悠一聲長嘆,火德語氣十分無奈的說道:「唯得天地之認方為正。」

  頓了頓,他的目光落向王道林問道:「為什麼後來又添上了你說的那些條件,才可為天地正神?」

  「因為帝打贏了。」

  王道林臉上都不能是苦澀了,而是純粹的扭曲。

  「刑天跟帝之間的爭鬥,爭的是規矩,是正統,更是天與地。」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猜道:「那個時候,應該有著兩種人。

  或者說兩種理念,一種認為天與地就是天與地。

  一種認為既是天是天地是地,但也應該有我的規矩。

  所以,「刑天是前一種,帝是後一種。」

  對於狄雲的猜測,王道林搖頭道:「錯。」

  他看著狄雲舉了一個例子道:「在一個絕對不容置疑的世界裡,讓所有人投票是否承認絕對不容置疑的命令。

  其中有了百分之一的人投不贊成,不代表真的只有這百分之一的人不同意。

  而是已經有了百分之一的人,寧願直面否決這絕對不容置疑命令的後果。

  即使這份後果是自己的性命,甚至更大的代價。

  他們也絕不願意再在那樣的一個世界生存。

  而在那個激烈思潮碰撞的時候。」

  「刑天和帝都投了反對票。」

  狄雲也開動自己的腦筋說道:「刑天是寧願付出所有代價,也要投反對票的人。

  帝雖然投了贊同票,可這並不代表他真的贊同。」

  簡單舉例,自願加班,你真自願嗎?

  說道這裡,他反應過來道:「刑天根本不是名字,而是歷史。」

  王道林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袁公的尾巴終於不動了。

  不是垂著,也不是懸著。

  而是就那麼停在那裡,像一根被凍住的蛇。

  五色光紋從他身周緩緩收斂,一寸一寸地縮回體內。

  像潮水退去,露出沙灘上那些被淹沒了很久的東西。

  「可以說是歷史,也可以說是他的功業。」

  火德終於再次開口了,他慢悠悠地說道:「刑天這兩個字,不是爹媽給的名字,是後人給他立的碑。」

  他的聲音在無色界的虛空中盪開,像水波一樣層層擴散。

  每一層都在變淡,但每一層都帶著同樣的重量。

  「至於他原來叫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或者說,一個願意為了自己的信念,把自己的腦袋都舍掉的人。

  你說他的名字叫什麼,還重要嗎?」

  袁公沉默了。

  他的尾巴在身後微微顫了一下,像一根被風吹動的琴弦。

  那顫動極輕極細,但在這個寂靜到近乎凝固的虛空里,每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刑天不是一個人。」

  狄雲的聲音有些發飄。

  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明明腳還踩在地上,但心已經掉下去了。

  「是一個符號?」

  「符號?」

  王道林搖了搖頭,臉上的苦澀更重了。


  「不是符號。

  是一群人,也是一條路,更是一種選擇。」

  他頓了頓,像要把這些詞一個個嚼碎了再咽下去。

  「是一個岔路口,讓每個走到那裡的人,都得選一次。

  往左走,用自己的一切去拼,去爭,去斗,是刑天。

  往右走,成為那九十九同意者中的不同意者,是帝。」

  話音落下的剎那,無色界的虛空猛地一震。

  不是地震的那種震,是更本質的東西。

  像整個空間的根基被人撬動了一下,所有的光線都在那一瞬間偏離了原本的路徑。

  然後又恢復了,但恢復之後的模樣跟之前有了極其細微的差別。

  像一個人照鏡子,鏡子裡的自己跟記憶中的自己總是差那麼一點點。

  說不清差在哪裡,但就是不對勁。

  袁公抬起頭,那雙眼睛裡五色光紋已經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純粹的底色,像一塊被磨去了所有塗層的玉,露出了最本真的質地。

  「你有沒有想過。」

  他看著火德,聲音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認真。

  「你為什麼會回來?」

  火德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紅色甲冑在無色界的虛空中像一盞燈。

  不是照亮別人的燈,是被人照亮的燈。

  「我不是在問你。」

  袁公的聲音沉下去,沉到像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

  「我是在問天地。

  為什麼要把一個已經殺死的正神,再放回來?」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無色界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寂靜中。

  這種寂靜不是沒有聲音,而是所有聲音都被什麼東西吸走了。

  像走進了一個巨大的空房子,你說話,但聽不到自己的回聲。

  你走路,但聽不到自己的腳步聲。

  王道林的喉嚨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狄雲的手指微微蜷縮,像一個溺水的人在抓最後一根稻草。

  他們體內的咱們更是一動不動,像一隻嗅到了天敵氣息的蟲子,把自己縮成了一個小小的硬殼。

  火德終於動了。

  他抬起手,五指張開。

  掌心裡什麼都沒有,但所有人都感覺到那種灼熱又出現了。

  不是之前那種溫暖的、像冬日爐火一樣的熱。

  是另一種熱,更深、更沉、更像是一種質問。

  「我回來,不是因為我想回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

  「我回來,是因為有人需要我回來。」

  「誰?」

  袁公的尾巴繃直了,像一支搭在弦上的箭。

  「人。」

  火神正色道:「在帝和刑天的爭鬥下,一路延續到如今的人。

  除了他們,我想不到別的答案。

  只是我不知道,具體是哪個人。」

  袁公聽到這話,語氣苦澀道:「這事兒不要說我了,天下沒有人能查出來。

  畢竟現在的人比那個時候的非此即彼,複雜太多了。」

  「複雜?」

  火德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裡帶著一種古怪的咀嚼感,像在嘗一枚放了太久已經變了味的果子。

  「不是複雜。」

  他把手收回來,五指慢慢合攏,像握住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是碎。

  碎成了太多塊,碎到了每一塊都以為自己是全部。

  碎到了你拿著一塊碎片問另一個人,這是什麼?

  另一個人說,這是天。

  然後第三個人說,這是地。

  第四個人說,這是你們在放屁,這明明就是個碗。

  第五個人說,碗你大爺,這是個尿壺。」

  袁公的尾巴輕輕晃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種緊繃的像弓弦一樣的晃,是一种放松下來的帶著幾分無奈的晃。

  「你這話說得太難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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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聽?」

  火德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里沒有笑意,只有一種被時間泡透了的疲憊。

  「我說的已經夠好聽了。

  畢竟你是早早的在這裡蹲著,沒看到後來那些事。

  你要是看到了,你比我罵得還難聽。」

  他頓了頓,目光從袁公身上移開,落在虛無的遠處。

  那個方向什麼都沒有,但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麼很遠很遠的東西。

  遠到隔了不知多少個時代,遠到連他自己都不確定那些東西是不是真的存在過。

  「刑天死了之後,帝贏了之後,天地正神這個位子就成了一個笑話。」

  火德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不,不是笑話。

  笑話至少還能讓人笑出來。

  這個不是,這是一個坑。

  一個所有人都知道是坑,但所有人都想往裡跳的坑。

  跳進去了,你就不是你了。

  你是天地正神,你是坐在那個位子上的東西。

  你不是火德,不是袁公,不是任何有名字有尾巴有脾氣的東西。

  你是一個零件,一個被擰在機器上的零件。

  機器要你轉,你就得轉。

  機器要你停,你就得停。

  機器要你發熱,你就得發熱。

  機器要你冷卻,你就算是燒紅了也得給我涼下來。」

  他的聲音在無色界的虛空中迴蕩,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燒紅的鐵珠。

  落在地上,燙出一個焦黑的坑。

  坑裡冒著煙,煙裡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不是焦糊,不是腐臭。

  是一種更本質的東西,像信仰被燒焦的味道。

  袁公沉默了。

  他的尾巴垂在身後,一動不動,像一根被遺忘了很久的繩子。

  五色光紋從他體內滲出來,但這次不是盔甲,也不是筋肉。

  是一種更稀薄的東西。

  像一層霧,像一口氣,像一個人還活著的時候呼出的最後一口氣。

  那口氣散了,人就不在了。

  但那口氣沒散,就說明那個人還在這世上某個角落。

  活著,或者醒著,或者只是還沒死透。

  「所以你才會殺龍王三子。」

  袁公開口了,聲音里的苦澀更重了。

  「不是因為你脾氣暴躁,是因為你在找死。

  甚至他也在找死,因為他也是天地正神。

  不過他是水,而你是火。」

  火德沒有否認。

  他只是站在那裡,紅色甲冑在無色界的虛空中像一朵將滅未滅的火。

  風一吹就散,但風一直沒來。

  「天地正神是殺不死的。」

  他的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像在讀一本別人寫的書。

  「因為天地不讓你死,你就死不了。

  你把自己燒成灰,灰里會長出新的你。

  你把自己的腦袋砍下來,脖子上會長出新的腦袋。

  你把自己丟進煉獄,煉獄會把你吐出來,說這裡不收天地正神的東西。」

  他頓了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雙套在紅色甲冑里的手,修長,骨節分明,但怎麼看都不像是自己的。

  「所以我只能讓別人來殺我。

  找一個不是天地的東西,一個天地管不著的東西,一個天地正神的權柄落不到它頭上的東西。


  讓它來殺我。

  這樣,天地就攔不住了。

  袁公的尾巴猛地繃直了。

  「空心楊柳。」

  火德抬起頭,看向袁公。

  那雙眼睛裡沒有五色光紋,沒有金色火焰,只有一種極純粹的、近乎透明的疲憊。

  「對,空心楊柳,那個時候的宇內第一殺手。

  跟你這裡的這一株雖然是一個名字,但完全是天與地的差別。

  而它殺過的東西里,有一半是天地正神,另一半是比天地正神更麻煩的東西。」

  說完以後,他的目光落在狄雲和王道林身上。

  不是落在他們臉上,是落在他們體內。

  落在那個一直在聽,蜷縮著像一隻蟲子一樣的咱們身上。

  「所以你的死,空心楊柳也有份。」

  狄雲的聲音有些發緊,像一根被擰到了極限的琴弦。

  「不是有份。」

  火德的聲音很平靜。

  「是我求它的。

  而且我求了它很久,久到我都不記得自己求了多少年。

  甚至久到我以為它不會答應了,畢竟那個時候我的確把他煩的夠嗆。

  然後有一天,它說,好。」

  他又停了。

  停得很久,久到無色界的光線都暗了幾分,像一盞燈里的油快要燒乾了。

  「我問它,你要什麼。

  它說,不要什麼。

  我說,你不要東西,你為什麼要幫我。

  它說,因為我也不喜歡那個機器。

  火德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里沒有悲涼,沒有苦澀,沒有疲憊。

  只有一種極清亮的、像山泉水一樣的東西。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

  找到一個跟你一樣不喜歡那個機器的人,不需要說太多,你就知道,他不是機器里的零件。」

  袁公的尾巴輕輕晃了一下。

  不是回答,是共鳴。

  像兩根琴弦被同一隻手撥動,一個在響,另一個也在響。

  分不清是誰先響的,也分不清是誰在跟著誰響。

  「所以空心楊柳才會出現在這裡。」

  王道林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帶著一種恍然大悟後的戰慄。

  「它不是來困住袁公的,它是在等。

  等一個跟它一樣不喜歡那個機器的人。」

  火德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過頭,重新看向袁公。

  「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要來找你了?」

  袁公沉默了很久。

  久到狄雲以為時間又停了,久到王道林以為自己的心跳已經不再屬於自己。

  然後袁公開口了。

  「你不是來問我誰把你弄回來的。」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你是來讓我通過查你,查一下那玩意兒是不是又壞了?」

  很多時候,事情必須拐彎抹角的做。

  畢竟實力根本不夠跟人講話直接。

  火德沒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無色界的虛空在那一刻變得極其安靜。

  安靜到每個人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安靜到每個人都能聽到別人心跳。

  安靜到狄雲聽到了王道林體內咱們的心跳。

  安靜到王道林聽到了狄雲體內咱們的心跳。

  兩個心跳的頻率不一樣,一個快一些,一個慢一些。

  但節奏是一樣的,像兩隻鼓被同一雙手敲響。

  一隻鼓大一些,聲音沉一些。

  一隻鼓小一些,聲音脆一些。


  但敲下去的力度是一樣的,敲下去的時機也是一樣的。

  袁公感覺到了。

  他的尾巴從身後緩緩抬起來,不是繃直,不是晃動。

  是一種更微妙的姿態,像一個人在傾聽什麼極遠極輕的聲音時微微側過的頭。

  「你聽到了?」

  火德問。

  袁公沒有回答。

  他只是閉上了眼睛。

  五色光紋從他體內滲出來,不是盔甲,不是筋肉,不是霧。

  是一種更本質的東西,像樹的年輪,像河的河道,像一座山的骨架。

  那些光紋在無色界的虛空中蔓延,像樹根一樣扎進這片白茫茫的天地里。

  每一條光紋都在微微顫動,像琴弦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撥動。

  不是雜亂無章的顫,是某種極古老的韻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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