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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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虛影中的刀光,不似尋常刀刃那般霸道張揚。

  反倒像一泓被月色浸透的秋水,冷冽中透著一股出塵的靜謐。

  刀鋒過處,無聲無息。

  卻仿佛能聽見某種無形枷鎖應聲而碎的清響。

  不驚天動地,卻直抵人心深處。

  「阿難破戒刀第一式。」

  絕心立在一旁,目光追隨著那抹虛幻又真切的刀痕,眼中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激賞。

  禪唱道:「苦海如潮湧,人心似鐵堅。

  這一刀當真是得了阿難破戒之道的精髓。」

  阿難破戒刀的修行,就如同他的名字一般,破戒。

  簡單直白到家,因此它的精髓說起來,那就更簡單了。

  去栽跟頭。

  絕心心中默念。

  栽一個大跟頭。

  一個足夠沉重、足夠疼痛、足夠將人打入塵埃,碾入泥濘,直面自身所有脆弱、不堪與痴妄的大跟頭。

  然後,就在那泥濘與絕望里反覆掙扎、打滾、沉浮。

  舔舐傷口,也咀嚼罪業。

  不求外力援手,不尋僥倖捷徑。

  全憑胸中一股不肯熄滅的執念,一點向死而生的蠻勇。

  用指甲摳著嶙峋的現實,一寸一寸,把自己從深淵裡挖出來。

  嗯,屬于越簡單的道路,走起來越困難。

  畢竟,當年阿難遭了女色之戒的時候。

  好幾次都不是靠著自己走出來,全靠著世尊出手撈的人。

  阿雖然在佛門梵語,常表不、非、無。

  阿難這個名字,也寄託了世尊希望弟子一生無難的願景。

  但可惜,阿難就如同他的外號多聞第一一般,一生多難。

  而這以他名字命名,甚至可能是摩訶迦葉和阿難兩位佛門聖者道爭產物的刀法。

  自然不會落下多難的特性,甚至可能會更極端。

  畢竟阿難多難,迦葉求苦。

  別忘了,摩訶迦葉堅持的十二頭陀行是佛門之中最苦之行。

  還是佛門剛剛成立之時,被所有人公認的最苦之行,也是後世苦行僧的源頭。

  倒不是說,古一定勝今。

  畢竟大家玩花活,只會玩的越來越狠。

  就好像九品中正制之下為了吹名望,搞出了所謂的二十四孝。

  只是摩訶迦葉是真按照苦行的要求走了一生,而且對這其中的難點緣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所以,「別碰他,他現在已經步入十八法界。」

  十八法界,六根接六塵,六塵起六識,諸般煩惱生。

  嗯,第一式斷清淨。

  與其說是了斷,不如說是聯通。

  絕心攔住想要幫忙的周英楠,講解道:「斷清淨下,人的六根。

  眼、耳、鼻、舌、身、意將會徹底打開,完全接觸到紅塵萬丈的色、聲、香、味、觸、法。

  由此造作六識煩惱,進入無邊苦海,踏入十八法界。

  這個時候去碰他,很容易被帶進去。」

  談到這裡,安撫住小姑娘之後。

  他指著在這一刀下想要逃,卻邁不動腳步的淨月孤鴻。

  長嘆一聲道:「尤其是你師傅這種,本身因果就多的無以復加之人。」

  簡單一點來說,大腦超頻。

  不對,是身體超頻,精氣神三元超頻。

  完全不可控的超頻,超越人體限制、精神限制的超頻。

  就好像人的耳朵,理論上來說,是能聽見二十赫茲以下、兩萬赫茲以上的聲響的。

  但大家都知道理論跟實際有多大的區別。

  哪怕這個世界是修煉盛世,也是如此。

  或者說,正是因為大家都是修行者,而且還是修為高深的修行者。

  所以身體進化以後,機能自然會更進一步的加強。


  而理論上限,自然也會高的離譜。

  就像對於普通人來說,聽到五里外灰塵落下的聲音,很扯淡。

  但對於一個修行強者,尤其是專注於開闢耳竅的先天強者。

  別說聽到聲音了,他能按照聽到的聲音,實時給你手繪一張灰塵落下的軌跡圖。

  所以,「救我啊!」

  淨月孤鴻是真的快瘋了,畢竟十八法界取這個名字,自然是因為這真的是一個世界。

  還是由六根六塵六識帶動之下,循環不休的世界。

  一個世界的信息朝他砸過來,已經能要了他的半條命。

  更不要提他心中知道的那些秘密,以及他一身的外道修為。

  「快救救我師傅啊。」

  看著渾身血液朝外涌,不對。

  應該說血液開始按照自己的想法,在淨月孤鴻身上行動。

  眼、耳、鼻、舌、手、腳這些外在器官,更是開始按照自己的意志互毆發泄。

  以及跟淨月孤鴻心血相連,甚至可以說生命相通的蠱蟲開始發生變異。

  嗯,人到底還是比蠱蟲要大一點。

  作為宿主的淨月孤鴻也比蠱蟲要強一點,所以他現在只不過是身體的器官有了自己的想法在互毆。

  但蠱蟲已經開始了又一輪蛻變。

  只不過,這輪蛻變跟淨月孤鴻原本的設想應該沒有半點關係。

  畢竟,都不說他沒有準備好足夠的資源供蠱蟲蛻變。

  光是被他連帶著同樣挨了一招斷清淨的蠱蟲,鬼知道自身的六根六塵造作了怎樣的煩鬧和苦海。

  以及十八法界。

  沒錯,十八法界是不同的,甚至可以說相當的具有個人獨特性。

  完美的體現了那句,你眼中的世界和我眼中的世界不一樣。

  畢竟大家的感覺不同,想法不同。

  自然世界被賦予了各種各樣的色彩,而這些色彩,又反過來塑造了世界。

  在沒有修行的世界,十八法界都能搞出種種事故。

  更何況,如今這個什麼都在被提高上限的世界呢。

  因此,看著已經開始暴動的皇世經天寶典功力。

  周英楠趕緊說道:「師傅當年跑出來的時候,根本沒有把皇世經天寶典學全。

  像星辰九變只學了前三變和第五、第七變,再不幫他壓制自身的話。

  本就殘缺的功力疊加上此時的混亂,那就真的神仙難救了。」

  看著梅花映雪,知道做主的人是她。

  周英楠保證道:「教主,我跟師傅以後在教裡面絕對死心塌地的跟著你干。」

  是跟著梅花映雪,而不是跟著天命教,這兩者的區別還是蠻大的。

  就像他師傅,何止是沒把皇世經天寶典和星辰九變學全。

  更準確一點來說,這門功夫的完整版分為星辰九變、虛空無盡、輪迴終始三大篇章。

  是南疆那面為數不多,能在如今越來越卷的浪潮之中,依舊未曾破格掉價的神功寶典。

  更是在天下越來越卷的浪潮之中,偶爾冒出了幾個小天才和點子王不斷修訂、拆解、闡釋。

  搞出了無數的下位法門,以及輔助技巧,甚至降低了一些功法的修行難度。

  讓這本法門不再如同過往那般,不是最頂級的天才學不成。

  不是夠資格的人,更是看都不能看。

  搞得好好一本神功寶典,就這麼越來越封閉,越來越見不得世面。

  像淨月孤鴻為啥跑出南疆的時候,沒有把這門神功的完整傳承帶走?

  是他不想嗎?

  嗨,神功誰不想要啊?

  可要不是因為這麼多年南疆一代代天才的努力,讓這本神功開始接地氣。

  他能夠聞一聞星辰九變的味兒,就不錯了。

  還想帶走它,還帶走了整整五篇完整內容,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而這也是淨月孤鴻一心一意,要搞變態之術的原因。


  沒辦法,傳承不全,又捨不得不練。

  強自行功之下,早就遭了功法的反噬了。

  再加上這些年為了自保和研究,什麼法門都摻和兩手。

  不靠著這些年的變態之術脫胎換骨,自己把自己玩死的醫生,又要添一個新名字了。

  不過,沒有這種把自己也當做實驗品的大無畏精神,他的變態之術好像也不能進步這麼快。

  因此,「救人,說的輕鬆。」

  梅花映雪點了點周英楠的額頭。

  嬌笑道:「你師傅這些年胡搞瞎搞之下,早就已經像鬼多過像人。」

  一邊說,一邊指著現在已經開始畸變的淨月孤鴻。

  「想要把一個人拉出十八法界簡單,但想把一個鬼拖出十八法界。

  我又沒有地藏偉力和慈悲,更不曾執掌羅酆六天,可以裁定鬼之一生。」

  看著功體畸變、人蠱互噬,連精神都已經開始發生變異的師傅。

  周英楠傻眼道:「難道真沒救了?」

  不應該啊,眼前這兩個高手,剛剛不是還把他們師徒當小孩揍嗎?

  怎麼這麼快就束手無策了?

  看著這關心則亂的小孩,梅花映雪抬手拍在他的肩膀說道:「你呀,求錯人了。」

  不等周英楠反問,她指著絕心說道:

  「你也不看看阿難破戒刀是誰家的法門,就胡亂張口。」

  周英楠在她這話語之下,眼神越來越亮。

  到最後張著那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直直的看著絕心。

  「大師,都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眼淚已經淌了下來,周英楠哽咽道:「我師傅這些年來雖然是收錢辦事,但也的的確確救了不少人。

  更是消弭了不少江湖上的仇殺因果。」

  把一個人變得讓所有人都找不到,搞得追殺之人都不知道從何下手。

  甚至江湖風浪急,吹打浪頭人之下,追殺之人死的比這些隱姓埋名之人還早。

  這何止是消弭了仇殺因果,簡直就是連根拔起了因果的苗頭。

  因此,「還請大師慈悲為懷,渡我師傅一渡。」

  「你確定要我渡他?」

  面對周英楠的請求,絕心直言不諱道:「今天是他過往劫難的爆發,但也是他一場難得的福緣。

  莫說徹底走出,便是在其中多熬一點,多堅持一會兒。」

  在這話音之下,看著自己師傅那已經越來越丑的模樣。

  周英楠有些悻悻的說道:「再堅持的話,我怕大師你也渡不了他了。」

  輕笑著搖了搖頭,絕心也不再多言。

  畢竟昨日因今日果,不是她一廂情願就能改變的。

  所以絕心雙手合十,眼帘微垂。

  口中不宣佛號,而是開始低聲誦念一篇經文。

  那經文聲調古怪,音節拗口。

  並非尋常佛門梵唱,倒像是某種更加古老,更加直指本源的咒言。

  跟南音差不多,但不像南音那麼繁複,而是帶著幾分沉重。

  每一個音節吐出,空氣都仿佛被砸出了一圈肉眼難見的漣漪。

  按理來說,這麼大的動靜,這股力量應該充滿破壞性才對。

  可從始至終,這股力量都柔和的不得了,而且堅韌的不得了。

  落在淨月孤鴻的身上心中,更是仿佛甘露清泉,安撫著他此時的暴動。

  速度奇快無比,不大一會,淨月孤鴻就安靜了下來。

  周英楠一臉喜色的看著這一幕,而梅花映雪則低聲自語道:

  「好哥哥還真不老實,居然還藏著摩訶迦葉一脈相傳的頭陀苦行偈?」

  細細聽來,她點評道:「還是最古老的偈,更是有高僧大德做過心得批註。」

  頭陀苦行偈,摩訶迦葉苦行證道時用以降伏心魔、砥礪自身的咒言。

  也是他後來不斷完善,不斷修訂的苦行心得。


  而現在淨月孤鴻深陷十八法界之中,都快被苦行給泡發了。

  因此專業對口之下,絕心出手的效果當然是又快又好。

  就是有一點不好的是,本來已經快要消散了的阿難破戒刀斷清靜。

  在這股聲音之下,仿佛受到了刺激一般,開始發飆了。

  因此,「壞事了。」

  絕心誦經聲驟然一頓,眼底閃過一絲罕見的錯愕。

  畢竟原本如水撫平淨月孤鴻身上畸變的咒言,現在跟往熱油之中潑的冰水一般。

  「唔……呃啊啊啊。」

  一聲非人般的嘶吼從他喉嚨深處迸出,混雜著蟲鳴、骨裂、血肉瘋長的黏膩聲響。

  只見他左半邊身軀,皮肉如蠟般融化。

  露出下方瑩瑩如玉、卻又布滿詭異血色紋路的骨骼。

  右半邊身軀,無數細小的肉芽與蟲肢破體而出,瘋狂舞動。

  試圖彼此吞噬、又不斷融合。

  更為駭人的是,他眉心、胸膛、丹田三處,星光耀耀。

  這是星辰九變,當然一共練了七篇的他,現在似乎練成了星辰三變。

  「大師。」

  周英楠臉上的喜色瞬間凍結,化為驚恐道:「這是怎麼回事?」

  剛剛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麼突然之間就變成這樣了?

  看到這詭異無比,奇醜無比的一幕。

  梅花映雪則是高興的說道:「苦偈激刀意,刀意引魔劫。

  阿難破戒刀的斷清淨,遇上了摩訶迦葉一脈最古苦行偈的鎮魔心。

  兩者本源雖同出佛門初始,但一者破戒縱情入苦海以求解脫,一者苦行禁慾鎮心魔以求超脫。

  道路迥異,此刻在你師傅體內短兵相接,反而將他化作了兩者道爭的戰場。」

  「我師傅這是沒救了。」

  其他的聽不懂,這一點,反正周英楠是懂了。

  所以,「師傅,你還沒有把家產傳給我啊。」

  嚎啕的大哭聲中,周英楠傷心不已。

  一是為了家產,二就是為了他師傅。

  畢竟淨月孤鴻這些年來是真心的在養護她,她自然不可能不對他的逝去不感到悲傷。

  「別哭了,現在你師傅再多的家產都比不上你師傅本身。」

  看著越來越變態的淨月孤鴻,梅花映雪撫摸著周英楠的腦袋道:

  「畢竟兩位聖者的道路在你師傅體內相交,雖然讓他苦不堪言。

  但也讓他完全銘刻下了兩位聖者的道路,成了一部活經典。

  要是抓住這份機緣,你師傅那像鬼多過像人的情況。

  立刻能扭轉成像聖賢多過像人,更不必一輩子糾結在他自己搞出來的那一套法門上。」

  江湖上從來只有取錯的名字,沒有叫錯的外號。

  江湖上從來只有取錯的名字,沒有叫錯的外號。

  鬼醫這兩個字,既是指淨月孤鴻可以把人變成誰也找不到的鬼,更是指的他本身像鬼多過像人。

  抬手指了指還在瘋狂畸變,但開始有條有理的淨月孤鴻。

  梅花映雪輕聲道:「傻丫頭,你師傅快要成就阿羅漢金身了。」

  的確是快要成就羅漢金身了,但也更丑了。

  沒辦法,兩位勝者的道路本來就不一樣。

  再添加上淨月孤鴻自己的外道,那就更亂了。

  不過他的外道影響不大,畢竟作為初始佛門的兩位聖者。

  平生除了看對方不順眼,時時刻刻想揍對方以外,剩下的就是揍外道了。

  因此,什麼蠱蟲、王室血脈。

  甚至魔功邪法,頃刻之間就被這兩位爺給揚了。

  或者說,渡化了。

  一個靠說道理,另一個靠戒律。

  所以,淨月孤鴻原本瘦削的身體現在成了結結實實的肌肉壯漢。

  但就跟他的肌肉一邊松垮<i class="icon icon-uniE084"></i><i class="icon icon-uniE018"></i>,一邊緊繃黢黑一樣。


  他此時的面相也是一面是如秋月般圓滿的大臉盤子,另一面則是如刑律刻就的威嚴面龐。

  渾身上下的氣質更是時而如同人形魅魔一樣,讓人見了就歡喜。

  時而如同菜市口的閘刀一般,光是瞟一眼,就仿佛自己的脖子已經搬了家。

  倒不是說,淨月孤鴻現在真的丑的沒法見人。

  只是他身上的那一股感覺太怪了,怪到仿佛還沒有看到臭豆腐。

  光聞著味兒,就懷疑有人在煮屎一樣。

  從生理和心理上接受不了。

  「苦也,師傅。

  你成了這般模樣,咱們以後怎麼出去做生意?」

  看著還在關心生意的愛徒,被折騰的總算清醒過來的淨月孤鴻沒有理會。

  只是朝著絕心喊道:「大師,別念了,再念我真的堅持不住了。

  你也別再救了,不然的話,我就真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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