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不要將心思用在寡人身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章台宮內,寂靜無聲。

  巨大的青銅鶴嘴燈里,鯨油燃燒,光焰跳動,將一個孤高的身影投射在巨大的沙盤之上。

  嬴政身穿玄色常服,獨自佇立。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沙盤上那片代表著趙國的疆域。

  手指划過太行山的脈絡,最終停在了一個點上。

  邯鄲。

  韓國已滅,只是一個開始。

  下一個,便是趙國。

  這個北方的強鄰,才是大秦東出真正的絆腳石。

  嬴政的眼中,燃燒著吞併天下的火焰。

  一統六合,四海歸一。

  到那時,天下之大,每一寸土地,都將是他的王土。

  每一寸王土,都將被他的目光所審視。

  他要找遍這世間的每一個角落。

  找回那個,他遺失的孩子。

  思緒飄回多年前的趙國邯鄲,那段身為質子的屈辱歲月。

  混亂中,他與母親走散,也弄丟了那個剛剛出生不久,尚在襁腳中的孩子。

  那隻柔軟的小手,曾緊緊抓著他的手指。

  那個模糊的記憶,是他心中最深的一根刺。

  也是他要將這天下握於手中的,最隱秘的渴望。

  只有成為天下的主人,他才有能力,發動整個天下的力量,去找回屬於自己的血脈。

  「王上。」

  內侍趙高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殿門陰影處,聲音輕柔,不敢驚擾君王的沉思。

  「廷尉李斯,在外求見。」

  嬴政的目光從沙盤上收回,眼中的溫情與痛苦瞬間隱去,只剩下君王的冰冷。

  「讓他進來。」

  片刻之後,李斯身著廷尉官服,手持笏板,步履沉穩地走進大殿。

  他躬身行禮,姿態無可挑剔。

  「臣,李斯,參見王上。」

  嬴政沒有看他,依舊凝視著沙盤。

  宮殿內,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壓抑的沉默,如同一座大山,壓在李斯的背上。

  他額頭開始滲出細汗,不明白王上為何突然如此。

  許久,嬴政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李斯。」

  「臣在。」

  李斯趕忙應道。

  「你今日在朝堂上,讓寡人很失望。」

  這句平淡的話,卻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李斯心上。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王上……」

  他想辯解,卻不知從何說起。

  嬴政終於轉過身,那雙深邃的眸子,如同兩口不見底的寒潭,直直望進李斯的內心深處。

  「你想借寡人的刀,殺你的同門師弟。」

  這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李斯雙腿一軟,猛地跪倒在地,笏板都掉落在地。

  「王上明鑑!臣不敢!」

  「臣所言,皆是為我大秦江山社稷著想!韓非心懷故國,若不加以處置,恐成後患……」

  「住口。」

  嬴政的聲音陡然轉冷,打斷了他的辯白。

  「在寡人面前,收起你那套說辭。」

  他緩步走到李斯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跪伏在地的臣子。

  「寡人用你,是因為你有才華,能為寡人所用。」

  「寡人想用韓非,也是因為他有經天緯地之才。」

  「但寡人最厭惡的,便是臣子將那些陰私伎倆,用在寡人身上。」

  嬴政的聲音越來越冷,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刺入李斯的骨髓。

  「你以為寡人看不出你的嫉妒與恐懼嗎?」

  「你把寡人,當成什麼了?」

  「一個可以被你輕易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傻子?」


  李斯渾身劇烈顫抖,汗水浸透了背脊。

  他從未感受過如此恐怖的壓力,在君王的目光下,他感覺自己被剝得一絲不掛,所有心思都暴露無遺。

  「王上恕罪!臣萬死!臣再也不敢了!」

  他將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嬴政看著他卑微的樣子,眼中沒有絲毫憐憫。

  「不要將你在呂不韋府上學來的那些爭寵伎倆,用在寡人身上。」

  「寡人,不是他。」

  這句話,如同一道黑色閃電,劈中了李斯的靈魂。

  將他與那個已經被徹底清算的前相邦聯繫在一起,這是最嚴厲的警告,也是最沉重的羞辱。

  李斯的身體徹底癱軟下去,伏在地上,一動不動,如同死人。

  「退下。」

  嬴政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他不再看李斯一眼,轉身走回沙盤前。

  李斯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站起身,甚至顧不上撿起掉落的笏板,踉踉蹌蹌地退出了章台宮。

  宮殿,重歸寂靜。

  嬴政緩緩抬起自己的雙手,攤開,凝視著掌心的紋路。

  呂不韋。

  嫪毐。

  這兩個名字,是他親政以來,永遠的警示。

  他絕不允許,自己的身邊,再出現任何一個,敢於覬覦王權,敢於將他當做棋子的人物。

  無論是誰。

  哪怕是李斯這樣的大才,一旦觸碰了這條底線,下場也只有毀滅。

  臣子,只需要聽話,辦事。

  心思,永遠不要用到君王的身上。

  ……

  咸陽宮的寒意未散,千里之外的新鄭,卻是另一番景象。

  昔日金碧輝煌的韓王宮,此刻插滿了大秦的黑色龍旗。

  宮殿內外,到處是巡邏的秦軍銳士,甲冑鏗鏘,殺氣騰騰。

  大殿之內,酒氣與血腥氣混雜在一起。

  蒙武高坐主位,蒙恬、魏哲、屠睢、章邯等一眾秦軍將領分列兩側。

  他們剛剛經歷了一場滅國大戰,此刻正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慶祝著這不世之功。

  「痛快!實在是痛快!」

  一名滿臉虬髯的將軍,將一大碗酒灌進肚子,大笑著拍著桌案。

  「想當年,我等在函谷關外,與韓軍對峙,寸步難進。誰能想到,今日竟能在這韓王宮中飲酒!」

  「這都是上將軍指揮若定,我等用命廝殺的結果!」

  「哈哈哈,說得對!來,再干一碗!」

  殿內氣氛熱烈,充滿了勝利者的狂放與喜悅。

  就在此時,一名傳令兵神色匆匆地從殿外跑了進來,他單膝跪地,高聲喊道。

  「啟稟上將軍!咸陽急報!王上詔令已到!」

  喧鬧的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將領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齊刷刷地站起身,神情肅穆。

  蒙武的酒意也醒了大半,他站起身,親自走下台階,從傳令兵手中接過那捲用火漆封口的沉重竹簡。

  他緩緩展開竹簡,目光在上面飛速掃過。

  殿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主帥的表情。

  他們看到,蒙武的臉上,先是露出了理所當然的欣慰,隨即,化為一抹濃濃的驚詫。

  最後,那份驚詫又變成了一種極其複雜的神色,他抬起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隊列中的魏哲。

  眾將心中都升起一絲疑惑。

  蒙武清了清嗓子,將竹簡高高舉起,用洪亮的聲音,開始宣讀。

  「奉天承運,王上詔曰:」

  「上將軍蒙武,調度有方,先鋒蒙恬,作戰勇猛,為我大秦立下滅韓之功。」

  「著二人即刻率親兵護衛,返回雍城,接受封賞,並準備不日舉行的獻俘大典!」


  詔令的前半段,不出眾人所料。

  殿內立刻響起一片祝賀之聲。

  「恭喜上將軍!」

  「恭喜蒙恬將軍!此番回朝,定能加官進爵!」

  蒙恬的臉上也洋溢著喜悅,他激動地看了一眼父親,又感激地望向魏哲。

  他知道,若非魏哲,他們父子此刻,恐怕等來的是王上的雷霆之怒。

  就在此時,一名跟隨蒙武多年的老校尉,上前一步,大聲問道。

  「敢問上將軍!您與蒙恬將軍奉詔回朝,那這剛剛打下的韓地,由何人鎮守?」

  「還有這城外那十數萬降軍,又該如何處置?」

  這個問題,如同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

  大殿再次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蒙武的身上。

  是啊,主帥和先鋒大將都走了,這偌大的韓地,幾十萬人口,十幾萬降兵,誰來接手這個爛攤子?

  「這可是個燙手山芋,韓人初降,民心未附,一個不慎,便會生亂。」

  「王上會派誰來?難道是王翦老將軍麾下的大將?」

  「我看,多半會從咸陽直接派一位宗室重臣,前來安撫。」

  將領們低聲議論著,猜測著各種可能。

  在這片議論聲中,魏哲依舊站在原地,神色平靜地端著酒碗,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但他的心中,卻已是波瀾起伏。

  王上的詔令。

  蒙武那意味深長的一眼。

  他幾乎可以確定,這詔令的後半段,必然與自己有關。

  鎮守韓地,安撫降軍。

  這需要一個有能力,有功績,又足夠心狠手辣的人。

  更重要的,這個人,必須是王上絕對信得過的人。

  放眼整個滅韓大軍,還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嗎?

  魏哲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等待的機會,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