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絆腳石
她這話說得快，語氣也比平日裡重了幾分。
若是換作平常，桑母即便心裡不喜，面上也總會維持幾分客套，可今日她實在是心力交瘁，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應付那些她不想應付的人和事。
情緒這東西就是這樣，在最親近的人面前還能勉強撐著幾分體面，到了外人那裡，便不自覺地泄了出來。
更何況，來的本就是她不想見到的人。
桑末從母親懷中抬起頭來，目光微微一閃。
他方才沉浸在母子溫情里，心思卻也沒有完全鬆懈。
他看著桑母的臉色，心裡已經有了七八分猜測，卻還是開口問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娘親，來的是誰？」
桑母的手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落在桑末的發頂上，輕輕揉了揉。
她扯出一個不甚在意的笑，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沒什麼……一個親戚罷了。」
桑末沒有被她糊弄過去，他依舊望著桑母，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沒有質問，也沒有逼促，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像是什麼都明白似的。
他說：「是洛家那個吧。」
桑母微微一怔，隨即失笑，伸出手指在他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縱容，還有幾分藏不住的驕傲：「你啊，有時候就是太機靈了，什麼事都瞞不過你。」
桑末彎了彎嘴角，算是默認了這句評價。
他的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桑母這個人，出身頂富之家，嫁入清流門第，既有商賈人家的精明能幹，又有大家主母的體面周全。
雖然門第之見，積習成常，但她也稱不上刻薄，平日裡對下人寬厚，對親戚也大方，唯獨對洛家，準確地說，是對洛家這門親事，態度冷淡得近乎苛刻。
桑末剛穿來的時候還有些不解，桑母這樣一個人，怎麼會在原世界線里把洛辰得罪得那麼狠，以至於洛辰飛黃騰達之後，桑家的下場那般淒涼。
現在他隱約有些明白了。
不是什麼深仇大恨，也不是真的嫌貧愛富到骨子裡。
只是每一次洛家的人出現，都恰好撞在了桑母最脆弱、最焦慮的時候。就像今天，桑母剛剛經歷了兒子可能早夭的恐懼，剛剛被人暗示自己的心肝寶貝可能要去給人做侍妾爐鼎，滿心滿眼都是憤怒和後怕，偏偏這個時候洛家的人來了。
她的情緒正愁沒地方發泄，洛家便自己送上了門來，成了那隻撞在槍口上的鳥。
但理解了，不代表就能改變什麼。
桑末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當然可以勸說母親對洛家好一些，但他也知道，勸說太多不僅無益，反而會讓母親覺得他鬼迷心竅。
況且洛家如今是罪臣，滿朝文武避之不及，桑家能私下接濟已經算是仁至義盡，若讓桑母大張旗鼓地對洛家示好，反倒是害了桑家。
所以他只是輕聲說了一句：「娘，多給點吧。」
桑母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有多說什麼。
銀錢對她來說本就不是什麼要緊的東西，桑家的家底擺在那裡，外祖家每年送來的紅利更是一筆驚人的數目，幾十兩銀子在她眼裡和幾枚銅板也沒什麼分別。
兒子心善，她樂得成全。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將門推開一條縫，低聲和周嬤嬤交代了幾句。桑末隱約聽見「多封二百兩」「別讓他再來了」之類的話，語氣雖然依舊帶著幾分不耐煩，卻也確實比方才和緩了些。
交代完畢，桑母轉過身，走回桑末身邊。她的面色比出門時已經好了許多，雖然眉間的倦意還在，但那股子無處發泄的煩躁似乎散了些。
她伸手替桑末將滑到肩膀的薄毯往上攏了攏，掖好被角似的動作，目光溫柔而疲憊：「末兒，你今天也累了。先歇著，你父親快回來了，我去和他說說今天的事。晚膳你就不用出來了，我讓人給你送進來，在屋裡吃。」
桑末乖巧地點了點頭，朝母親露出一個安心的笑容：「好，娘慢走。」
桑母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滿滿的都是不放心，臨走前又回頭叮囑了一句「別亂跑，好生躺著」，這才帶著周嬤嬤匆匆往正院去了。
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秋風吹過庭院裡的桂花樹，發出沙沙的輕響。
桑末獨自坐在軟榻上，安靜了片刻。
然後他開始思考。
別人不知道，孟桓看不出來，桑母更不會知曉，但他自己心裡最清楚不過。
孟桓和慧文大師所說的「魂魄不穩」，和什麼先天的病症、命格的缺陷根本沒有半點關係，真正的原因很簡單，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他是一個外來者，始終被這個世界的天道隱隱排斥著。
這才是他「魂魄不穩」的真相。
也正因如此，桑母才不敢輕易斷掉那門婚約。
在桑母的認知里，這是實打實有效的法子，畢竟桑末確實平平安安活到了十六歲。
她生怕斷了婚約，沒了那道姻緣牽扯，兒子的命魂便再也穩不住了。
桑末想到這裡，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原世界線里，這婚約最後是「他」自己斷了的，嬌生慣養、心高氣傲的小少爺，看不起洛辰這個破落戶，又哭又鬧地逼著家裡退了親。
桑家拗不過他，到底還是把婚約解了。
但即便小少爺沒鬧，桑家也是會想辦法慢慢解掉的，不過是時間和方式的不同。
桑末的目光微微沉了下來，腦中快速地回憶著這個世界的劇情線。
臨近年底，各大仙門會來皇城招收弟子。
這是凡俗界無數少年夢寐以求的機會，也是洛辰人生中的第一個關鍵轉折點——他會在這次仙門收徒中被檢測出極其罕見的極品靈根，從此踏上那條逆天崛起的龍傲天之路。
到那時，洛辰便不再是「罪臣之子」，而是各大仙門爭相搶奪的天才少年，身份地位將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而桑家與洛家的這門婚事，屆時也不再是洛辰高攀桑家，而是桑家高攀洛辰。
洛家那些在凡俗界看來是滅頂之災的罪名，在修真界的眼中根本不值一提。到時候，這婚約就不再是桑家的煩惱，而會變成洛辰的絆腳石。
早晚都要斷的。
桑末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若是換作平常，桑母即便心裡不喜，面上也總會維持幾分客套，可今日她實在是心力交瘁，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應付那些她不想應付的人和事。
情緒這東西就是這樣，在最親近的人面前還能勉強撐著幾分體面，到了外人那裡，便不自覺地泄了出來。
更何況，來的本就是她不想見到的人。
桑末從母親懷中抬起頭來，目光微微一閃。
他方才沉浸在母子溫情里，心思卻也沒有完全鬆懈。
他看著桑母的臉色，心裡已經有了七八分猜測，卻還是開口問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娘親，來的是誰？」
桑母的手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落在桑末的發頂上，輕輕揉了揉。
她扯出一個不甚在意的笑，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沒什麼……一個親戚罷了。」
桑末沒有被她糊弄過去，他依舊望著桑母，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沒有質問，也沒有逼促，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像是什麼都明白似的。
他說：「是洛家那個吧。」
桑母微微一怔，隨即失笑，伸出手指在他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縱容，還有幾分藏不住的驕傲：「你啊，有時候就是太機靈了，什麼事都瞞不過你。」
桑末彎了彎嘴角，算是默認了這句評價。
他的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桑母這個人，出身頂富之家，嫁入清流門第，既有商賈人家的精明能幹，又有大家主母的體面周全。
雖然門第之見，積習成常，但她也稱不上刻薄，平日裡對下人寬厚，對親戚也大方，唯獨對洛家，準確地說，是對洛家這門親事，態度冷淡得近乎苛刻。
桑末剛穿來的時候還有些不解，桑母這樣一個人，怎麼會在原世界線里把洛辰得罪得那麼狠，以至於洛辰飛黃騰達之後，桑家的下場那般淒涼。
現在他隱約有些明白了。
不是什麼深仇大恨，也不是真的嫌貧愛富到骨子裡。
只是每一次洛家的人出現，都恰好撞在了桑母最脆弱、最焦慮的時候。就像今天，桑母剛剛經歷了兒子可能早夭的恐懼，剛剛被人暗示自己的心肝寶貝可能要去給人做侍妾爐鼎，滿心滿眼都是憤怒和後怕，偏偏這個時候洛家的人來了。
她的情緒正愁沒地方發泄，洛家便自己送上了門來，成了那隻撞在槍口上的鳥。
但理解了，不代表就能改變什麼。
桑末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當然可以勸說母親對洛家好一些，但他也知道，勸說太多不僅無益，反而會讓母親覺得他鬼迷心竅。
況且洛家如今是罪臣，滿朝文武避之不及，桑家能私下接濟已經算是仁至義盡，若讓桑母大張旗鼓地對洛家示好，反倒是害了桑家。
所以他只是輕聲說了一句：「娘，多給點吧。」
桑母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有多說什麼。
銀錢對她來說本就不是什麼要緊的東西，桑家的家底擺在那裡，外祖家每年送來的紅利更是一筆驚人的數目，幾十兩銀子在她眼裡和幾枚銅板也沒什麼分別。
兒子心善，她樂得成全。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將門推開一條縫，低聲和周嬤嬤交代了幾句。桑末隱約聽見「多封二百兩」「別讓他再來了」之類的話，語氣雖然依舊帶著幾分不耐煩，卻也確實比方才和緩了些。
交代完畢，桑母轉過身，走回桑末身邊。她的面色比出門時已經好了許多，雖然眉間的倦意還在，但那股子無處發泄的煩躁似乎散了些。
她伸手替桑末將滑到肩膀的薄毯往上攏了攏，掖好被角似的動作，目光溫柔而疲憊：「末兒，你今天也累了。先歇著，你父親快回來了，我去和他說說今天的事。晚膳你就不用出來了，我讓人給你送進來，在屋裡吃。」
桑末乖巧地點了點頭，朝母親露出一個安心的笑容：「好，娘慢走。」
桑母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滿滿的都是不放心，臨走前又回頭叮囑了一句「別亂跑，好生躺著」，這才帶著周嬤嬤匆匆往正院去了。
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秋風吹過庭院裡的桂花樹，發出沙沙的輕響。
桑末獨自坐在軟榻上，安靜了片刻。
然後他開始思考。
別人不知道，孟桓看不出來，桑母更不會知曉，但他自己心裡最清楚不過。
孟桓和慧文大師所說的「魂魄不穩」，和什麼先天的病症、命格的缺陷根本沒有半點關係，真正的原因很簡單，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他是一個外來者，始終被這個世界的天道隱隱排斥著。
這才是他「魂魄不穩」的真相。
也正因如此，桑母才不敢輕易斷掉那門婚約。
在桑母的認知里，這是實打實有效的法子，畢竟桑末確實平平安安活到了十六歲。
她生怕斷了婚約，沒了那道姻緣牽扯，兒子的命魂便再也穩不住了。
桑末想到這裡，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原世界線里，這婚約最後是「他」自己斷了的，嬌生慣養、心高氣傲的小少爺，看不起洛辰這個破落戶，又哭又鬧地逼著家裡退了親。
桑家拗不過他，到底還是把婚約解了。
但即便小少爺沒鬧，桑家也是會想辦法慢慢解掉的，不過是時間和方式的不同。
桑末的目光微微沉了下來，腦中快速地回憶著這個世界的劇情線。
臨近年底，各大仙門會來皇城招收弟子。
這是凡俗界無數少年夢寐以求的機會，也是洛辰人生中的第一個關鍵轉折點——他會在這次仙門收徒中被檢測出極其罕見的極品靈根，從此踏上那條逆天崛起的龍傲天之路。
到那時，洛辰便不再是「罪臣之子」，而是各大仙門爭相搶奪的天才少年，身份地位將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而桑家與洛家的這門婚事，屆時也不再是洛辰高攀桑家，而是桑家高攀洛辰。
洛家那些在凡俗界看來是滅頂之災的罪名，在修真界的眼中根本不值一提。到時候，這婚約就不再是桑家的煩惱，而會變成洛辰的絆腳石。
早晚都要斷的。
桑末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