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嗎？
法院大樓外的台階很長。由灰白色的花崗岩鋪設而成。
蘇雨桐走下最後兩級台階。初冬的寒風順著街道吹過來，衣擺在冷空氣中來回晃動。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城市上空。現實世界的天空呈現出灰藍色，厚重的雲層隨著高空的氣流緩緩移動。
張澤走在她的右側。他穿著一套剪裁極度合體的深藍色定製西裝，手裡捏著一份牛皮紙文件袋。他抬起左手，用食指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
「判決下來了。」張澤轉過頭，看著蘇雨桐的側臉。他笑了一下。「星月互娛高層非法複製內測玩家意識的事情，徹底落幕了。」
蘇雨桐停下腳步。她點了點頭。
她沒有說話。法庭上的畫面依然占據著她的思緒。她站在證人席上，面對著那些星月互娛的高管和無數媒體的鏡頭，講述了自己在汀月神約里作為精靈女王生活了數百年的見聞。
她清楚地記得那些帶著現代人類記憶的意識複製體。景芳柯在草屋地下建立的化學實驗室。矮人部落里試圖還原現代蒸汽機的設計圖。那些原本是現代人類的靈魂，被強行注入NPC的軀殼裡。
他們在絕望與漫長的歲月中度過了一生，試圖用各種方式向外界傳遞信號，最終卻全部化為幾行沒有任何意義的底層代碼。
前幾天，陳默找到了她。陳默請求她出面，為這場訴訟作證。她答應了。
這份基於數百年代入式體驗的證詞，成為了將星月互娛高層徹底定罪的最後一份重量級證據。
「這次敗訴帶來的負面影響，已經直接反映在資本市場上了。」
張澤揚起手裡的文件袋。他的語速很快，吐字極其清晰，完全展現出一個商業領導者的規劃節奏。
「星月互娛的股價大跌。開盤就直接崩盤停牌。散戶和機構都在瘋狂拋售。我下一步準備利用星辰科技的資金，全資入手他們拋售的那些股份。汀月大陸的重建業務，由星辰科技全面接管。我們會打造一個真正合規的虛擬世界。」
蘇雨桐依然沒有答話。她將視線投向法院大門外的街道。
陳默從主圓柱的另一側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色夾克。下巴上長滿了青色的胡茬。他的頭髮亂蓬蓬的。
這場針對超級財團的漫長訴訟耗費了他所有的心血。
勝訴的判決書剛剛下達，但他的臉上完全看不出任何勝訴後的喜悅。他的面部肌肉異常僵硬，眼眶周圍有著極重的烏青。
張澤打量了陳默一眼。
他沒有開口，只是對著陳默點了點頭，作為簡單的致意。隨後，他轉過身，大步向著停在路邊的黑色商務車走去。
車門開啟又關上。汽車駛離了街道。
台階下只剩下蘇雨桐和陳默兩個人。
蘇雨桐走到陳默身邊。
「走吧。」蘇雨桐看著陳默布滿血絲的眼睛。「去看看他。」
----------
郊外的公墓區非常安靜。
大片的常青樹種植在道路兩側。深灰色的石板路一直延伸到墓區的最深處。沒有城市的喧囂，只有風吹過樹冠發出的沙沙聲。
陳默和蘇雨桐停在了一塊黑色的花崗岩墓碑前。
墓碑的正面刻著姜游的名字。名字上方鑲嵌著一張他生前的黑白照片。照片裡的姜游留著短髮，嘴角歪斜，笑得十分散漫。
陳默彎下腰。他將手裡拿著的一束白色菊花放在墓碑前方的大理石基座上。他直起身體，雙手插進夾克的口袋裡。
兩人並肩站在墓碑前。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
「他們最後在汀月神約過得怎麼樣？」
陳默看著墓碑上的名字，突然開口。他的嗓音十分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喝水。「再給我講講吧。」
蘇雨桐轉過頭，看著陳默。
她整理了一下腦海中的記憶。
「姜游在遊戲內將時間流速拉長了三千萬倍。」
蘇雨桐慢慢講述著。「現實世界中伺服器關閉前的最後九十多秒。在汀月大陸里，變成了整整九十年。」
陳默看著照片，沒有插話。
「那個世界毀滅的進程被他無限放慢了。亞爾斯蘭王城外的解構邊界停留在原地，不再向前蔓延。」
蘇雨桐的聲音很輕，在安靜的墓園裡傳出很遠。「他和法露希爾離開了教廷。他們離開了魔法少女部隊。他們在亞爾斯蘭王城的郊區買了一棟帶院子的小木屋。」
「他們在院子裡開墾了一塊土地。自己種菜，自己打水。他們過上了完全自給自足的生活。」
「趙穎月經常去他們的小院。」
蘇雨桐繼續說著。
「她穿著那件黑色和紅色點綴的旗袍，在院子中央練習六合槍。槍尖挑起地上的落葉。姜游就坐在屋檐下的木椅上，一邊喝茶一邊大聲叫好。法露希爾會在旁邊準備好切好的水果。」
「那些魔法少女經常去看她。極寒龍王敖澈也會去。她穿著白色的雙排扣軍裝，坐在桌邊一言不發。她每次都會帶一些極冰之海特有的凍魚。我也經常離開南風谷去拜訪他們。大家坐在一起，聊著一些沒有任何緊迫感的話題。」
「他們兩個沒有要孩子。」
蘇雨桐停頓了幾秒鐘。她看著遠處的樹幹。
「在他們大約四十歲的時候。法露希爾突發奇想。」
「她說想好好看看這個破碎的世界。」
「兩個人結伴出發。他們沒有使用傳送陣。他們完全依靠雙腳，走遍了汀月大陸的每一個角落。」
「他們去了極冰之海。看了那些被暫停在半空中的巨大冰塊。他們去了夜龍國的蒼原天坑。看了那些永遠凝固在邊緣的綠色代碼碎片。他們去了克里索平原。他們看到了這個世界被格式化過程中的所有怪異景象。」
陳默深吸了一口氣。他低下頭，視線落在墓碑底部的石板上。
「姜游的身體支撐不住的。」陳默說道。「強行修改底層協議，維持那麼龐大的時間減緩效果。這對他意識的消耗是毀滅性的。」
「是的。」蘇雨桐點頭。
「七十歲左右的時候，姜游就變得非常虛弱了。他的背完全駝了。他們結束了旅行，回到了亞爾斯蘭郊外的那間小院。」
「院子裡長滿了雜草。他們花了好幾天的時間把雜草清理乾淨。他們在院子的四周種滿了花。等到春天的時候，藍色的和白色的花朵包圍了整個木屋。」
「汀月大陸上所有的原住民，都知道這個世界只剩下幾十年的時間了。」
蘇雨桐的語氣十分平緩。
「那是一種無法逆轉的終結。每個人每天都能看到遠處的建築處於半解構狀態。大家接受了這個現實。所以，整個大陸基本上沒有人生育。」
「沒有新生兒降臨。老一輩的人接連去世。城市逐漸變得空蕩。酒館全部關閉。街道上越來越安靜。」
「到最後。法露希爾一百歲的時候。」
蘇雨桐閉上了眼睛。
「整個汀月大陸其實已經沒有太多人了。亞爾斯蘭王城幾乎變成了一座空城。」
「那是一個初秋的下午。」
「同樣年邁的姜游，頭髮全白了。他躺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法露希爾坐在他旁邊，把他抱在懷裡。」
「姜游看著法露希爾布滿皺紋的臉。他微笑著。」
「他在法露希爾的懷裡老去。他徹底停止了呼吸。」
蘇雨桐睜開眼睛，看著墓碑上的照片。
「姜遊走的那一刻，他設立的底層協議失效了。被強行拉長的時間流速瞬間恢復正常。」
「那最後的一秒鐘結束。」
「汀月大陸徹底消失了。連同那間小院，連同法露希爾，全部化為烏有。」
墓園裡只有風聲。
陳默靜靜地聽完最後的一段敘述。
他抬起手，用手掌重重地抹了一把臉。他短促地笑了一聲。那是一個極其苦澀的笑容。
「這傢伙……」
陳默盯著墓碑。
「在現實中，從他決定強行修改時間流速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徹底放棄了『姜游』這個身份了。」
陳默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無法排解的疲憊。
「他把所有的算計都用在了系統身上。但他根本沒想過，我們這些活在現實里的老朋友能不能接受。」
蘇雨桐看著陳默。
她轉過身，正對著陳默。風衣的下擺在冷風中翻卷。
「至少。」蘇雨桐輕聲開口。
「你的朋友在遊戲中，和愛的人度過了幸福平和的一生。」
「不是嗎？」
----------
幾個月後，由星辰科技接手的《新汀月神約》正式開服。
新遊戲繼承了老《汀月神約》的帳號信息，並回檔了關服時刻的NPC角色。
陳默靠在椅背上，面前的辦公桌上堆著幾個還沒來得及扔掉的速溶咖啡袋，空氣
頭盔的磨砂外殼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塵。那是姜游當初硬塞給他的東西。陳默還記得姜游那時候的嘴臉，那個傢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拍著他的辦公桌大聲嚷嚷著什麼全潛行技術是人類最後的浪漫。
陳默其實一直對這種虛擬世界提不起太大的興致。
在他眼裡，那不過是數以億計的邏輯指令和圖形渲染堆砌出來的海市蜃樓。但他最終還是拗不過姜游那股子沒心沒肺的纏勁，在那場名為《汀月神約》的漫長旅程里，他一次又一次地跟在那個叫【影牙破軍】的刺客身後，機械地揮動著手中的法杖。
現在，那個總是跑在最前面、嘴裡沒一句正經話的人已經徹底不在了。
陳默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頭盔冰冷的邊緣。
對於現在的他來說，那個世界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充滿了回憶碎片的空殼。
手機在桌面上劇烈地震動起來，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顯得有些刺眼。
來電顯示是「王子涵」。
陳默接通了電話，【大錘八十】那屬於九歲小男孩的清脆嗓音瞬間從聽筒里蹦了出來，震得他耳膜生疼。
「陳默哥哥！你幹嘛呢！快點上線啊！」
王子涵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亢奮，甚至能聽到他在電話那頭興奮地跺著地板的聲音，「【涇渭賢者】把伺服器重啟了！大家都在呢！你快點上來，我有特別特別大的驚喜要給你看！」
「我不上去了，大錘。」陳默閉上眼睛，嗓音低沉而疲憊。
「不行！你必須上來！」小男孩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焦急，在那邊語無倫次地喊著，「你要是不來，你就再也見不到……反正你快點！臨星塔集合！掛了！」
電話里傳來了忙音。
陳默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他最終發出一聲極其無奈的嘆息，緩緩拿起了那個沉重的頭盔。
意識開始下沉。
視界被無數飛速流動的藍色數據鏈覆蓋，那是熟悉的神經連接感。
當陳默再次睜開眼時，刺眼的陽光從高聳的白色石柱縫隙間灑下。他站在臨星塔的正中央，周圍是淡藍色的魔法流光和不斷閃爍的傳送陣。
空氣中漂浮著一種混合了青草和清冷靈力的特殊香氣，那是張澤對環境渲染進行優化後的結果。
臨星塔的建築紋路比以前更加細膩，每一塊大理石的縫隙都清晰可見。
周圍到處都是往來的玩家。那些回檔後的NPC守衛穿著嶄新的銀色鎧甲，站在台階兩側，面帶標準而溫和的微笑。
這裡和幾個月前一模一樣。
陳默站在人群中，感覺自己像是一個格格不入的幽靈。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正準備調出系統界面選擇退出。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他身後不到三米的地方響了起來。
那個聲音極其懶散，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刻在骨子裡的、吊兒郎當的輕佻感。
「喂，怎麼才來啊，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嗎？」
陳默的身體在一瞬間徹底僵住了。
他猛地轉過身。
（全書完）
----------
完結感言：
終於完結了。本來以為真的寫到這裡的時候有很多很多話想說，但……我不知道有幾個人會看到這裡。
《叫我NPC是什麼意思》這本書一百多萬字，在動輒大幾百萬的網文圈子裡不算長。我也確實沒有能夠嫻熟駕馭大幾百萬字敘事節奏的能力，寫的過程中也很多次節奏失控、卡文。
也只有寥寥讀者……中途棄文的也很多。
於是我就跟自己說，把故事講完吧。給法露希爾一個結局吧。那個結局你不是早就想好了麼。寫出來吧。
是啊，這個故事的結局我早就想好了。用我在現實世界中的最後一分鐘生命，換和你在遊戲裡度過完整的一生。
剛想出這個結局的時候我被自己震撼到了，這就是我一直想表達的那種理科生的血淋淋的浪漫啊。
當然，也可能是我自嗨罷了。
然後我就慢慢悠悠地寫。沒什麼互動，沒什麼稿酬，就隨便寫。後來作家助手也很少點開了，因為知道自己數據不怎麼樣。
那都不重要了。就寫完吧，他們是我的孩子。我要給我的孩子一個結局。
好在我做到了。
和法露希爾一樣，我也要去和生活對線了。但至少有過一段自己創作的經歷，是我珍貴的財富。
再見，法露希爾。
蘇雨桐走下最後兩級台階。初冬的寒風順著街道吹過來，衣擺在冷空氣中來回晃動。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城市上空。現實世界的天空呈現出灰藍色，厚重的雲層隨著高空的氣流緩緩移動。
張澤走在她的右側。他穿著一套剪裁極度合體的深藍色定製西裝，手裡捏著一份牛皮紙文件袋。他抬起左手，用食指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
「判決下來了。」張澤轉過頭，看著蘇雨桐的側臉。他笑了一下。「星月互娛高層非法複製內測玩家意識的事情，徹底落幕了。」
蘇雨桐停下腳步。她點了點頭。
她沒有說話。法庭上的畫面依然占據著她的思緒。她站在證人席上，面對著那些星月互娛的高管和無數媒體的鏡頭，講述了自己在汀月神約里作為精靈女王生活了數百年的見聞。
她清楚地記得那些帶著現代人類記憶的意識複製體。景芳柯在草屋地下建立的化學實驗室。矮人部落里試圖還原現代蒸汽機的設計圖。那些原本是現代人類的靈魂，被強行注入NPC的軀殼裡。
他們在絕望與漫長的歲月中度過了一生，試圖用各種方式向外界傳遞信號，最終卻全部化為幾行沒有任何意義的底層代碼。
前幾天，陳默找到了她。陳默請求她出面，為這場訴訟作證。她答應了。
這份基於數百年代入式體驗的證詞，成為了將星月互娛高層徹底定罪的最後一份重量級證據。
「這次敗訴帶來的負面影響，已經直接反映在資本市場上了。」
張澤揚起手裡的文件袋。他的語速很快，吐字極其清晰，完全展現出一個商業領導者的規劃節奏。
「星月互娛的股價大跌。開盤就直接崩盤停牌。散戶和機構都在瘋狂拋售。我下一步準備利用星辰科技的資金，全資入手他們拋售的那些股份。汀月大陸的重建業務，由星辰科技全面接管。我們會打造一個真正合規的虛擬世界。」
蘇雨桐依然沒有答話。她將視線投向法院大門外的街道。
陳默從主圓柱的另一側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色夾克。下巴上長滿了青色的胡茬。他的頭髮亂蓬蓬的。
這場針對超級財團的漫長訴訟耗費了他所有的心血。
勝訴的判決書剛剛下達，但他的臉上完全看不出任何勝訴後的喜悅。他的面部肌肉異常僵硬，眼眶周圍有著極重的烏青。
張澤打量了陳默一眼。
他沒有開口，只是對著陳默點了點頭，作為簡單的致意。隨後，他轉過身，大步向著停在路邊的黑色商務車走去。
車門開啟又關上。汽車駛離了街道。
台階下只剩下蘇雨桐和陳默兩個人。
蘇雨桐走到陳默身邊。
「走吧。」蘇雨桐看著陳默布滿血絲的眼睛。「去看看他。」
----------
郊外的公墓區非常安靜。
大片的常青樹種植在道路兩側。深灰色的石板路一直延伸到墓區的最深處。沒有城市的喧囂，只有風吹過樹冠發出的沙沙聲。
陳默和蘇雨桐停在了一塊黑色的花崗岩墓碑前。
墓碑的正面刻著姜游的名字。名字上方鑲嵌著一張他生前的黑白照片。照片裡的姜游留著短髮，嘴角歪斜，笑得十分散漫。
陳默彎下腰。他將手裡拿著的一束白色菊花放在墓碑前方的大理石基座上。他直起身體，雙手插進夾克的口袋裡。
兩人並肩站在墓碑前。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
「他們最後在汀月神約過得怎麼樣？」
陳默看著墓碑上的名字，突然開口。他的嗓音十分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喝水。「再給我講講吧。」
蘇雨桐轉過頭，看著陳默。
她整理了一下腦海中的記憶。
「姜游在遊戲內將時間流速拉長了三千萬倍。」
蘇雨桐慢慢講述著。「現實世界中伺服器關閉前的最後九十多秒。在汀月大陸里，變成了整整九十年。」
陳默看著照片，沒有插話。
「那個世界毀滅的進程被他無限放慢了。亞爾斯蘭王城外的解構邊界停留在原地，不再向前蔓延。」
蘇雨桐的聲音很輕，在安靜的墓園裡傳出很遠。「他和法露希爾離開了教廷。他們離開了魔法少女部隊。他們在亞爾斯蘭王城的郊區買了一棟帶院子的小木屋。」
「他們在院子裡開墾了一塊土地。自己種菜，自己打水。他們過上了完全自給自足的生活。」
「趙穎月經常去他們的小院。」
蘇雨桐繼續說著。
「她穿著那件黑色和紅色點綴的旗袍，在院子中央練習六合槍。槍尖挑起地上的落葉。姜游就坐在屋檐下的木椅上，一邊喝茶一邊大聲叫好。法露希爾會在旁邊準備好切好的水果。」
「那些魔法少女經常去看她。極寒龍王敖澈也會去。她穿著白色的雙排扣軍裝，坐在桌邊一言不發。她每次都會帶一些極冰之海特有的凍魚。我也經常離開南風谷去拜訪他們。大家坐在一起，聊著一些沒有任何緊迫感的話題。」
「他們兩個沒有要孩子。」
蘇雨桐停頓了幾秒鐘。她看著遠處的樹幹。
「在他們大約四十歲的時候。法露希爾突發奇想。」
「她說想好好看看這個破碎的世界。」
「兩個人結伴出發。他們沒有使用傳送陣。他們完全依靠雙腳，走遍了汀月大陸的每一個角落。」
「他們去了極冰之海。看了那些被暫停在半空中的巨大冰塊。他們去了夜龍國的蒼原天坑。看了那些永遠凝固在邊緣的綠色代碼碎片。他們去了克里索平原。他們看到了這個世界被格式化過程中的所有怪異景象。」
陳默深吸了一口氣。他低下頭，視線落在墓碑底部的石板上。
「姜游的身體支撐不住的。」陳默說道。「強行修改底層協議，維持那麼龐大的時間減緩效果。這對他意識的消耗是毀滅性的。」
「是的。」蘇雨桐點頭。
「七十歲左右的時候，姜游就變得非常虛弱了。他的背完全駝了。他們結束了旅行，回到了亞爾斯蘭郊外的那間小院。」
「院子裡長滿了雜草。他們花了好幾天的時間把雜草清理乾淨。他們在院子的四周種滿了花。等到春天的時候，藍色的和白色的花朵包圍了整個木屋。」
「汀月大陸上所有的原住民，都知道這個世界只剩下幾十年的時間了。」
蘇雨桐的語氣十分平緩。
「那是一種無法逆轉的終結。每個人每天都能看到遠處的建築處於半解構狀態。大家接受了這個現實。所以，整個大陸基本上沒有人生育。」
「沒有新生兒降臨。老一輩的人接連去世。城市逐漸變得空蕩。酒館全部關閉。街道上越來越安靜。」
「到最後。法露希爾一百歲的時候。」
蘇雨桐閉上了眼睛。
「整個汀月大陸其實已經沒有太多人了。亞爾斯蘭王城幾乎變成了一座空城。」
「那是一個初秋的下午。」
「同樣年邁的姜游，頭髮全白了。他躺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法露希爾坐在他旁邊，把他抱在懷裡。」
「姜游看著法露希爾布滿皺紋的臉。他微笑著。」
「他在法露希爾的懷裡老去。他徹底停止了呼吸。」
蘇雨桐睜開眼睛，看著墓碑上的照片。
「姜遊走的那一刻，他設立的底層協議失效了。被強行拉長的時間流速瞬間恢復正常。」
「那最後的一秒鐘結束。」
「汀月大陸徹底消失了。連同那間小院，連同法露希爾，全部化為烏有。」
墓園裡只有風聲。
陳默靜靜地聽完最後的一段敘述。
他抬起手，用手掌重重地抹了一把臉。他短促地笑了一聲。那是一個極其苦澀的笑容。
「這傢伙……」
陳默盯著墓碑。
「在現實中，從他決定強行修改時間流速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徹底放棄了『姜游』這個身份了。」
陳默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無法排解的疲憊。
「他把所有的算計都用在了系統身上。但他根本沒想過，我們這些活在現實里的老朋友能不能接受。」
蘇雨桐看著陳默。
她轉過身，正對著陳默。風衣的下擺在冷風中翻卷。
「至少。」蘇雨桐輕聲開口。
「你的朋友在遊戲中，和愛的人度過了幸福平和的一生。」
「不是嗎？」
----------
幾個月後，由星辰科技接手的《新汀月神約》正式開服。
新遊戲繼承了老《汀月神約》的帳號信息，並回檔了關服時刻的NPC角色。
陳默靠在椅背上，面前的辦公桌上堆著幾個還沒來得及扔掉的速溶咖啡袋，空氣
頭盔的磨砂外殼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塵。那是姜游當初硬塞給他的東西。陳默還記得姜游那時候的嘴臉，那個傢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拍著他的辦公桌大聲嚷嚷著什麼全潛行技術是人類最後的浪漫。
陳默其實一直對這種虛擬世界提不起太大的興致。
在他眼裡，那不過是數以億計的邏輯指令和圖形渲染堆砌出來的海市蜃樓。但他最終還是拗不過姜游那股子沒心沒肺的纏勁，在那場名為《汀月神約》的漫長旅程里，他一次又一次地跟在那個叫【影牙破軍】的刺客身後，機械地揮動著手中的法杖。
現在，那個總是跑在最前面、嘴裡沒一句正經話的人已經徹底不在了。
陳默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頭盔冰冷的邊緣。
對於現在的他來說，那個世界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充滿了回憶碎片的空殼。
手機在桌面上劇烈地震動起來，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顯得有些刺眼。
來電顯示是「王子涵」。
陳默接通了電話，【大錘八十】那屬於九歲小男孩的清脆嗓音瞬間從聽筒里蹦了出來，震得他耳膜生疼。
「陳默哥哥！你幹嘛呢！快點上線啊！」
王子涵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亢奮，甚至能聽到他在電話那頭興奮地跺著地板的聲音，「【涇渭賢者】把伺服器重啟了！大家都在呢！你快點上來，我有特別特別大的驚喜要給你看！」
「我不上去了，大錘。」陳默閉上眼睛，嗓音低沉而疲憊。
「不行！你必須上來！」小男孩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焦急，在那邊語無倫次地喊著，「你要是不來，你就再也見不到……反正你快點！臨星塔集合！掛了！」
電話里傳來了忙音。
陳默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他最終發出一聲極其無奈的嘆息，緩緩拿起了那個沉重的頭盔。
意識開始下沉。
視界被無數飛速流動的藍色數據鏈覆蓋，那是熟悉的神經連接感。
當陳默再次睜開眼時，刺眼的陽光從高聳的白色石柱縫隙間灑下。他站在臨星塔的正中央，周圍是淡藍色的魔法流光和不斷閃爍的傳送陣。
空氣中漂浮著一種混合了青草和清冷靈力的特殊香氣，那是張澤對環境渲染進行優化後的結果。
臨星塔的建築紋路比以前更加細膩，每一塊大理石的縫隙都清晰可見。
周圍到處都是往來的玩家。那些回檔後的NPC守衛穿著嶄新的銀色鎧甲，站在台階兩側，面帶標準而溫和的微笑。
這裡和幾個月前一模一樣。
陳默站在人群中，感覺自己像是一個格格不入的幽靈。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正準備調出系統界面選擇退出。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他身後不到三米的地方響了起來。
那個聲音極其懶散，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刻在骨子裡的、吊兒郎當的輕佻感。
「喂，怎麼才來啊，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嗎？」
陳默的身體在一瞬間徹底僵住了。
他猛地轉過身。
（全書完）
----------
完結感言：
終於完結了。本來以為真的寫到這裡的時候有很多很多話想說，但……我不知道有幾個人會看到這裡。
《叫我NPC是什麼意思》這本書一百多萬字，在動輒大幾百萬的網文圈子裡不算長。我也確實沒有能夠嫻熟駕馭大幾百萬字敘事節奏的能力，寫的過程中也很多次節奏失控、卡文。
也只有寥寥讀者……中途棄文的也很多。
於是我就跟自己說，把故事講完吧。給法露希爾一個結局吧。那個結局你不是早就想好了麼。寫出來吧。
是啊，這個故事的結局我早就想好了。用我在現實世界中的最後一分鐘生命，換和你在遊戲裡度過完整的一生。
剛想出這個結局的時候我被自己震撼到了，這就是我一直想表達的那種理科生的血淋淋的浪漫啊。
當然，也可能是我自嗨罷了。
然後我就慢慢悠悠地寫。沒什麼互動，沒什麼稿酬，就隨便寫。後來作家助手也很少點開了，因為知道自己數據不怎麼樣。
那都不重要了。就寫完吧，他們是我的孩子。我要給我的孩子一個結局。
好在我做到了。
和法露希爾一樣，我也要去和生活對線了。但至少有過一段自己創作的經歷，是我珍貴的財富。
再見，法露希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