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疊代與痕跡
傳送門在身後緩緩關閉。
法露希爾低頭看了一眼視界右上角的藍框。那是屬於【影牙破軍】的空間轉移權限，此刻正處於冷卻狀態。重塑後的身體還有些虛弱，雙腳踩在鬆軟的草地上時，膝蓋處傳來的酸脹感時刻提醒著她這具肉身的生澀。
景芳柯蹲在不遠處。他那件被撕成布條的灰色僧衣依然掛在身上，乾涸的血塊在陽光下呈現出深紫色。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呆呆地盯著前方那座被濃密竹林遮掩的草屋。
一道白光在草坡上亮起。
【影牙破軍】的身影顯現。
他在落地的瞬間踉蹌了一步。那是他在現實世界身體極度衰弱的直接投射。他的臉色在遊戲系統那完美的渲染下依然透著一種不正常的灰白。
【寂靜無聲】出現在他身後，動作利索地扶住了姜游的肩膀。
「坐標對上了。」陳默推了推那副在遊戲中也顯得冷靜死板的黑框眼鏡。他環視了一圈，視線越過法露希爾，停留在那座不起眼的草屋上。
「好在【影牙破軍】帳號的管理員權限還能用，我們可以直接修改坐標趕過來。」
景芳柯慢慢站起身。他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泥垢，眼神木訥而機械。他沒有說話，只是轉過身，走向草屋。
法露希爾跟在後面。
推開那道由粗糙竹蔑編織而成的房門時，一股濃郁的、完全不屬於這片奇幻大陸的異樣氣味撲面而來。
那是多種試劑混合後的怪異辛辣。
法露希爾跨過門檻。
草屋內部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為了遮光，窗戶被厚厚的黑色粗布死死釘住。屋頂上懸掛著幾顆發光的熒石，冷白色的光傾瀉而下，照亮了桌面上那些密集林立的儀器。
桌子上擺放著大量的玻璃容器。
有些是長頸的圓底瓶，有些是帶有側管的冷凝裝置。儘管這些玻璃看起來做工非常粗糙，表面布滿了由於吹制工藝不精而產生的細小氣泡和波紋，但它們的結構卻極其考究。
在一個簡陋的木製架子上，掛著幾十支細長的透明玻璃管。管口用削尖的木塞封住，內部盛放著各種顏色的沉澱。
「這些東西……」陳默走近桌子。
他伸出手，並沒有觸碰那些儀器，而是懸停在半空，指尖順著一條由細軟橡皮管連接的蒸餾路徑緩緩移動。
「分餾管，滴定管，還有這個……雖然是用某種獸皮氣囊代替的真空泵。」陳默轉過頭，看向姜游，「姜游，你看這些儀器的排列方式。」
姜游拄著雙刀，走到桌邊。他掃了一眼那些瓶瓶罐罐，臉上浮現出一抹極其古怪的苦笑。
「高三化學實驗課。標準布局。」
姜游的聲音有些發顫。
「這個世界沒有化學。魔法少女製造火焰只需要詠唱咒語，格鬥家凝聚氣勁只需要運轉呼吸。沒人會去研究怎麼用蒸餾法提取酒精，也沒人會去想怎麼在大氣壓下進行萃取。」
姜游指著桌角一個發黑的本子。
「只有那裡的人，只有那些受過完整科學體系教育的人，在失去了一切力量之後，才會撿起這些最基礎的邏輯。這是在試圖用科學解析這個遊戲的本質。」
景芳柯站在陰影里。
熒石的光照不到他的臉上。他看著那些他日夜守護、賴以生存的儀器，那雙總是木訥的眼睛裡此刻卻深不見底。
「你們口中的玩家。」
景芳柯開口了。他的聲音在壓抑的草屋內顯得沉悶，「如果按照你們的說法。三百年前，那個在這個草屋裡留下這些東西的人……他從你們的世界消失了。在那之後的三百年裡，這麼多的人失蹤，難道不會引起你們那個世界的注意嗎？」
陳默轉過身。
他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在冷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這就是星月互娛最惡毒的地方。」
陳默解釋道，語氣平穩。
「被困在這個世界的人，嚴格來說，是『複製體』。三年前的內測，每個戴上頭盔的玩家都被讀取了完整的腦波圖。星月互娛在後台建立了一個完美的人格鏡像。當內測結束，玩家摘下頭盔回到現實生活時，他們的本體其實並沒有受損。」
「但是。」
陳默的聲音冷了幾分。
「這些被複製下來的意識，擁有本體的全部人格、全部記憶和全部情感。在他們的認知里，自己就是那個人。於是，星月互娛把這些複製體投放在了汀月大陸。由於本體在現實中繼續生活，社會學意義上沒有失蹤，所以不會引起任何注意。」
法露希爾站在一旁，手指緊緊抓著腰間的皮帶扣。
「在遊戲正式開服之前，外面的世界只過去了幾個月，而這裡過去了幾百年。他們為什麼要加快時間流速？」法露希爾問。
經過在現實世界的基礎學習，她已經能在很大程度上理解兩個世界的差異。
「為了疊代。」陳默看向她。
「幾百年的時間太長，現實世界的公司等不起。他們強行把遊戲裡的時間流速撥快了幾百倍。這樣，這些具有人類情感的素材，在短短几個月的現實時間裡，就在這個世界繁衍、進化、疊代了無數代。所有的初代痕跡都被掩埋，所有的反抗都會在漫長的時光中消磨。最終，他們就成了最完美的、最像真人的『智能NPC』。」
陳默轉頭看向實驗室。
「但這裡是意外。那個初代的內測玩家，那個精通化學的人，他死在了這裡。他留下的這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工業文明產物，就是星月互娛在法律邊緣遊走的鐵證。這些東西證明了你們的人格基底來自三百年前的真實人類。」
「別廢話了。」姜游撐起身體。
他將手伸向桌面上那個發黑的筆記本。
「把這些帶出去。不管那些律師怎麼辯解，只要我們能證明這些化學公式、這些設計理念出現在一個魔法文明里，星月互娛的謊言就會當場崩潰。」
姜游的手指觸碰到了筆記本的封皮。
就在那一瞬間。
一直沉默如雕塑的景芳柯動了。
法露希爾低頭看了一眼視界右上角的藍框。那是屬於【影牙破軍】的空間轉移權限，此刻正處於冷卻狀態。重塑後的身體還有些虛弱，雙腳踩在鬆軟的草地上時，膝蓋處傳來的酸脹感時刻提醒著她這具肉身的生澀。
景芳柯蹲在不遠處。他那件被撕成布條的灰色僧衣依然掛在身上，乾涸的血塊在陽光下呈現出深紫色。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呆呆地盯著前方那座被濃密竹林遮掩的草屋。
一道白光在草坡上亮起。
【影牙破軍】的身影顯現。
他在落地的瞬間踉蹌了一步。那是他在現實世界身體極度衰弱的直接投射。他的臉色在遊戲系統那完美的渲染下依然透著一種不正常的灰白。
【寂靜無聲】出現在他身後，動作利索地扶住了姜游的肩膀。
「坐標對上了。」陳默推了推那副在遊戲中也顯得冷靜死板的黑框眼鏡。他環視了一圈，視線越過法露希爾，停留在那座不起眼的草屋上。
「好在【影牙破軍】帳號的管理員權限還能用，我們可以直接修改坐標趕過來。」
景芳柯慢慢站起身。他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泥垢，眼神木訥而機械。他沒有說話，只是轉過身，走向草屋。
法露希爾跟在後面。
推開那道由粗糙竹蔑編織而成的房門時，一股濃郁的、完全不屬於這片奇幻大陸的異樣氣味撲面而來。
那是多種試劑混合後的怪異辛辣。
法露希爾跨過門檻。
草屋內部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為了遮光，窗戶被厚厚的黑色粗布死死釘住。屋頂上懸掛著幾顆發光的熒石，冷白色的光傾瀉而下，照亮了桌面上那些密集林立的儀器。
桌子上擺放著大量的玻璃容器。
有些是長頸的圓底瓶，有些是帶有側管的冷凝裝置。儘管這些玻璃看起來做工非常粗糙，表面布滿了由於吹制工藝不精而產生的細小氣泡和波紋，但它們的結構卻極其考究。
在一個簡陋的木製架子上，掛著幾十支細長的透明玻璃管。管口用削尖的木塞封住，內部盛放著各種顏色的沉澱。
「這些東西……」陳默走近桌子。
他伸出手，並沒有觸碰那些儀器，而是懸停在半空，指尖順著一條由細軟橡皮管連接的蒸餾路徑緩緩移動。
「分餾管，滴定管，還有這個……雖然是用某種獸皮氣囊代替的真空泵。」陳默轉過頭，看向姜游，「姜游，你看這些儀器的排列方式。」
姜游拄著雙刀，走到桌邊。他掃了一眼那些瓶瓶罐罐，臉上浮現出一抹極其古怪的苦笑。
「高三化學實驗課。標準布局。」
姜游的聲音有些發顫。
「這個世界沒有化學。魔法少女製造火焰只需要詠唱咒語，格鬥家凝聚氣勁只需要運轉呼吸。沒人會去研究怎麼用蒸餾法提取酒精，也沒人會去想怎麼在大氣壓下進行萃取。」
姜游指著桌角一個發黑的本子。
「只有那裡的人，只有那些受過完整科學體系教育的人，在失去了一切力量之後，才會撿起這些最基礎的邏輯。這是在試圖用科學解析這個遊戲的本質。」
景芳柯站在陰影里。
熒石的光照不到他的臉上。他看著那些他日夜守護、賴以生存的儀器，那雙總是木訥的眼睛裡此刻卻深不見底。
「你們口中的玩家。」
景芳柯開口了。他的聲音在壓抑的草屋內顯得沉悶，「如果按照你們的說法。三百年前，那個在這個草屋裡留下這些東西的人……他從你們的世界消失了。在那之後的三百年裡，這麼多的人失蹤，難道不會引起你們那個世界的注意嗎？」
陳默轉過身。
他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在冷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這就是星月互娛最惡毒的地方。」
陳默解釋道，語氣平穩。
「被困在這個世界的人，嚴格來說，是『複製體』。三年前的內測，每個戴上頭盔的玩家都被讀取了完整的腦波圖。星月互娛在後台建立了一個完美的人格鏡像。當內測結束，玩家摘下頭盔回到現實生活時，他們的本體其實並沒有受損。」
「但是。」
陳默的聲音冷了幾分。
「這些被複製下來的意識，擁有本體的全部人格、全部記憶和全部情感。在他們的認知里，自己就是那個人。於是，星月互娛把這些複製體投放在了汀月大陸。由於本體在現實中繼續生活，社會學意義上沒有失蹤，所以不會引起任何注意。」
法露希爾站在一旁，手指緊緊抓著腰間的皮帶扣。
「在遊戲正式開服之前，外面的世界只過去了幾個月，而這裡過去了幾百年。他們為什麼要加快時間流速？」法露希爾問。
經過在現實世界的基礎學習，她已經能在很大程度上理解兩個世界的差異。
「為了疊代。」陳默看向她。
「幾百年的時間太長，現實世界的公司等不起。他們強行把遊戲裡的時間流速撥快了幾百倍。這樣，這些具有人類情感的素材，在短短几個月的現實時間裡，就在這個世界繁衍、進化、疊代了無數代。所有的初代痕跡都被掩埋，所有的反抗都會在漫長的時光中消磨。最終，他們就成了最完美的、最像真人的『智能NPC』。」
陳默轉頭看向實驗室。
「但這裡是意外。那個初代的內測玩家，那個精通化學的人，他死在了這裡。他留下的這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工業文明產物，就是星月互娛在法律邊緣遊走的鐵證。這些東西證明了你們的人格基底來自三百年前的真實人類。」
「別廢話了。」姜游撐起身體。
他將手伸向桌面上那個發黑的筆記本。
「把這些帶出去。不管那些律師怎麼辯解，只要我們能證明這些化學公式、這些設計理念出現在一個魔法文明里，星月互娛的謊言就會當場崩潰。」
姜游的手指觸碰到了筆記本的封皮。
就在那一瞬間。
一直沉默如雕塑的景芳柯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