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回收站
意識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深不見底的泥沼中強行拽出。
姜游睜開眼，視網膜上還殘留著一片刺目的火紅。他劇烈地喘息著，胸腔里仿佛還充斥著那股滾燙的煙火氣。
記憶的最後，是他癱倒在病床邊，用顫抖的手點燃了那截垂落的窗簾。
那是他唯一能向外界發出的信號。
「呼……呼……」
他死死盯著天花板，過了好一會兒，混亂的大腦才重新拼湊出關於自我的認知。
他是姜游，也是【影牙破軍】。
我死了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感覺到了不對勁。如果是現實中的病房，天花板不該是這種帶著粗糙木紋、散發著淡淡霉味的杉木板。
姜游坐起身。
這是一個極其狹窄的房間，四壁都是這種深褐色的木頭，屋子隨著某種規律的節奏在微微晃動。門窗緊閉，唯一的亮光是從木板縫隙里透進來的幾縷金芒。
他下床，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嘎吱一聲脆響。
他走向那扇看起來並不牢固的木門，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
沒有走廊，沒有護士，也沒有火災後的廢墟。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呈現出深藍近乎黑色的海洋。太陽懸掛在正上方，光線落在海浪上，卻沒有任何暖意。風吹過，帶來的是一種令人鼻腔發膩的咸腥味。
自己在一艘船上。
這是一艘巨大的木質帆船，甲板由於長時間的浸泡顯得有些發黑。姜游站在艙門口，茫然地看著那些巨大的桅杆。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低聲呢喃，聲音在空曠的海面上顯得如此單薄。
就在這時，船頭方向傳來了一陣粗魯的叫罵聲。
「你他媽又出老千！澤赫瑞爾，你那隻髒手剛才往袖子裡塞了什麼？！」
「粗鄙。塔克，承認自己的運氣和智力都處於下風，並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這叫博弈的優雅，你懂嗎？」
姜游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順著聲音走過去。在主桅杆的陰影下，兩個人影正背對著他，坐在一張油膩膩的圓桌旁玩撲克牌。
其中一個穿著極其考究的黑色燕尾服，領結打得一絲不苟，蒼白纖細的手指正優雅地擺弄著三張紙牌。
那是魔王的第七使徒，澤赫瑞爾。他曾在王城之戰中被法露希爾逼上絕路，死在了她的裁決之劍下。
而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個子矮小、鬍鬚濃密得幾乎垂到腳面的矮人。那是鐵心堡最有名的武器商人塔克。
他死在了被第五使徒德雷薩附身的火龍王手中。姜游曾親眼目睹了這一切。
姜游後退了半步，由於動作過大，他的後跟撞在了身後的水桶上，發出「咚」的一聲。
那兩個正在爭吵的死人同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矮人塔克回過頭，用那隻僅剩的獨眼掃了姜游一眼，隨後嘿嘿一笑，露出滿嘴發黑的牙齒：「喲，又來個新住戶？澤赫瑞爾，看來今天這局得重開了。」
澤赫瑞爾連頭都沒回，只是輕輕吹了吹牌面上的灰塵，語氣冷淡：「別理他，塔克。他還沒搞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繼續，這張黑桃A你接還是不接？」
姜游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他曾經見證了這二人的終結。那是確鑿無疑的死亡。可現在，他們就這樣活生生地坐在陽光下，為了幾張破舊的撲克牌爭論不休。
冷汗順著姜游的脊背滑下。
「你過來了。」
一個異常熟悉、甚至熟悉到讓他鼻腔發酸的聲音，從他身後緩緩響起。
姜游猛地轉過身。
那頭如冰雪般剔透的淺藍色長髮在海風中輕輕飛揚，那一身深藍色的皮甲與白色的百褶戰裙依舊挺括。
「法露希爾？」
姜游幾乎是下意識地喊出了那個名字。
在那一瞬間，他所有的理智都像是被一股潮水衝垮了。他在現實中承受的孤獨、病痛、以及對這個世界的愧疚，在見到這張臉的剎那徹底爆發。
他幾乎立刻就要邁開步子跑過去，想要用力地抱住她，確認她不是幻覺，確認她真的等到了他。
但他的腳剛抬起，動作就突兀地僵住了。
不對。
眼前的這個「法露希爾」，看起來狀態極其糟糕。
她的肩膀上、腰側，甚至潔白的長腿上，都布滿了觸目驚心的傷口。但那些傷口並沒有流出紅色的鮮血，也沒有任何癒合的跡象。
在那些裂開的皮膚邊緣，像是因為某種顯示錯誤而泄露出來的貼圖片段，一串串閃爍著螢光的、跳動的代碼正不斷地向外溢出。
隨著代碼的流失，她的身體輪廓也在微微扭曲，像是一個信號不穩的投影畫面。
更讓姜游感到陌生的是她的神情。
法露希爾總是冷若冰霜的，或者帶著一種認真到有些偏執的堅毅。但面前這個女人，正用一種充滿慈愛、柔和且透著歲月厚重感的目光注視著他。
那眼神不屬於一個年輕的魔法少女，而更像是一位活了千年的、看透了世間輪迴的長者。
那個「法露希爾」看著姜游愣在原地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法露希爾絕不可能露出的、充滿慈祥意味的微笑。
「你很敏銳。」
她開口了，聲音雖然有著法露希爾的音色，語調卻異常緩慢平穩。
「看你的表情，應該是看穿了我的這層皮囊。沒關係，這只是我附加在自己身上的祝福，任何人見到我，眼中都會呈現出自己最信任的人的模樣。」
她一邊說著，一邊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臂上不斷漏出代碼的傷口，伸出手指輕輕一抹。
代碼被她強行按回了皮膚里，但很快又在另一個位置跳了出來。
「我是漓神。看你的樣子，似乎把我看成了某個你深愛的人？」
她語氣平靜，慈祥的眼神中莫名透露出一股促狹。
姜游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強迫自己從那種重逢的幻覺中掙脫出來。
「漓神？」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腦海中浮現出漓神教教義里關於那個摘下左眼化作月亮的記載。
「這裡是哪？你既然是神……為什麼要變成這副樣子？」
姜游指了指她身上那些不斷崩壞的代碼傷口。
「這裡是回收站。」
漓神緩步走向甲板的圍欄，她看著遠方那片靜止的海域，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疲態。
「也是那些被系統判定為異常數據或者已損毀文件最後的棲息地。正如你看到的，那邊那兩位在玩牌的先生，在這個世界的邏輯里已經不復存在，所以他們被丟棄到了這裡。而我……」
她轉過頭，月光般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譏諷。
「我也一樣。」
姜游睜開眼，視網膜上還殘留著一片刺目的火紅。他劇烈地喘息著，胸腔里仿佛還充斥著那股滾燙的煙火氣。
記憶的最後，是他癱倒在病床邊，用顫抖的手點燃了那截垂落的窗簾。
那是他唯一能向外界發出的信號。
「呼……呼……」
他死死盯著天花板，過了好一會兒，混亂的大腦才重新拼湊出關於自我的認知。
他是姜游，也是【影牙破軍】。
我死了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感覺到了不對勁。如果是現實中的病房，天花板不該是這種帶著粗糙木紋、散發著淡淡霉味的杉木板。
姜游坐起身。
這是一個極其狹窄的房間，四壁都是這種深褐色的木頭，屋子隨著某種規律的節奏在微微晃動。門窗緊閉，唯一的亮光是從木板縫隙里透進來的幾縷金芒。
他下床，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嘎吱一聲脆響。
他走向那扇看起來並不牢固的木門，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
沒有走廊，沒有護士，也沒有火災後的廢墟。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呈現出深藍近乎黑色的海洋。太陽懸掛在正上方，光線落在海浪上，卻沒有任何暖意。風吹過，帶來的是一種令人鼻腔發膩的咸腥味。
自己在一艘船上。
這是一艘巨大的木質帆船，甲板由於長時間的浸泡顯得有些發黑。姜游站在艙門口，茫然地看著那些巨大的桅杆。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低聲呢喃，聲音在空曠的海面上顯得如此單薄。
就在這時，船頭方向傳來了一陣粗魯的叫罵聲。
「你他媽又出老千！澤赫瑞爾，你那隻髒手剛才往袖子裡塞了什麼？！」
「粗鄙。塔克，承認自己的運氣和智力都處於下風，並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這叫博弈的優雅，你懂嗎？」
姜游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順著聲音走過去。在主桅杆的陰影下，兩個人影正背對著他，坐在一張油膩膩的圓桌旁玩撲克牌。
其中一個穿著極其考究的黑色燕尾服，領結打得一絲不苟，蒼白纖細的手指正優雅地擺弄著三張紙牌。
那是魔王的第七使徒，澤赫瑞爾。他曾在王城之戰中被法露希爾逼上絕路，死在了她的裁決之劍下。
而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個子矮小、鬍鬚濃密得幾乎垂到腳面的矮人。那是鐵心堡最有名的武器商人塔克。
他死在了被第五使徒德雷薩附身的火龍王手中。姜游曾親眼目睹了這一切。
姜游後退了半步，由於動作過大，他的後跟撞在了身後的水桶上，發出「咚」的一聲。
那兩個正在爭吵的死人同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矮人塔克回過頭，用那隻僅剩的獨眼掃了姜游一眼，隨後嘿嘿一笑，露出滿嘴發黑的牙齒：「喲，又來個新住戶？澤赫瑞爾，看來今天這局得重開了。」
澤赫瑞爾連頭都沒回，只是輕輕吹了吹牌面上的灰塵，語氣冷淡：「別理他，塔克。他還沒搞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繼續，這張黑桃A你接還是不接？」
姜游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他曾經見證了這二人的終結。那是確鑿無疑的死亡。可現在，他們就這樣活生生地坐在陽光下，為了幾張破舊的撲克牌爭論不休。
冷汗順著姜游的脊背滑下。
「你過來了。」
一個異常熟悉、甚至熟悉到讓他鼻腔發酸的聲音，從他身後緩緩響起。
姜游猛地轉過身。
那頭如冰雪般剔透的淺藍色長髮在海風中輕輕飛揚，那一身深藍色的皮甲與白色的百褶戰裙依舊挺括。
「法露希爾？」
姜游幾乎是下意識地喊出了那個名字。
在那一瞬間，他所有的理智都像是被一股潮水衝垮了。他在現實中承受的孤獨、病痛、以及對這個世界的愧疚，在見到這張臉的剎那徹底爆發。
他幾乎立刻就要邁開步子跑過去，想要用力地抱住她，確認她不是幻覺，確認她真的等到了他。
但他的腳剛抬起，動作就突兀地僵住了。
不對。
眼前的這個「法露希爾」，看起來狀態極其糟糕。
她的肩膀上、腰側，甚至潔白的長腿上，都布滿了觸目驚心的傷口。但那些傷口並沒有流出紅色的鮮血，也沒有任何癒合的跡象。
在那些裂開的皮膚邊緣，像是因為某種顯示錯誤而泄露出來的貼圖片段，一串串閃爍著螢光的、跳動的代碼正不斷地向外溢出。
隨著代碼的流失，她的身體輪廓也在微微扭曲，像是一個信號不穩的投影畫面。
更讓姜游感到陌生的是她的神情。
法露希爾總是冷若冰霜的，或者帶著一種認真到有些偏執的堅毅。但面前這個女人，正用一種充滿慈愛、柔和且透著歲月厚重感的目光注視著他。
那眼神不屬於一個年輕的魔法少女，而更像是一位活了千年的、看透了世間輪迴的長者。
那個「法露希爾」看著姜游愣在原地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法露希爾絕不可能露出的、充滿慈祥意味的微笑。
「你很敏銳。」
她開口了，聲音雖然有著法露希爾的音色，語調卻異常緩慢平穩。
「看你的表情，應該是看穿了我的這層皮囊。沒關係，這只是我附加在自己身上的祝福，任何人見到我，眼中都會呈現出自己最信任的人的模樣。」
她一邊說著，一邊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臂上不斷漏出代碼的傷口，伸出手指輕輕一抹。
代碼被她強行按回了皮膚里，但很快又在另一個位置跳了出來。
「我是漓神。看你的樣子，似乎把我看成了某個你深愛的人？」
她語氣平靜，慈祥的眼神中莫名透露出一股促狹。
姜游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強迫自己從那種重逢的幻覺中掙脫出來。
「漓神？」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腦海中浮現出漓神教教義里關於那個摘下左眼化作月亮的記載。
「這裡是哪？你既然是神……為什麼要變成這副樣子？」
姜游指了指她身上那些不斷崩壞的代碼傷口。
「這裡是回收站。」
漓神緩步走向甲板的圍欄，她看著遠方那片靜止的海域，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疲態。
「也是那些被系統判定為異常數據或者已損毀文件最後的棲息地。正如你看到的，那邊那兩位在玩牌的先生，在這個世界的邏輯里已經不復存在，所以他們被丟棄到了這裡。而我……」
她轉過頭，月光般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譏諷。
「我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