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異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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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殿內的所有人在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齊刷刷地跪了下去,將頭深深地埋下。

  「恭迎國王陛下!」

  山呼聲整齊劃一。

  法露希爾緩緩地地轉過頭。

  偏殿通往寢宮的珠簾被兩個侍女掀開。國王杜蘭尼爾,正從他那仿若黃金打造的富麗堂皇的寢宮的方向緩緩走來。

  他穿著一身極盡奢華紫色睡袍,肥胖的身軀讓他看起來像一個臃腫的肉球。

  他看著法露希爾,臉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他的目光在法露希爾那沾滿血污卻依舊凹凸有致的身體曲線上停留了片刻,最後,落在了她那柄架在巴托大臣脖子上的長劍上。

  「朕再問你一遍,神眷者。」

  杜蘭尼爾的聲音變得緩慢而沉重,「你拿著劍,對著朕的財政大臣,是想……造反嗎?」

  法露希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口因為劇烈的情緒而起伏。

  她一寸一寸地,將架在巴托脖子上的霜雪引收了回來。

  劍鋒離開皮膚的瞬間,巴托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連滾帶爬地躲到了國王的身後:「陛下!陛下您要為我做主啊!這個瘋女人……她要殺我啊!」

  法露希爾沒有理會他的叫囂。她收劍入鞘,對著國王杜蘭尼爾,行了一個標準但不帶絲毫敬意的騎士禮。

  「陛下。」

  她的聲音但已經恢復了平時的鎮定,「我並未想過要造反。我只是在履行神眷者的職責,清除王國的蛀蟲。」

  她直視著杜蘭尼爾渾濁的雙眼,一字一句地說道:

  「後勤署大臣巴托伯爵,涉嫌剋扣前線軍備物資,貪污軍費,直接導致我部在調查行動中損失慘重。我以神眷者的名義,請求陛下立刻徹查此事,並以叛國罪,處死巴托!」

  大殿之內,落針可聞。

  杜蘭尼爾臉上的慵懶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眯起眼睛,看著法露希爾,就像在看一個提出無理要求的孩子。

  「處死我的大臣?」

  他輕笑了一聲,「法露希爾,你憑什麼?就憑你的一面之詞嗎?」

  「我有證人!」

  法露希爾的聲音提高了幾分,「我麾下所有倖存的魔法少女,都可以作證!我們檢查過的所有補給點,都是空的!」

  「哦?是嗎?」

  杜蘭尼爾把玩著自己拇指上那枚巨大的綠寶石戒指,眼皮都懶得抬一下,「那或許只能證明,你們的運氣不好,碰巧你們經過的那些地方,物資都意外地丟失了而已。這能證明是巴托貪污了嗎?證據呢?贓款在哪裡?你有嗎?」

  法露希爾的嘴唇抿成了一條僵硬的直線。

  她當然沒有。

  巴托在後勤署經營多年,黨羽遍布,帳目做得天衣無縫。她一個常年征戰在外的將領,怎麼可能在短時間內拿出能把他釘死的鐵證?

  杜蘭尼爾看著她沉默的樣子,滿意地笑了。

  「沒有證據,那就是誣告。」

  他輕描淡寫地給這件事定了性,「法露希爾,看在你這次出征辛勞的份上,你剛剛持劍威脅大臣的罪過,我就不追究了。這件事,到此為止。退下吧。」

  「陛下!」

  法露希爾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掌心的皮肉里,「巴托必須受到懲罰!否則,前線的將士們,該如何安心為王國作戰?!」

  「安心?」

  杜蘭尼爾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踱著步子,走到了法露希爾的面前,一股混雜著酒氣和女人脂粉的氣味撲面而來。

  「她們的職責就是作戰,拿王國的俸祿,為王國去死,天經地義。有什麼安不安心的?」

  他的話像一把鈍刀,在法露希爾早已傷痕累累的心上來回地割。

  法露希爾強忍著拔劍的衝動,她知道,和這個昏君講道理是行不通的。

  她閉上眼睛,再次睜開時,眼中的情緒已經全部被壓下,只剩下作為指揮官的冷靜。

  「好。」

  她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此事暫且不提。我還有第二件事要稟告。」


  「這次深入魔域禁澤,我們發現高階魔物如螟王,已經出現在了外圍區域。我判斷,魔域將有大舉入侵的可能。我請求陛下立刻增撥軍費,補充兵員和裝備,以應對隨時可能到來的戰爭!」

  然而,杜蘭尼爾聽完後,臉上卻露出了更加不耐煩的神情。

  「戰爭?入侵?」

  他揮了揮手,像是在趕一隻嗡嗡叫的蒼蠅,「法露希爾,你是不是在沼澤里待久了,腦子也變得跟那些魔物一樣簡單了?你說的這些,我都聽膩了。」

  他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得意洋洋的表情。

  「我為什麼要增撥軍費?我們現在,不是有了一群……更好用、更便宜的士兵嗎?」

  法露希爾心中一沉:「您是指……玩家?」

  「沒錯!」

  杜蘭尼爾打了個響指,顯得頗為興奮,「就是那些異鄉人!我倒是有所耳聞,前幾天就是他們幫你們解了圍,對吧?你看,他們多好用啊!他們不要軍餉,不要撫恤金,甚至……他們還不會真正地死亡!」

  「他們……」法露希爾試圖爭辯,「他們不受約束,行事毫無章法,我們根本無法指揮他們!他們只是為了興趣和利益在戰鬥,不能將王國的安危,寄托在一群異鄉人身上!」

  「那又如何?」

  杜蘭尼爾不屑地撇了撇嘴,「只要他們能殺魔物,不就行了?讓他們去清理那些魔物,我們王國的正規軍,甚至都不用出城。這豈不是一舉兩得的美事?」

  法露希爾徹底心寒了。

  她終於明白,在這個國王的眼裡,沒有什麼比他自己的享樂更重要。

  他根本就不是一個王。他只是一個坐在王座上的、貪婪自私的廢物。

  大殿內的氣氛,陷入了一種可怕的僵持。

  法露希爾站得筆直,像一尊拒絕融化的冰雕。杜蘭尼爾則是一臉的無所謂,甚至開始不耐煩地催促侍女給他端酒。

  而巴托和其他大臣,則躲在國王身後,幸災樂禍地看著這一幕。

  就在這僵局即將徹底破裂的前一刻,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從大殿的陰影中幽幽地響了起來。

  「陛下說得,不無道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穿黑色教袍、上面用銀線繡著月亮和星辰花紋的高瘦身影,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那裡。

  他的臉隱藏在兜帽的陰影下,看不真切,只有一雙如同深淵般的眼睛,閃爍著幽冷的光。

  正是漓神教的教皇,斐因克。

  看到教皇的出現,原本不可一世的國王杜蘭尼爾,臉上也下意識地收斂了幾分。

  「哦,是教皇冕下。您怎麼來了?」

  斐因克沒有回答他,而是緩緩地走到了大殿中央。

  「那些異鄉人,確實是一股可以利用的力量。」

  教皇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他們渴望戰鬥,也渴望財富。只要給他們足夠的誘餌,他們就會成為王國最鋒利的劍。」

  杜蘭尼爾連連點頭:「沒錯,沒錯!我也是這麼想的!」

  「但是,」

  教皇話鋒一轉,「驅使這把劍,也是需要成本的。」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如果不給他們足夠吸引人的獎勵,他們不會心甘情願地去拼命。」

  「這……」杜蘭尼爾有些遲疑了,「可國庫……確實空虛啊。」

  「國庫空虛,但漓神的榮光,是取之不盡的。」

  「神,是仁慈的。祂不忍心看到自己的信徒,生活在魔物的陰影之下。」

  斐因克轉向法露希爾,兜帽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

  「法露希爾,我親愛的孩子。我理解你的憂慮,神,也看到了你的忠誠與勇武。」

  「所以,我決定。教會將拿出一部分經費,在臨星塔建立委託機構。這筆錢將用來招募那些異鄉人,以教會和王國的名義,向他們發布清剿魔物的長期委託。」

  「如此一來,既解決了軍費不足的問題,也利用了那些異鄉人,還能將他們置於教會的引導之下,為我主的榮光而戰。」

  教皇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沒有威脅到他的私囊,杜蘭尼爾當然不會反對。

  法露希爾看著斐因克,心中卻生出一種更加深沉的寒意。

  她總覺得,教皇此舉,並非真的為了王國。

  他那雙隱藏在陰影下的眼睛,像是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但她沒有選擇。這是目前唯一能夠獲得資源來對抗魔物的方法。

  她閉上眼睛,掩去眸中所有的不甘。最終,還是對著教皇,深深地低下了頭顱。

  「……是。我明白了。」

  「一切,謹遵教皇冕下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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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宮那沉重的鎏金大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發出「轟」的一聲悶響,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門外是殘陽如血的黃昏,門內是腐朽糜爛的權力深淵。

  法露希爾站在寬闊的白石階梯頂端,俯瞰著王都的輪廓。夕陽的餘暉將她的影子拖拽得細長而孤寂。

  一陣深入骨髓的無力感攫住了她。

  這已經是她能做到的極限了。

  與昏庸的王室、老謀深算的教皇周旋,最終只能得到這樣的結果。

  但這無異於請一群孩童來看管一座搖搖欲墜的寶庫。他們或許會趕走盜賊,也同樣可能因為好奇而一把火將寶庫燒個精光。

  漓神所眷顧的,難道就是這樣一個千瘡百孔、內憂外患的王國嗎?

  就在這時,一個怯生生的、帶著奶氣的聲音打破了她的沉思。

  「神眷者……姐姐?」

  法露希爾她循聲望去,視線從宏偉的王都遠景緩緩下移,落在了階梯下方的一個小小的身影上。

  那是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穿著藍色的連衣裙,梳著兩條可愛的羊角辮。

  她此刻正仰著小臉,用一雙清澈得不含任何雜質的眼睛望著她。

  法露希爾想起了這個孩子。馬車路過通往王宮的大街,這個小女孩曾在街頭與她對視片刻。

  那時候,她被這孩童眼中清澈的崇拜灼傷。

  小女孩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個什麼東西。

  她似乎猶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氣,邁著小碎步,一級一級地爬上台階。

  法露希爾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終於,女孩站定在她面前,因為緊張,小臉漲得通紅。她伸出雙手,將一直攥在手裡的東西遞了過來。

  那是一個用碎布頭縫製的、針腳有些粗糙的布偶小熊。

  小熊的眼睛是用黑色的紐扣做的,憨態可掬。

  小女孩什麼都不知道。她只是用她最純粹的直覺,看到了這位傳說中強大而冰冷的神眷者臉上,那深刻的悲傷。

  於是,她拿出了自己最寶貴的東西。

  「神眷者……姐姐,」女孩的聲音細若蚊蚋,卻無比清晰地傳入法露希爾的耳中,「你不要不開心了。」

  法露希爾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她看著女孩清澈的眼眸,看著那隻遞到面前的小熊,眼眶竟有些發熱。

  她緩緩地單膝跪下,讓自己與女孩平視。

  她的手,那雙習慣了劍柄冰冷觸感的手,此刻卻顯得有些僵硬和笨拙。

  她小心翼翼地,從女孩的手中接過了那隻布偶小熊。

  「謝謝你。」

  她的聲音不再是戰場上的金石之音,而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溫柔。

  女孩看到她收下了禮物,露出了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轉身跑下了台階,消失在了街頭的拐角。

  法露希爾維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久久沒有起身。她低頭看著手中的小熊,粗糙的布料摩挲著她的掌心,帶來一絲真實的暖意。

  這小小的布偶,比她的佩劍霜雪引更重,也比神眷者的冠冕更真實。

  它在提醒她,為何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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