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羅斯福的兩手準備
情報是二月二十六日深夜送到羅斯福辦公桌上的。
羅斯福那時候還沒睡，他最近養成了凌晨一點到三點之間保持清醒的習慣，因為很多消息都在這個時段抵達，而等不到第二天早上再處理的那些，往往是最重要的。
他接過那頁譯電的時候正在喝一杯兌了半杯牛奶的淡咖啡，看完第一段之後把咖啡杯擱在了桌角，杯底壓住了文件的一角。
他看完第二段的時候手指在紙頁邊緣微微收緊了，到第三段讀完，他把譯電平攤在桌面上，雙手覆在紙面上沉默了很久。
冰島方面的駐軍進入了一級戰備，空中偵察已覆蓋聖皮埃爾-密克隆群島周邊，艦船調動頻繁，格陵蘭方向的補給線有明顯增幅。
情報來源是法國臨時政府通過海軍渠道轉來的緊急通報，附帶了一份當地駐軍指揮官對空中偵察頻率的目擊記錄，詳細到日期、時間、高度和飛行方向。
羅斯福把譯電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拿起了電話。
他在二十分鐘內叫來了三個人：霍普金斯、海軍作戰部的一名副參謀長，以及分管東海岸防務的陸軍少將布萊德利。
三個人前後腳抵達橢圓辦公室的時候，羅斯福已經把譯電的內容摘要口述給秘書謄抄了三份，分別擺在三個人的座位上。
霍普金斯第一個看完之後把譯電放在膝蓋上等其他人也讀完。
布萊德利看完之後皺著眉把紙頁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第二遍，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
」冰島方向的一級戰備在戰術層面意味著他們可以在極短時間內發動對聖皮埃爾的登陸作戰。
從他們的兵力構成來看——德國的兩個旅級戰鬥群、蘇聯的海軍步兵加強團、法國山地營——這股力量不是用來搞例行演習的。
如果他們的目標真的是聖皮埃爾，登陸之後向東跨越紐芬蘭和新斯科舍，最快可以在兩周之內對緬因州海岸形成直接威脅。」
羅斯福的面孔在檯燈的光線下顯得比平時更削瘦一些，眼窩裡的陰影因為熬夜而加深了，但他的目光仍然穩定，手指擱在輪椅扶手上，拇指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皮質表面。
」布萊德利將軍，東海岸目前的防禦力量夠不夠應對一次中等強度的登陸？」
布萊德利沉默了兩三秒。
他坐在沙發邊緣，身體微微前傾，兩手交叉擱在膝蓋上方把自己腦中的兵力統計表快速過了一遍。
」不夠。」
他說，
」名義上東海岸各港口和海軍基地有大約六個旅級單位的守備兵力。
但實際上，其中至少三個旅處於嚴重缺編狀態，平均缺額在百分之二十五到四十之間。
裝備方面，岸防火炮系統主要是上次戰爭遺留下來的型號，射程和精度都跟不上現代登陸作戰的節奏。
反坦克武器和空中支援更是幾乎沒有。
如果冰島方向那支部隊真的登陸，我們能做的只是儘量拖延時間等西海岸的機動部隊調過來——但那至少需要十到十二天。」
」德國人如果在東海岸打一個點，我們的機動部隊能不能在十天內到位？」
羅斯福問。
」理論上可以。
但實際操作起來，鐵路運輸線有三分之一的路段處在美共偵察部隊的襲擾範圍內，公路運輸的油料供應也要優先保障西海岸防線的儲備。
真正能快速調動的部隊可能只有一到兩個團。
就目前而言，十到十二天是一個理想條件下的數字，現實情況可能要打折扣。」
霍普金斯把膝蓋上的譯電拿起來放在茶几上：
」總統先生，我認為我們應該立即向柏林方面發出質詢。
要求他們對冰島方向的軍事調動做出正式解釋。
合法的外交溝通渠道現在還有效，德國人也一直表示願意談。如果他們真的要動手，不可能不提前準備外交上的說辭。
從他們那邊的反應速度和含糊程度，我們可以判斷他們到底是在試探還是已經做出了決定。」
羅斯福把手從扶手上拿起來，擱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給赫爾發報。
措辭要正式，不要指控，不要威脅。
就寫我方注意到冰島及北大西洋方向的兵力調動有所增加，鑑於雙方此前在柏林會談中建立的對話基礎，美方希望德方就此提供說明，以消除不必要的誤解。
語氣客氣，但內容要清晰，明確要求限期答覆。」
霍普金斯在筆記本上飛速記下了。
布萊德利這時候開口了：
」總統先生，還有一個角度我需要提一下。」
他看了一眼羅斯福的表情然後繼續說了下去，
」我們的情報系統最近已經被證實有嚴重的滲透和泄露。
底特律那邊拿到的那份海軍後勤腐敗報告，跟我們的內部文件完全一致。
說明我們的內部文件已經被共享到了美共的會議桌上。
既然美共能拿到，德國人當然也能拿到。甚至可能更早就拿到了。」
霍普金斯把筆記本合上，抬頭看著羅斯福。
」總統先生，我直說了——我的看法跟布萊德利將軍有些不同。
我認為德國人不太可能因為拿到了情報就倉促決定開戰。
韋格納是講究時機和準備的人，冰島方向的兵力集結不是這一兩天的事，是長期部署的結果。
他們現在進入一級戰備，更像是'把準備工作做到臨門一腳'的狀態，而不是'已經把腳抬起來了'。
如果他們真的要開戰，那必須是在他們認為自己的準備程度足夠高、而我們內部的問題足夠大的時候。」
他停了停，
」問題在於，我們內部的問題確實在越來越大。」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牆角的老式座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時針已經越過了凌晨一點半的位置。
窗外的華盛頓夜色濃稠而安靜，街燈的光線穿過百葉窗的縫隙在牆面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金色細線。
羅斯福坐在那片光影之間，面孔一半被暖光照亮，一半沉在陰影里。
他閉了幾秒鐘眼，睜開的時候目光里那種細微的鬆弛已經完全收斂了。
」你來給我記兩份電報。」
他說，
」一份給赫爾，讓他轉柏林。
另一份發給諾福克東海岸防區司令部。」
他看向布萊德利。
」第一，東海岸所有基地從此刻起進入臨戰狀態。
不需要像冰島那樣公開宣布一級戰備，但內部的準備工作必須做到明天天亮之前把各部隊的缺編人數和裝備缺口統計清楚上報。
有缺口的，從西海岸防線的儲備物資里調，只要帳面上能走通的就先走起來。
第二，對底特律方向的包圍圈不能鬆懈。
如果德國人真的要打東海岸，他們的目的是為了緩解美共正面的壓力。
我們不能讓他們得逞。給前線下命令——保持封鎖強度，定期進行偵察和火力試探，不要讓自由區那邊有任何喘息的機會。
如果他們覺得我們東海岸被牽制了就會放鬆正面，那就讓他們的推測落空。」
布萊德利站起來敬了一個禮，轉身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迅速遠去，剩下霍普金斯還坐在沙發邊緣，手裡攥著那本合上的筆記本，目光落在羅斯福臉上。
」總統先生，」
他說，
」您真的認為德國人只是在試探？」
羅斯福把輪椅轉了一個小角度，讓自己正對著窗外的夜色。
」我不知道。」
他說，
」赫爾在柏林接觸的那兩個人——施密特和韋格納——不是那種會為了試探而調動整個冰島戰區的人。
他們的每一個動作都有目的。但那個目的是什麼，我現在還不確定。
也許他們是想施壓，也許他們是在等著看我們怎麼反應。不管怎麼樣——」
他轉回身來面對霍普金斯。
」——我們不能只按照對他們意圖的判斷來做準備。
如果他們在等我們犯錯誤，那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犯錯誤。
兩份電報，兩手準備。
東海岸加緊防務，底特律繼續施壓。
等柏林的回電到了，我們再決定下一步往哪邊走。」
霍普金斯點了點頭，站起來把筆記本夾在腋下。
」總統先生，」
霍普金斯說，
」您去睡一會兒。明天還有一整天。」
羅斯福微微抬了一下手，像是接收到了好意但沒有打算採納。
霍普金斯見狀只能輕輕帶上了門。
羅斯福那時候還沒睡，他最近養成了凌晨一點到三點之間保持清醒的習慣，因為很多消息都在這個時段抵達，而等不到第二天早上再處理的那些，往往是最重要的。
他接過那頁譯電的時候正在喝一杯兌了半杯牛奶的淡咖啡，看完第一段之後把咖啡杯擱在了桌角，杯底壓住了文件的一角。
他看完第二段的時候手指在紙頁邊緣微微收緊了，到第三段讀完，他把譯電平攤在桌面上，雙手覆在紙面上沉默了很久。
冰島方面的駐軍進入了一級戰備，空中偵察已覆蓋聖皮埃爾-密克隆群島周邊，艦船調動頻繁，格陵蘭方向的補給線有明顯增幅。
情報來源是法國臨時政府通過海軍渠道轉來的緊急通報，附帶了一份當地駐軍指揮官對空中偵察頻率的目擊記錄，詳細到日期、時間、高度和飛行方向。
羅斯福把譯電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拿起了電話。
他在二十分鐘內叫來了三個人：霍普金斯、海軍作戰部的一名副參謀長，以及分管東海岸防務的陸軍少將布萊德利。
三個人前後腳抵達橢圓辦公室的時候，羅斯福已經把譯電的內容摘要口述給秘書謄抄了三份，分別擺在三個人的座位上。
霍普金斯第一個看完之後把譯電放在膝蓋上等其他人也讀完。
布萊德利看完之後皺著眉把紙頁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第二遍，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
」冰島方向的一級戰備在戰術層面意味著他們可以在極短時間內發動對聖皮埃爾的登陸作戰。
從他們的兵力構成來看——德國的兩個旅級戰鬥群、蘇聯的海軍步兵加強團、法國山地營——這股力量不是用來搞例行演習的。
如果他們的目標真的是聖皮埃爾，登陸之後向東跨越紐芬蘭和新斯科舍，最快可以在兩周之內對緬因州海岸形成直接威脅。」
羅斯福的面孔在檯燈的光線下顯得比平時更削瘦一些，眼窩裡的陰影因為熬夜而加深了，但他的目光仍然穩定，手指擱在輪椅扶手上，拇指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皮質表面。
」布萊德利將軍，東海岸目前的防禦力量夠不夠應對一次中等強度的登陸？」
布萊德利沉默了兩三秒。
他坐在沙發邊緣，身體微微前傾，兩手交叉擱在膝蓋上方把自己腦中的兵力統計表快速過了一遍。
」不夠。」
他說，
」名義上東海岸各港口和海軍基地有大約六個旅級單位的守備兵力。
但實際上，其中至少三個旅處於嚴重缺編狀態，平均缺額在百分之二十五到四十之間。
裝備方面，岸防火炮系統主要是上次戰爭遺留下來的型號，射程和精度都跟不上現代登陸作戰的節奏。
反坦克武器和空中支援更是幾乎沒有。
如果冰島方向那支部隊真的登陸，我們能做的只是儘量拖延時間等西海岸的機動部隊調過來——但那至少需要十到十二天。」
」德國人如果在東海岸打一個點，我們的機動部隊能不能在十天內到位？」
羅斯福問。
」理論上可以。
但實際操作起來，鐵路運輸線有三分之一的路段處在美共偵察部隊的襲擾範圍內，公路運輸的油料供應也要優先保障西海岸防線的儲備。
真正能快速調動的部隊可能只有一到兩個團。
就目前而言，十到十二天是一個理想條件下的數字，現實情況可能要打折扣。」
霍普金斯把膝蓋上的譯電拿起來放在茶几上：
」總統先生，我認為我們應該立即向柏林方面發出質詢。
要求他們對冰島方向的軍事調動做出正式解釋。
合法的外交溝通渠道現在還有效，德國人也一直表示願意談。如果他們真的要動手，不可能不提前準備外交上的說辭。
從他們那邊的反應速度和含糊程度，我們可以判斷他們到底是在試探還是已經做出了決定。」
羅斯福把手從扶手上拿起來，擱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給赫爾發報。
措辭要正式，不要指控，不要威脅。
就寫我方注意到冰島及北大西洋方向的兵力調動有所增加，鑑於雙方此前在柏林會談中建立的對話基礎，美方希望德方就此提供說明，以消除不必要的誤解。
語氣客氣，但內容要清晰，明確要求限期答覆。」
霍普金斯在筆記本上飛速記下了。
布萊德利這時候開口了：
」總統先生，還有一個角度我需要提一下。」
他看了一眼羅斯福的表情然後繼續說了下去，
」我們的情報系統最近已經被證實有嚴重的滲透和泄露。
底特律那邊拿到的那份海軍後勤腐敗報告，跟我們的內部文件完全一致。
說明我們的內部文件已經被共享到了美共的會議桌上。
既然美共能拿到，德國人當然也能拿到。甚至可能更早就拿到了。」
霍普金斯把筆記本合上，抬頭看著羅斯福。
」總統先生，我直說了——我的看法跟布萊德利將軍有些不同。
我認為德國人不太可能因為拿到了情報就倉促決定開戰。
韋格納是講究時機和準備的人，冰島方向的兵力集結不是這一兩天的事，是長期部署的結果。
他們現在進入一級戰備，更像是'把準備工作做到臨門一腳'的狀態，而不是'已經把腳抬起來了'。
如果他們真的要開戰，那必須是在他們認為自己的準備程度足夠高、而我們內部的問題足夠大的時候。」
他停了停，
」問題在於，我們內部的問題確實在越來越大。」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牆角的老式座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時針已經越過了凌晨一點半的位置。
窗外的華盛頓夜色濃稠而安靜，街燈的光線穿過百葉窗的縫隙在牆面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金色細線。
羅斯福坐在那片光影之間，面孔一半被暖光照亮，一半沉在陰影里。
他閉了幾秒鐘眼，睜開的時候目光里那種細微的鬆弛已經完全收斂了。
」你來給我記兩份電報。」
他說，
」一份給赫爾，讓他轉柏林。
另一份發給諾福克東海岸防區司令部。」
他看向布萊德利。
」第一，東海岸所有基地從此刻起進入臨戰狀態。
不需要像冰島那樣公開宣布一級戰備，但內部的準備工作必須做到明天天亮之前把各部隊的缺編人數和裝備缺口統計清楚上報。
有缺口的，從西海岸防線的儲備物資里調，只要帳面上能走通的就先走起來。
第二，對底特律方向的包圍圈不能鬆懈。
如果德國人真的要打東海岸，他們的目的是為了緩解美共正面的壓力。
我們不能讓他們得逞。給前線下命令——保持封鎖強度，定期進行偵察和火力試探，不要讓自由區那邊有任何喘息的機會。
如果他們覺得我們東海岸被牽制了就會放鬆正面，那就讓他們的推測落空。」
布萊德利站起來敬了一個禮，轉身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迅速遠去，剩下霍普金斯還坐在沙發邊緣，手裡攥著那本合上的筆記本，目光落在羅斯福臉上。
」總統先生，」
他說，
」您真的認為德國人只是在試探？」
羅斯福把輪椅轉了一個小角度，讓自己正對著窗外的夜色。
」我不知道。」
他說，
」赫爾在柏林接觸的那兩個人——施密特和韋格納——不是那種會為了試探而調動整個冰島戰區的人。
他們的每一個動作都有目的。但那個目的是什麼，我現在還不確定。
也許他們是想施壓，也許他們是在等著看我們怎麼反應。不管怎麼樣——」
他轉回身來面對霍普金斯。
」——我們不能只按照對他們意圖的判斷來做準備。
如果他們在等我們犯錯誤，那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犯錯誤。
兩份電報，兩手準備。
東海岸加緊防務，底特律繼續施壓。
等柏林的回電到了，我們再決定下一步往哪邊走。」
霍普金斯點了點頭，站起來把筆記本夾在腋下。
」總統先生，」
霍普金斯說，
」您去睡一會兒。明天還有一整天。」
羅斯福微微抬了一下手，像是接收到了好意但沒有打算採納。
霍普金斯見狀只能輕輕帶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