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科德爾·赫爾的見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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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終於駛入了柏林市中心。

  赫爾透過車窗看見一座巨大的建築物,方方正正的輪廓橫跨了整整一個街區,灰白色的外牆上鑲嵌著大幅的玻璃窗,玻璃背後的走廊里有穿著白襯衫的人來來往往。

  建築的正面有一排浮雕,刻的是勞動者群像——有拿錘子的、有抱麥穗的、有握著圓規的,線條粗獷但有力,每一張臉的輪廓都清楚分明。

  浮雕下方的牆壁上嵌著一塊銅牌,上面刻著一行德文。

  就在這時候車子停下來了。

  前面的路口亮著紅燈,一排有軌電車並排停靠在站台上,車門開著,乘客們不緊不慢地上上下下。

  沒有人推搡,沒有人往車門裡擠,後面的人站在離車門半米遠的位置安靜地等著,等前面的人上完了才邁步。

  一個拄拐杖的老太太在車門口停了一下,台階有點高,她抬了抬腿沒夠著。

  站在她身後的一個年輕姑娘伸手託了一下她的胳膊肘,老太太穩住了重心上了車,回頭沖那姑娘說了句話。

  姑娘搖搖頭,笑了笑,等老太太上去了才自己邁步。

  赫爾望著那個站台上的每一張臉——老人、青年、孩子、工人、職員。每一張臉上的神色都不一樣,但有一種共通的東西讓它們連在一起。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不是高興,不是驕傲,不是任何可以用一個詞概括的情緒。

  更像是」不慌張」。

  就像一個人知道自己明天有飯吃、後天有地方住、大後天的工作還有人等著他去做,所以他不需要在今天把所有的東西都抓在手裡攥緊。

  綠燈亮了。

  車子重新啟動,赫爾把目光從站台上收回來。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從機場到市中心這段路走了將近四十分鐘,他沒有在任何一個街角看見乞丐。

  沒有裹著報紙縮在門洞裡的人,沒有向行人伸手的胳膊,沒有蹲在地鐵口前面擺著空罐頭的舊棉被。

  這段路程經過了住宅區、商業街、廣場、車站,他見過推嬰兒車的母親,見過蹲在門口修自行車的中年男人,見過挑蘋果的小伙子和餵鴿子的老人,但所有這些面孔的底色都是」過得還不錯」。

  不是豪華,不是闊綽。

  是」過得還不錯」。

  車子在一棟灰白色的大樓前面停穩了。司機下了車,繞到后座門邊替他打開門,側身讓出通道。

  」赫爾先生,到了。」

  赫爾從車裡出來,雙腳踩在柏林人行道平整的磚面上。

  他抬頭看了看面前的建築——不高,不超過五層,窗戶方正,窗框刷著深綠色的漆,牆面上沒有裂縫也沒有剝落的水泥。門廊上方沒有雕刻花紋也沒有金字招牌,只有一塊不大的門牌,白底黑字,寫著地址。

  他忽然想起自己今天早上離開華盛頓之前吃的那頓早餐。

  白宮廚房端上來的雞蛋煎得有點老,咖啡是隔夜煮的,麵包是前天送來的。

  他那時候忙著看簡報,三口兩口就吃完了。

  此刻站在柏林街頭,被二月的冷風一吹,胃裡忽然空蕩蕩的,餓得有點發虛。

  他還沒吃午飯。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那輛深灰色的轎車已經安靜地駛離了,尾燈在街角閃了一下便不見了。

  街道上依然有行人來來往往,有人提著一兜土豆,有人腋下夾著一卷報紙,有人牽著一條短腿的臘腸犬慢慢走。

  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薄薄地鋪在磚面上,像一層泛著淡金色的水。

  赫爾站在門廊前,把大衣領子攏了攏,深吸了一口氣。

  他抬腳邁上了台階。

  門廳不大,方方正正的,地面鋪著深灰色的水磨石,被擦得能照出人影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在機場柏油路上沾的那層薄灰印在地面上,清清楚楚地留了一個腳印。他本能地想蹭掉,但門廳角落一個穿白襯衫的中年人已經端著一塊濕布走了過來,沖他點點頭,彎下腰把那枚腳印擦去了。

  赫爾愣了一下,那人已經直起身來,把濕布收進一隻小桶里,朝他微微一笑,轉身走了。

  赫爾注意到他的襯衫袖口是扣著的,領口雪白,腰上繫著一條深藍色的圍裙,圍裙的系帶在背後打了一個整齊的蝴蝶結。


  前台是一張淺色的木桌,桌面寬大,除了一個登記簿和一支筆之外空無一物。

  一個年輕姑娘站在桌後,頭髮在腦後紮成一條短馬尾,穿著素色的羊毛開衫,手裡捏著一支鉛筆。

  她看見赫爾進來,合上了面前那本翻開的書——赫爾餘光掃到書皮上的字,是德文,像是某種工程技術類的教材——然後起身朝他微笑,用英語說:

  」赫爾先生,歡迎。

  房間準備好了,四樓,朝南,窗戶對著施普雷河。」

  她遞給他一把鑰匙。

  黃銅的,打磨得發亮,鑰匙柄上拴著一小塊皮質的圓牌,上面用鋼印壓著房間號。

  赫爾接過來的時候掂了掂,比他在美國住的那些酒店裡的塑料鑰匙牌沉得多。

  」需要我幫您提行李嗎?」

  姑娘問。

  赫爾搖頭。他只帶了一隻中號的皮箱,不重。

  赫爾提著箱子上樓梯的時候才發現這棟樓沒有電梯,但樓梯寬闊,台階不高,每兩級之間還鋪了一條窄窄的防滑條,鐵灰色帶凸點紋路的,踩上去腳下踏實得很。

  扶手是深色原木的,表面光滑,摸上去有一層薄薄的溫潤感,像是被人反覆握過很多年之後養出來的包漿。

  四樓很快就到了。

  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開著半扇,冷風灌進來,但赫爾發現走廊里並不冷。

  赫爾摸了摸牆壁,牆面上有一排暖氣片,漆成乳白色,熱度均勻地從管道里透出來。

  暖氣片上方沒有結灰,邊緣的縫隙里也沒有那些積了十年的絨毛團。

  赫爾找到自己的房門,把鑰匙插進去,輕輕一擰就開了。

  門打開之後,赫爾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房間不大,大約十來平米,布置簡單得幾乎算得上樸素。

  一張床靠牆放著,床架是深棕色的金屬管,漆面完好,沒有生鏽的斑點。

  床單是白色的,棉質,疊得稜角分明,床單下面露出毯子的邊角,灰色粗毛呢的,厚度一看就知道蓋上去會很沉。

  床邊有一張小桌,比普通書桌窄一些,但足夠放下一本攤開的文件和一杯茶。

  桌上方的牆壁上釘著一個小木架,架子上擱著一盞檯燈和一隻杯子。

  赫爾把皮箱放在床尾,走到窗邊。

  窗戶的玻璃是雙層的,兩層玻璃之間的密封條完整嚴實,摸上去沒有霜也沒有水汽。

  赫爾推開內層窗扇,冷風迎面撲來,但風裡只有一種濕漉漉的植物氣息,像河水與枯草混合的味道。

  從六樓望出去,施普雷河正安靜地從樓下流過,河面上漂著幾片碎冰,冰的邊緣反射著下午三點多的陽光。

  赫爾關上窗,在小桌前坐下來。

  桌面上一塵不染。他摸了摸桌面的邊緣和桌腿之間的夾縫,那裡沒有積灰。

  桌面上鋪著一小塊深綠色的絨布,絨布上放著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封面印著」歡迎來到柏林」,底下一行小字是用法文、英文和德文三種語言印刷的。

  赫爾翻開看了看,裡面是城市的公共運輸圖、幾處重要地標的簡介、以及一句寫在扉頁上的話——他認出了那個德文句子的大概意思:

  」這座城市的每一棟房子都是勞動者親手建起來的。住在這裡的人,就是建造它的人。」

  他合上冊子,擱回原處。

  然後赫爾發現自己餓了。

  他下樓的時候在樓梯拐角遇見一個穿灰色制服的老人正提著一桶熱水往上走。

  老人側身讓了他一下,沖他點點頭,水桶放在腳邊,等他走過去了才重新提起來。

  赫爾走過他身邊的時候聞到了水裡摻著的一點松節油的味道。

  赫爾走到前台,問那個扎馬尾的姑娘附近哪裡有吃飯的地方。

  姑娘從書里抬起頭來,想了想說:

  」出門左轉走兩百米,有一個工人食堂,現在還開著。

  您要是想吃點熱的,那裡的土豆湯不錯,配一根香腸和半條黑麥麵包,夠填飽肚子了。

  如果想吃更好的,往前走一個路口,有家叫'紅爐'的小館子,那裡的烤豬肉很出名。」


  赫爾問了價格。

  姑娘說了個數字,赫爾在心裡換算了一下美元,愣了一下。

  那個價格在華盛頓只夠買一份三明治和一杯咖啡。

  他下意識地問:

  」那是食堂的價格還是餐館的?」

  」餐館的。」

  姑娘說,

  」食堂的價格是這個的一半。」

  赫爾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裡,朝姑娘說的那個方向走去。柏林三月傍晚的風從他背後吹過來,把他的圍巾吹得揚起來了一角。

  他沒有回頭去按那條被風掀起來的圍巾,因為赫爾正忙著想一件事——那家」紅爐」里坐著的會是什麼樣的人呢。

  他還沒想明白這個問題,就拐過了街角,聞到了一股被烤得焦香直冒的肉味。

  ps:這兩章有沒有一股書熟悉的意林的味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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