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日本人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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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布萊恩的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他在某個休息時間聽到過的傳言——那些從歐洲傳到美國來的廣播內容之一,據說是德國那邊的官方廣播。

  廣播裡有一句話他記得特別清楚,

  」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

  他那時候覺得這句話很空。什麼聯合?

  隔著大洋怎麼聯合?

  但現在他坐在這條戰壕里,看著對岸一天比一天更難攻的陣地,想到那些即將到來的日本部隊在亞洲戰場上的潰敗,想到歐洲那邊被整合在一起的經濟和工業力量,他忽然覺得那句話好像也不是完全的空話。

  至少——奧布萊恩心想——對岸那些人大概是信的。

  他們相信的是一種可以跨過國界、跨過海洋、跨過語言差異的東西。

  而奧布萊恩自己呢?

  他坐在這一邊,守著一道鐵絲網和一桿步槍,上面的人告訴他」要保衛自由和民主」,卻從來沒有人告訴他那種自由和民主具體是什麼樣子的。

  他只知道自己要坐在這個泥濘的、寒冷的戰壕里,等著某一天上面下令讓他衝出去,沖向那些看起來比他準備得更充分的人。

  天色又暗下來了。

  冬天的夜晚來得總是特別快,好像白天只是勉強在夜間手裡借了一段光線,一旦鬆開手,一切就會迅速浸入黑暗。

  對岸那些瞭望塔的燈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

  奧布萊恩把步槍往懷裡攏了攏,呼出一口白霧,看著它在面前散開、消失。

  十二月十四日,上午九點。

  奧布萊恩站在陣地後方的一處高地上,跟其他幾個被叫去」保持儀容」的士兵一起排成一排,肩膀上背的步槍擦了三遍,槍管鋥亮得能照出人影來。

  風從北邊吹過來,夾著河面上的潮氣,讓站在露天裡等待的這幾個人都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

  車隊在九點一刻到了。

  三輛軍綠色的敞篷吉普車沿著土路顛簸著開過來,在陣地入口處停穩。

  前面兩輛車裡坐著幾個美國軍官,領頭的肩上有一顆銀色的星,是准將。

  第三輛車上坐著一排穿土黃色制服的人。

  奧布萊恩的第一反應是——這些人比他想像的矮。

  他以前只在畫報和新聞紀錄片裡見過日本軍人,那些畫面通常是遠景或者仰拍的,讓他覺得日本兵個子應該跟美國人差不太多。

  但眼前這五個人從吉普車上跳下來的時候,他清楚地看到他們的頭頂幾乎到不了隨行美國軍官的肩膀。

  他們穿著統一的土黃色冬季制服,領口系得很緊,袖口有紅色鑲邊,褲腿扎進黑色短靴里,腰間掛著槍套和刺刀鞘。

  每個人的頭上都戴著一頂帽檐較窄的便帽,帽徽在冬日上午灰白的天光里反射出一點暗淡的金屬光澤。

  士兵們站成一行,在軍官的帶領下朝陣地前沿走去。

  步幅不大,每一步的長度幾乎相同,靴子踏在凍硬的地面上發出整齊的」咔、咔、咔」的聲響。

  奧布萊恩注意到他們中間沒有人東張西望,也沒有人低聲交談,五個人五張面孔都繃得很緊,目光直視前方。

  」走路的姿勢倒是挺精神。」

  米勒從奧布萊恩身後湊過來,壓低聲音嘟囔了一句,

  」不過這個子也太矮了。」

  奧布萊恩看著那隊人沿著戰壕邊緣走過去,在連長和准將的陪同下參觀了前沿的沙袋工事、機槍陣地和鐵絲網防線。每到一個點,准將會停下來說幾句什麼,旁邊的一個翻譯把話轉述給帶隊的日本軍官——那人肩章上有三顆星,是五個人里軍銜最高的。

  日本軍官聽完翻譯之後會點一下頭,偶爾問一兩句簡短的話,翻譯再轉述回去。

  整個參觀過程大約持續了四十分鐘。

  結束後日本人回到吉普車上,車隊掉頭開走了。

  」行了,散了吧。」

  准將的副官朝他們這邊揮了揮手,聲音帶著完成任務之後的不耐煩,

  」該幹嘛幹嘛。」

  奧布萊恩拎著槍走回自己那一段戰壕。

  他坐下來,把槍靠回原來的位置,腦海里還留著那五張繃緊的面孔。


  日本人看起來不像是對即將到來的仗抱有信心的樣子。

  吉普車開回去的路上,五十公里往返,路面因反覆凍融而有些坑窪,車速提不起來。

  土黃色的制服在行駛時被風吹得貼著肩膀,顯示出幾具並不寬厚、卻因經年累月的訓練而結實的身形。

  帶隊的日本軍官叫大木,陸軍大佐,四十七歲,在滿洲和華北都打過仗,去年從朝鮮戰場撤出來的時候他所在的聯隊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人。

  他被派到美國來之前,上級給他的任務很明確——實地評估美軍的作戰能力和精神狀態,判斷雙方協同作戰的可行性,並將評估結果報回國內。

  大木看完美軍陣地之後,在回程的車上一直沒有說話。

  坐在他旁邊的是一位少佐,叫中村,是參謀本部派來的作戰分析人員,剛才參觀的時候一直在筆記本上面寫寫畫畫。

  車子顛簸著開出去大約十分鐘之後,中村合上筆記本,側過頭看了大木一眼,嘴唇動了動,但沒開口。

  大木從他的表情里讀出了他想說的話,於是先開了口:

  」你覺得怎麼樣?」

  中村沉默了兩三秒,然後說:

  」比預想的差。」

  大木點了點頭,把目光移向車窗外掠過的田野。

  冬天的美國中西部平坦而空曠,農田裡的秸稈茬子被凍得發白,遠處的幾間農舍煙囪里冒著稀薄的白煙,整個畫面看起來寧靜得不太真實。

  」說說看。」

  中村翻開筆記本,

  」陣地工事的基本構架是有的,但維護程度不高。沙袋的堆砌方式比較隨意,有些地方已經下沉了,沒有及時加固。

  鐵絲網埋設的樁距不均勻,有一處拉得太松,我用手試了一下,三根樁子連著的鐵絲網有一截明顯受力不均。」

  他停了一下,繼續道:

  」更讓人擔憂的是士兵的狀態。

  我們在參觀過程中經過了大約三個排的執勤點,士兵們的站姿普遍比較鬆懈,有幾個人看到我們過來才從彎腰的狀態重新站直。

  武器裝備保養方面——有一個士兵的步槍槍管上能看到明顯的鏽跡。

  步槍是M1903型的,雖然是舊型號,但不應該出現這種程度的維護疏忽。

  他們的裝具也比較零散,沒有統一配置,有的人的背包帶系得很敷衍。

  這說明部隊在基礎訓練和日常管理中較為鬆懈。」

  大木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你覺得他們打不了仗?」

  中村把筆記本合上,攥在手裡,語氣很確定:

  」如果這就是他們的平均水平——那他們的士氣已經不足以支撐一次進攻了。

  在朝鮮撤退的時候我見過這種狀態。

  士兵們不喊累,不鬧事,但是每個人的動作都是慢半拍的——不積極,不主動,只是在機械地執行命令。

  這種狀態下的部隊,打防禦戰也許能撐一陣子,但一旦需要主動進攻,他們可能撐不住最初的半小時。」

  大木靠在后座上,目光依然望著窗外。他的肩章在車廂的陰影里顯得有些黯淡。

  坐在前排副駕的另一個少佐——姓山本,負責後勤協調——這時候轉過頭來插了一句:

  」大佐閣下,那些重裝備我看了一下,牽引式榴彈炮的炮架是新塗的漆,但炮膛口能看到輕微氧化的痕跡,恐怕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進行實彈訓練了。

  火炮這種武器,不常打就會生疏,生疏了打不准。

  打不準的火炮,放在陣地上就是擺設。」

  大木終於開口了。

  」上級給的任務要求我們在明年三月之前配合美軍發起一次大規模的攻勢,至少要打到芝加哥以北的工業走廊一帶。

  如果美軍的戰鬥能力只有這種程度——那在攻勢發起之前,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解決協同作戰時因對方實力不足而產生的問題。

  這意味著我們需要承擔更多高難度的攻堅任務。」

  車廂里沉默了一會兒,中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大佐閣下,恕我直言——如果我們把寶貴的兵力放在這裡,配合這樣一支軍隊去進攻一群可能比他們更值得尊重的對手……」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但大木知道他想說什麼。

  同樣的問題,在船上的時候中村就隱隱約約地跟他提過——為什麼要把最後的兵力投到一個遠在大洋彼岸的戰場上?

  為什麼不在本土收縮防線、積蓄力量、等待轉機?

  大木沉默了很久。

  」上面的決定不是我們能質疑的。」他說。

  」我們的任務是做評估——然後把真實的評估結果送回去。至於上面看了之後怎麼決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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