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丹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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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本哈根,阿馬林堡宮。一九三六年五月十五日,晨。

  今天的哥本哈根與二十年前已經完全不同了。

  丹麥的港口碼頭上升著紅旗,那是丹麥共產黨的黨旗。

  但更多的人會告訴你,那面紅旗就是丹麥的國旗,只是有些不同罷了。

  從一戰結束到一九三六年,丹麥走過的這條路,不是流血的革命,是無聲的潮水。

  潮水漲起來的時候,你感覺不到它在推你,但當你回頭去看,才發現自己已經被推著走了很遠很遠。

  一九一八年,德國革命成功的時候,丹麥人隔著國界觀望,心情是複雜的。

  他們和德國打了多年的戰爭,在普丹戰爭中輸掉了什勒斯維希-霍爾斯坦,對南方的這個鄰居有著天然的警惕。

  但警惕歸警惕,生意還是要做的。

  德國戰敗了,被封鎖了,但德國人需要吃飯,需要原料,需要把東西賣出去。

  丹麥在地理上是德國通往北大西洋最便捷的門戶,斯卡恩的港口在北海和波羅的海的交界處,船從這裡過,不需要繞行日德蘭半島的長長海岸線。

  德國人需要丹麥,丹麥人也需要德國——戰爭結束了,丹麥的農業需要出口市場,工業需要進口原料,而德國是最大的買家和賣家。

  於是,在德國被英法等國封鎖的那些年裡,丹麥成了德國對外聯繫的一根毛細血管。

  不粗,但一直在跳。

  德國的工業品從丹麥的港口偽裝成丹麥貨物運往英國、美國、法國——那些禁止與德國直接貿易的國家。

  英國和美國的原料經丹麥中轉流入德國的工廠。

  哥本哈根的商人們在那幾年裡賺得盆滿缽滿,不是因為他們愛德國,是因為生意就是生意。

  這筆買賣,既救了德國,也養肥了丹麥。

  但金錢不是潮水的全部。

  真正推動丹麥轉向的,是思想。

  二十年代初期,德國的革命浪潮已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扎紮實實的建設。

  德國工人住進了新房子,德國農民分到了土地,德國的孩子可以免費上學。

  這些消息從南邊逐漸傳了過來,丹麥人的眼睛裡看見了一個不一樣的世界,是能吃飽飯、有尊嚴、有未來的地方。

  社會民主黨在丹麥有長期的傳統,但傳統的力量在實打實的變化面前變得單薄了。

  二十年代中期,丹麥共產黨從一個邊緣小黨開始成長,從一個邊緣化的政黨逐漸變成了一個在丹麥能舉足輕重的大黨。

  經濟危機像一把錘子,把猶豫最後的那層殼砸碎了。一九二九年到一九三二年,丹麥的農產品價格跌了將近一半,失業率從百分之十幾飆升到百分之三十以上。

  政府削減開支,削減救濟金,削減一切能削減的東西。

  農民破產,工人失業,漁民的船停在港口裡出不去,因為魚賣不掉。

  這時,德國人來了。

  他們帶著德國工業產品——化肥、農機、水泥、鋼材。這些東西丹麥都需要,而且德國人願意記帳,不要求立即支付。

  同時,德國人向丹麥開放了自己的農產品市場,丹麥的豬肉、黃油、雞蛋可以免稅進入德國。

  這不是施捨,是互助。但互助的前提是——你得是我們這邊的人。

  丹麥舊政府在危機中搖搖欲墜。

  一九三三年,在德國的推動和共產國際的協調下,丹麥社會民主黨、丹麥共產黨和一部分左翼農業黨達成了歷史性的妥協——國家權力逐步轉向由共產黨和社會民主黨聯合組成的「人民陣線」政府。

  不是暴力的奪權,是議會的選舉,是選票的累積,是舊政府在經濟危機面前的無能和失信讓人民把票投給了左翼。

  一九三四年,丹麥共產黨在大選中獲得超過百分之三十的選票,與社會民主黨聯合組閣。

  新政府的第一項政策不是國有化,不是沒收地主土地,是參照德國模式建立全面的社會保障體系。

  失業救濟金恢復了,恢復了還不止,還提高了;免費醫療覆蓋了所有公民;教育經費大幅增加,學校從城市擴展到農村的每一個角落。

  這些錢從哪裡來?


  一部分來自稅收——對資本家和大地主增稅;一部分來自德國的低息貸款和貿易順差。

  丹麥的轉型,不是砸爛舊世界,是把舊世界的磚頭一塊一塊地抽出來,換上新的。

  舊磚頭沒有被打碎,只是被堆在了角落裡,慢慢生了青苔,慢慢被人遺忘。

  一九三五年,英國解放的消息傳到哥本哈根的時候,碼頭上聚集了成千上萬的工人。他們自發地唱起了《國際歌》,歌聲在運河兩岸迴蕩,驚起了停在屋頂上的海鷗。

  不是因為他們恨英國人,是因為他們知道,英國解放了,紅色浪潮就不再有大西洋的阻隔了。

  大西洋上的屬地——法羅群島、冰島、格陵蘭——在這個時候,從丹麥的「海外領地」變成了紅色北歐的前哨。

  法羅群島的漁村在漫長的冬夜裡第一次聽到了哥本哈根傳來的廣播。

  廣播裡講的不再是「國王陛下」和「議會決議」,而是合作社的組建、漁業的集體化、免費的學校。

  法羅人在風暴和洋流中討生活,在北大西洋的驚濤駭浪里學會了彼此依靠。

  集體化對他們來說不是新鮮事,他們的祖先幾百年來就是在集體捕鯨、集體分魚中活下來的。

  新政權的政策,只是在舊習慣上蓋了一層紅色的面紗。

  法羅群島的共產黨組織在一九三五年底成立,黨員不多,但每一個都是漁民中的骨幹。

  他們的港口開始停靠德國和蘇聯的科考船,社會主義國家需要知道,從格陵蘭到冰島再到英國北部,哪一條航線最安全,哪一處海峽最窄,哪一片海域最適合潛艇隱蔽。

  冰島在一九一八年才成為主權國家,但與丹麥共戴一君。

  一九三四年,冰島共產黨成立,次年在雷克雅未克的碼頭工人大罷工中獲得聲望。

  冰島的戰略位置太重要了——它蹲在北大西洋的正中央,誰控制了冰島,誰就控制了從北美到歐洲的北大西洋航線。

  格陵蘭島最安靜,也最孤獨。冰蓋覆蓋了百分之八十的土地,幾萬人在西海岸的峽灣里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

  但這裡安靜不代表不重要。

  格陵蘭是北美大陸最近的前哨,從格陵蘭西海岸到加拿大的巴芬島,隔著一條窄窄的海峽。

  夏天的時候,海峽里浮冰很少,船可以過。冬天的時候,冰封住了,但飛機可以從冰蓋上飛過。

  德國人的遠程偵察機在格陵蘭的冰蓋上秘密起降,不是軍用機場,是冰上跑道。在北極的極夜中,在零下幾十度的嚴寒里,機組人員在帳篷里喝著熱咖啡,等著雲層散開,等著偵察美國的東北海岸線。

  在英國革命勝利之後,英國紅軍也接管了舊英國在北大西洋的遺產,包括那些在戰爭期間建立起來的、專門用來監測德國潛艇的氣象設施。

  現在這些設施不監測德國人了,用來監測美國人。

  美國的艦隊在大西洋上的一舉一動,通過冰島和格陵蘭的氣象站傳回倫敦,傳到柏林,傳到莫斯科。

  大西洋不再是美國人的後院了。它變成了社會主義國家的前院。

  哥本哈根,港口。一九三六年五月十五日,傍晚。

  一艘德國貨輪正緩緩駛入港口。

  甲板上堆滿了貨櫃,箱子裡裝的是工業設備——車床、銑床、發電機。

  這些設備將在丹麥的工廠里安裝,生產出來的產品將運往德國,作為德國工業體系的一部分。

  貨輪靠岸的時候,碼頭工人已經在工作了,他們穿著工裝,戴著安全帽,把貨櫃從船上吊下來,放在卡車上。卡車發動,開走,下一輛跟上。

  哥本哈根,克里斯蒂安堡宮。一九三六年五月十六日,上午。

  丹麥共產黨主席托瓦爾·斯陶寧坐在辦公室里,正看著從柏林發來的電報。

  斯陶寧今年六十三歲,一九二三年之前,他是社會民主黨右翼的代表,對共產黨保持距離。

  但經濟危機改變了他,德國建設的成就改變了他,英國革命的勝利改變了他。

  他後來在黨代會上說過一句話:「我不是被理論說服的,是被事實說服的。」

  電報的內容是關于格陵蘭。德國政府希望在格陵蘭西海岸建立一個永久性的氣象站和無線電通訊站,規模不大,人員不多,但位置敏感——靠近美國東海岸。

  斯陶寧放下電報,走到窗前,窗外是厄勒海峽,海峽的對岸是瑞典,也是紅色國家。

  整個斯堪地那維亞都在變紅。挪威的工人在一九三四年占領了奧斯陸的港口,瑞典的社會民主黨在一九三五年和共產黨聯合組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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