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大西洋的黎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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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五年十月三日,夜。

  「天鵝」號,上層沙龍。

  船離開朴次茅斯已經快一天了。白天裡,所有人都縮在自己的艙室里,一個流亡的國王、一個流亡的女王、一個流亡的皇帝——三片被風暴從枝頭打落的枯葉,擠在一艘不屬於任何人的船上,漂在一片不屬於任何人的海上。

  這種尷尬,不是靠寒暄和客套能夠化解的。

  到了晚上,終歸是躲不過去了。

  喬治五世坐在壁爐旁邊的一把扶手椅上,面前放著一杯沒怎麼動的威士忌。

  他換了一身深色的便服,沒有戴領帶,領口敞開著,露出鬆弛的、布滿老人斑的脖頸。

  威廉二世坐在他對面。老皇帝穿了一件黑色的舊大衣,領口別著那枚銀色的鐵十字勳章。他的手杖靠在椅子扶手上,象牙柄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黃色。

  他的身體比他最後一次公開露面時更加佝僂了,肩膀縮著,脖子向前探,像一隻正在把頭縮進殼裡的老龜。

  威廉明娜女王坐在他們中間的一張沙發上,位置不偏不倚,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連衣裙,頭髮盤得很緊,臉上化了淡妝。

  「這個韋格納。」

  威廉二世先開了口。

  「你們見過他嗎?」

  喬治五世搖了搖頭。他沒有見過韋格納。作為國王,他不需要見一個「叛軍的頭目」。但此刻,他忽然覺得,也許他應該見一見。

  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能把他的王國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威廉明娜也沒有見過。但她聽過他的聲音,一九三一年,德國人民委員會主席韋格納在國際廣播電台發表了一次新年致辭。

  她在海牙的王宮裡,調到了那個頻率。

  「我見過他的照片。」威廉二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帶著一種自以為是的篤定。

  「個子很高,相貌平庸,放在人群里找不出來。不像一個領袖,倒像是一個教師。

  我在位的時候,我手下隨便一個將軍都比他更像那麼回事。」

  喬治五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但他贏了。」

  威廉二世的眼睛眯了起來。

  「贏?他贏什麼了?他不過是運氣好罷了。一九一八年,德國戰敗,民心渙散,工廠里的工人和戰壕里的士兵都不想打了。他正好站在了那陣風裡。風吹起來的時候,豬都能飛。這不叫贏,這叫——站在風口上。」

  威廉明娜沒有插嘴,但她心裡在說:那你呢?你在位的那些年,風是往哪邊吹的?你把它吹散了嗎?

  喬治五世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酒液順著喉嚨流下去,燒得他胃裡一陣發燙。

  「威廉,你說他運氣好。也許吧。但運氣好的人多了,為什麼偏偏是他?」

  威廉二世的手杖在椅子腿上重重地頓了一下。

  「因為他沒有底線。」

  「你知道他是怎麼上來的嗎?煽動水兵,煽動工人,煽動那些什麼都不懂的人去搶那些什麼都懂的人的房子、工廠、土地。

  他不是在建設,他是在拆。拆完了,他站在廢墟上,告訴大家——『你看,我把舊世界推倒了,你們跟著我吧,我帶你們建一個新世界。』

  可是新世界在哪裡?在那些集中營里?在那些秘密警察的檔案里?還是在那些排隊領配給麵包的長隊裡?」

  喬治五世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威廉二世那枚鐵十字勳章上,落在那個銀色的、已經有些暗淡的十字架形狀上。他想起了一九一八年,德國戰敗,威廉二世退位,流亡荷蘭。

  那一年,他喬治五世還是勝利者,站在白金漢宮的陽台上,接受百萬民眾的歡呼。他以為自己永遠是勝利者。

  「你說的那些——集中營、秘密警察、配給麵包——也許都是真的。」

  「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那些工人,那些農民,那些在工廠里一天干十幾個小時、回家連麵包都買不起的人——他們為什麼願意跟他走?」

  「不是因為集中營。是因為在德國,工人的孩子可以上大學。不是因為秘密警察。

  是因為在德國,一個失業的人不會在領不到救濟金之後去偷麵包。不是因為配給麵包。


  是因為那麵包至少是熱的,是他們用自己的勞動換來的,不是從資本家的施粥站里領的。」

  喬治五世放下了威士忌杯。

  「威廉,你說他沒有底線。也許是的。但那些工人不在乎底線。他們在乎的是——活不活得下去。」

  威廉明娜也開口道,

  「喬治,你說這些,是想為他辯護?」

  喬治五世搖了搖頭。

  「不。我是想說——我們輸了。不是因為他有多強,是因為我們太弱了。不是因為他的理想有多動人,是因為我們的承諾已經沒人信了。」

  「我聽說,」威廉明娜的聲音響起,「他不坐豪華轎車,不住宮殿,吃飯和普通工人吃一樣的東西。他的孩子上公立學校,不享受任何特權。」

  喬治五世微微點了一下頭。

  「是的。我也聽說了。」

  「你覺得他是裝的嗎?」

  喬治五世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也許一開始是裝的。但一個人能裝十七年——裝到他自己都相信了——那就不叫裝了。」

  威廉二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虛偽。最大的虛偽。一個不享受特權的人,怎麼治理一個國家?人民需要仰望他們的君主。如果君主和他們一樣坐在食堂里啃黑麵包,他們就不會敬畏他。」

  「但他們不會恨他。」喬治五世的聲音很輕。

  威廉二世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威廉,」喬治五世忽然換了一個話題,「你想過沒有——如果當年你不退位,不讓那些工人和士兵有機會組織起來——今天會不會不一樣?」

  威廉二世的手杖又在椅子腿上頓了一下,這一次更重。

  「你在怪我?」

  「我不是在怪你。我是在問我自己。」喬治五世靠在椅背上,

  「一九一四年,我站在白金漢宮的陽台上,向一百萬人揮手。那一年,利物浦的碼頭工人一家五口擠在一間沒有熱水、沒有廁所的屋子裡,曼徹斯特的紡織工人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連麵包都買不起。

  那些人在下面也歡呼了。他們喊『國王萬歲』的時候,是真心的嗎?還是因為他們覺得——喊了這句,國王就會聽見他們的聲音?」

  威廉二世冷冷地看著他。

  「喬治,你今天晚上是怎麼了?喝了酒就變了一個人?」

  「我沒有喝酒。」喬治五世指了指那杯威士忌。「我只抿了一口。我不是醉了,我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在這個船上,除了海,什麼都沒有。什麼都看不見,什麼聲音都聽不見。腦子反而清楚了。」

  威廉二世沒有再說話。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的腦子裡在放電影——不是他的人生,是韋格納的人生。

  一個窮小子,沒有背景,沒有財富,沒有軍隊。他用了不到二十年的時間,從一個默默無聞的人變成了歐洲最強大國家的領袖。而他威廉二世,從出生就坐在王位上,用了三十年的時間,把一個帝國帶到了戰敗、崩潰、流亡的深淵。

  他不想承認。但他的心底有一個聲音在說——你不如他。

  這個聲音讓他比死更難受。

  「你們說,」威廉明娜的聲音從沙發上傳來,「他下一步會做什麼?占領了整個歐洲之後,他會停下來嗎?」

  「他不是在對付英國。」喬治五世糾正道。「是英國人在自己對付自己。」

  「有區別嗎?」

  喬治五世沒有回答。

  他拿起威士忌杯,把杯子裡剩下的一點酒一飲而盡。琥珀色的酒液順著喉嚨流下去,燒得他從胃到心口都是熱的。

  「有區別。如果是他在對付英國,我們還能和他談判,還能做交易,還能用殖民地換和平。

  但如果是英國人在自己對付自己——那我們什麼都做不了。因為他不是在征服英國,他是在給英國工人遞一根撬棍。撬棍遞過去了,牆是自己倒的,還不是他推倒的。」

  威廉二世睜開了眼睛。

  「喬治,你今天晚上說話,不像一個國王。」

  「也許我已經不是國王了。

  從我把王冠裝進那個防震箱、從我把祖先留下的油畫從牆上摘下來、從我在深更半夜像賊一樣溜出白金漢宮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不是國王了。我是一個——逃亡者。」

  房間裡又安靜了。

  「韋格納,」半晌,威廉二世忽然又開口了,「他是一個騙子。他騙了幾千萬人,讓他們相信沒有國王的世界更美好。」

  他頓了頓。

  「但也許——這個世界真的不需要國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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