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崩潰的士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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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鮑德溫的手按在門把手上,沒有鬆開。

  「威格拉姆爵士,請你轉告陛下——前線的軍隊正在潰散,士兵們已經開始放下武器,倫敦可能在幾天之內就會成為前線。這不是『身體不適』可以迴避的問題。」

  門裡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鮑德溫站在門外,一動不動。他的手心裡全是汗。

  走廊盡頭的一扇側門開了。威格拉姆從側門裡走了出來,臉色蒼白,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布滿了血絲。他走到鮑德溫面前,低聲說:

  「首相閣下,陛下同意見你。但請你——注意分寸。」

  鮑德溫沒有說話,跟著威格拉姆走了進去。

  房間裡的光線很暗。窗簾只拉開了一半,壁爐里的火已經快滅了,只剩下幾塊燒紅的木炭在灰燼中發出微弱的紅光。

  空氣中瀰漫著雪茄菸的氣味和一種說不出的腐朽的氣息。

  喬治五世坐在壁爐前的一把扶手椅上。

  他的頭髮比鮑德溫上次見他的時候白了很多,他的臉在壁爐的微光中顯得格外蒼老,眼袋像兩個小布袋掛在眼睛下面,嘴唇微微發紫。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杯白蘭地,杯子裡的酒已經喝了一半。

  「陛下。」鮑德溫站在茶几前面,沒有坐下。

  喬治五世抬起眼睛看著他。那雙曾經在海軍艦橋上眺望過世界盡頭的眼睛,此刻渾濁而疲憊。

  「鮑德溫。坐吧。」

  鮑德溫沒有坐。他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攥成了拳頭。

  「陛下,臣想問陛下一件事。」

  喬治五世端起白蘭地,抿了一口。

  「什麼事?」

  「陛下是不是在準備——離開英國?」

  書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起來。

  「鮑德溫,你從哪裡聽來的?」

  「陛下,不需要『從哪裡聽來』。全倫敦都在說。前線的士兵也在說。傳單從天上撒下來,上面印著陛下的漫畫。陛下要走的消息,已經傳遍了英倫三島。現在沒有人不知道。」

  喬治五世的臉色變了。

  「傳遍了?」

  「傳遍了。陛下,臣今天來,不是來質問陛下。臣是想問陛下——這件事,是真的嗎?」

  喬治五世沉默了。

  「是真的。」半晌,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低得微不可聞。

  鮑德溫閉上了眼睛。

  他早就知道答案。從他收到第一份關於王室資產轉移的報告的時候,他就知道。但親耳聽到國王說出這兩個字,感覺還是不一樣。

  「陛下。」鮑德溫睜開眼睛,聲音沙啞極了。

  「臣請求陛下——留下來。」

  喬治五世看著他。

  「留下來。和人民在一起。和軍隊在一起。不需要上前線,不需要發表演講。只要陛下留在倫敦,留在白金漢宮,讓人民知道陛下沒有拋棄他們——軍隊的士氣就不會崩,倫敦的民心就不會散。

  我們還有機會,陛下。我們還有援軍在路上,還有美國人的援助,還有——」

  「鮑德溫。」

  喬治五世的聲音不大,鮑德溫的勸告瞬間被打斷了。

  「你說『我們還有機會』。你相信嗎?」

  鮑德溫的嘴唇動了一下。

  「陛下——」

  「你相信嗎?」喬治五世又問了一遍。

  鮑德溫沒有回答。

  「你也不相信,不是嗎?」喬治五世替他說了。

  「你也不相信。你不相信我們還有機會。你不相信援軍能及時趕到。你不相信美國人會來。你不相信倫敦能守住。

  你每天坐在唐寧街十號里,看著那些從前線發回來的報告,你知道每一份報告都在說同樣的話——『我們守不住了。』但你不敢說出來。因為你是一國之相。說出來,就真的完了。」

  鮑德溫的手鬆開了。拳頭變成了手掌,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

  「陛下,臣不相信我們能贏。但臣相信一件事——如果陛下走了,我們就徹底輸了。不


  是輸給紅軍,是輸給我們自己。人民會問——國王都跑了,我們還在為誰打仗?士兵會問——國王都跑了,我們還在守什麼?到時候,不需要紅軍打過來,倫敦自己就會垮掉。」

  「它已經在垮了。」

  喬治五世的聲音依然平靜。

  「鮑德溫,你不是今天才知道國王要走的消息。你收到第一份報告的時候,就知道。但你不敢來問我。你怕我問你那個你回答不了的問題——『如果我不走,你能保證我的安全嗎?』」

  鮑德溫的臉漲紅了。

  「陛下,臣不能保證。但臣可以保證——如果陛下留下來,全英國的人民都會記住陛下的勇敢。」

  「勇敢。」喬治五世重複了這兩個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鮑德溫,你是一個政客。你靠『人民的記憶』吃飯。但我是國王。國王不是靠『人民的記憶』活著的。國王靠的是王冠、權杖、寶座——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

  如果這些東西落到了共產黨人手裡,我就不是國王了。我是一個被俘虜的、戴著王冠的普通人罷了。」

  喬治五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鮑德溫。

  「鮑德溫,你說得對。消息已經傳出去了。既然傳出去了,走不走,已經不是能不能保密的問題了。是走不走得成的問題。」

  「我告訴你我的決定。我要走。這幾天之內。加拿大政府已經做好了接待的準備,皇家海軍會為我們護航。

  你問我對得起人民嗎?我對不起人民。但我對得起我的家族。如果我在倫敦被俘,溫莎家族就結束了。幾百年歷史,到我這裡畫上句號。」

  他走回椅子前,坐下來。

  「鮑德溫,你回去吧。做你該做的事情。守住倫敦,能守多久守多久。不是為了我,是為了那些還願意為這個國家戰鬥的人。」

  鮑德溫站在那裡,看著這個坐在壁爐前的老人。

  他忽然覺得,這不是他認識的喬治五世。他認識的喬治五世,是那個在一戰期間親赴法國前線慰問士兵的國王,是那個在銀禧慶典上站在白金漢宮陽台上向百萬民眾揮手的國王,是那個被英國人稱為「人民的國王」的人。

  那個國王已經死了。死在埃克塞特淪陷的那個晚上,死在「國王要跑了」的傳單從天上撒下來的那一刻,死在紅色浪潮從北向南席捲英格蘭的這三個月里。

  活著的,是一個老人。一個害怕的、疲憊的、只想在還能跑的時候跑掉的老人。

  「陛下。」鮑德溫深深地鞠了一躬。「臣告退。」

  他轉過身,走向門口。他的步子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泥沼里。

  「鮑德溫。」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恨我嗎?」

  鮑德溫沉默了很久。

  「陛下,臣沒有資格恨陛下。」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書房的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合上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像嘆息一樣的聲響。

  鮑德溫走在白金漢宮的長廊里。長廊很長,很暗,鮑德溫的眼淚流了下來。

  他走出了白金漢宮的大門。午後的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的車還等在門口,司機看見他出來,打開了后座的門。

  他坐進車裡,關上門。

  「回唐寧街吧。」鮑德溫的聲音沙啞簡直得不像自己的。

  車子緩緩駛出白金漢宮的廣場。鮑德溫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他在想——他回去之後,要怎麼面對那些還在前線作戰的士兵?怎麼面對那些還在倫敦街頭巡邏的警察?怎麼面對那些在防空洞裡擠在一起、不知道明天會怎樣的平民?

  告訴他們——「國王走了。但你們還要堅持。」

  他說不出口。

  因為這句話,連他自己都不信。

  車子駛過白廳街。窗外,海軍部大樓的門前,幾個穿軍裝的年輕人正在往卡車上裝文件箱。他們的動作很快。

  鮑德溫看著他們,沒有搖下車窗。

  車子在唐寧街十號門前停下來。鮑德溫推開車門,走下台階。他的腿有些軟,他扶了一下車門,然後鬆開了手。

  窗外,倫敦的天空灰濛濛的。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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