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危難時刻見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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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四年七月二十一日,凌晨四點,柏林以東,奧得河畔。

  天還沒亮。第三工兵營的營房裡燈火通明。

  三百二十名士兵在操場上列隊,他們每個人背著一個行軍包,手裡拿著鐵鍬、鎬頭、鋸子。

  卡車已經在路邊排隊等候,車燈全開,光柱刺破黎明前的黑暗,照在士兵們剛毅的臉上。

  營長赫爾德站在隊伍前面,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聲音洪亮。

  「同志們,你們那也都知道了,波蘭的維斯瓦河發了大水,幾十萬人被困,房子倒了,路斷了,人在水裡泡著。

  上級給我們的任務是——到了災區發揮優良傳統和艱苦奮鬥精神,救援受災的波蘭同志們。」

  「有沒有問題?」

  「沒有!沒有!沒有!」

  「出發。」

  士兵們依次登上了卡車。車隊在晨霧中駛出營門,朝東方開去。

  車燈在霧氣中劃出一道道光柱,像一把把利劍,刺穿黑暗。

  與此同時,第二建設兵團的八百多名工程人員和第七醫療隊的二百多名醫護人員,也在各自的營區和醫院集結。

  帳篷、藥品、食品、橡皮艇、抽水機、發電機、挖掘機——所有能調動的物資,全部裝車。

  火車站裡,一列列滿載物資的火車已經在軌道上待命,蒸汽機車的煙囪冒著白煙,在清晨的空氣中緩緩升騰。

  早上七點,第一批車隊抵達奧得河畔的法蘭克福市。從這裡過境,再向東一百公里,就是波蘭境內。

  邊境線上,波蘭同志們看見這支浩浩蕩蕩的車隊,愣了一下,然後立正敬禮。

  赫爾德坐在第一輛卡車的副駕駛座上,看著車窗外閃過的波蘭田野。

  七月的波蘭,莊稼應該已經抽穗了,玉米應該已經長到一人高了。但現在,他看見的是一片一片的黃褐色淤泥,倒伏的莊稼,倒塌的房屋,和站在路邊、渾身泥濘、目光呆滯的人。

  車隊繼續向東。越往東走,景象越觸目驚心。路面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淤泥,卡車在泥濘中艱難前行,車輪打滑,幾次差點陷進去。工兵營的戰士們跳下車,用鐵鍬挖泥,用碎石墊路,用肩膀推車。沒有人抱怨,沒有人停下來。他們的軍裝被泥水浸透了,臉上濺滿了泥點,但他們的手沒有停過。

  「營長,前面路斷了過不去了。」司機指著前方。路斷了。一座橋被洪水衝垮了一半,剩下的半截橋面歪歪斜斜地懸在河面上,隨時可能掉下去。

  對面的河水還在漲,黃褐色的水流湍急。

  赫爾德跳下車,走到斷橋邊,看了一眼對岸。對岸是一個村莊,幾十棟房屋泡在水裡,只有屋頂露出水面。有人在屋頂上招手,有女人在哭喊,孩子的哭聲隔著河都能聽見。

  「橡皮艇!」赫爾德喊道。「放下去!」

  四艘橡皮艇被從卡車上卸下來,充氣,下水。工兵營的士兵們跳上橡皮艇,用槳划水,逆流而上,朝對岸的村莊駛去。水流很急,橡皮艇在水面上打轉,幾次差點被沖翻。

  很快,第一艘橡皮艇靠岸了。

  一個士兵跳進齊胸的水裡,趟著水走到一棟半淹的房子前,用斧頭劈開了門。

  裡面是一家五口——父親、母親、三個孩子,最小的孩子還在襁褓里,臉凍得發紫,哭都哭不出來了。

  「快上來!」士兵把襁褓接過來,抱在懷裡,趟著水走回橡皮艇。母親在後面跟著,一邊走一邊哭,嘴裡不停地說著謝謝。

  橡皮艇載著五個人,緩緩駛回對岸。

  對岸,醫療隊的同志們已經在等了。孩子被接過去,裹上毛毯,餵了熱水。

  母親抬起頭,看著那些渾身泥濘的德國士兵,用結結巴巴的德語說了一句:「謝謝……謝謝你們……」

  赫爾德蹲下來,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大姐,不用謝。我們是同志。」

  母親愣住了。她看著赫爾德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異國人的隔閡,只有一種樸素的、真誠的、人與人之間最本能的關心和階級感情。

  七月二十二日,克拉科夫。

  這座千年古城,波蘭的舊都,如今變成了一座水城。老城區的水位超過了兩米,市政廳的一樓被淹了,瓦維爾城堡的地窖進了水,聖瑪麗教堂的台階上全是淤泥。


  街道變成了河道,人們在齊腰深的水裡跋涉,背著包袱,抱著孩子,牽著老人。

  德國建設兵團的工程部隊趕到了。他們帶來了大功率抽水機,架在河堤上,開始往外抽水。抽水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水管里的水嘩嘩地往外噴。

  一個波蘭老人站在旁邊,看著那些抽水機,眼睛裡閃著淚光。他今年快七十了,經歷過上次大戰,經歷過波蘭復國,但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景象——外國軍隊,沒有帶槍,沒有侵略,只是來幫忙的。

  「你們是從哪裡來的?」他用德語問。

  一個年輕的士兵停下手中的活,轉過身來。他的臉上全是泥,軍裝濕透了,貼在身上,但他的眼睛很亮。

  「從柏林來的。」

  「柏林?」老人愣了一下。「德國人?」

  「對。德國人。社會主義德國人。」

  老人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伸出手,握住了那個年輕士兵的手。

  「謝謝。」老人的聲音在顫抖。「謝謝你們。」

  年輕士兵笑了。他的笑容很乾淨,很真誠。

  「不用謝。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七月二十三日,華沙,維斯瓦河畔。

  水位還在漲。六點九米。七點零米。七點一米。

  堤壩已經撐到了極限。沙袋堆了十幾層,幾千人站在堤壩上不斷地往下拋沙袋。

  赫爾德站在堤壩最危險的一段。這段堤壩下面已經被水掏空了,隨時可能塌陷。他帶著三十多個士兵,扛著沙袋,一袋一袋地往缺口處堆。

  「營長,水又漲了!」一個士兵匆忙喊道。

  赫爾德抬起頭,看見水面又漲了幾厘米,幾乎跟堤頂平齊了。下一個浪打過來,水就會漫過堤頂。

  赫爾德沒有猶豫。

  他把身上的武裝帶解開。

  「營長,你幹什麼?」士兵愣住了。

  赫爾德沒有回答。他走到堤壩邊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縱身跳了下去。

  「共產黨員,跟我上!」

  第二個士兵跳了下去。第三個。第四個。三十多個人,一個接一個地跳進了齊胸深的冰水裡,用身體堵住了那道裂縫。

  他們手挽著手,肩並著肩,像一堵人牆,擋在水和堤壩之間。水衝擊著他們的身體,冰冷刺骨,但沒有一個人鬆手,沒有一個人後退。

  「沙袋!快扔沙袋!」赫爾德朝堤壩上喊道。

  堤壩上的人回過神來。沙袋像雨點一樣落下來,砸在赫爾德和士兵們的身邊,濺起大片的水花。他們接過沙袋,一袋一袋地往裂縫裡塞。

  「繼續!不要停!」赫爾德的聲音已經沙啞了,

  三十多個人站在水裡,肩膀頂著沙袋,手挽著手,他們只是站在那裡,用身體擋住了洪水。

  水沒有再漲。

  三十多個同志用自己的身體,給大壩爭取了最寶貴的時間。沙袋一層一層地堆上去,裂縫一點一點地被堵住,水面一點一點地被壓了下去。

  凌晨四點,水位開始回落。

  赫爾德是被兩個士兵從水裡拖上來的。他的腿已經不聽使喚了,膝蓋以下的皮膚被泡得發白,皺得像樹皮。他的嘴唇是紫色的,臉色白得像紙,但他的手還保持著撐沙袋的姿勢,十指僵硬,掰都掰不開。

  「營長,上來了,安全了。」士兵蹲在他身邊,把自己的軍大衣披在他身上。

  赫爾德躺在堤壩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睜開眼睛,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嘴唇動了幾下。

  「堤……堤壩……」

  「堤壩保住了。水退了。」

  堤壩上,幾千人還在忙碌,但每一個經過赫爾德他們身邊的人,都會停下來,看一眼那個躺在堤壩上、渾身濕透、臉色蒼白的德國軍官。

  沒有人說話,但每一個人的眼睛裡都寫著同一個詞。

  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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