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勸諫和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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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三年二月四日,布加勒斯特,王宮。

  安東內斯庫站在王宮的大門前,他不知道進去之後該說什麼。

  這一個月來,前線的消息一個比一個壞,壞到他不知道該怎麼向國王開口。

  他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門。

  王座廳的門是敞開的。

  卡羅爾二世坐在書桌後面,他的臉色不好。

  「陛下。」安東內斯庫站在桌前,敬了一個軍禮。

  卡羅爾二世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將軍,坐下說話。」

  安東內斯庫坐下來,把軍帽放在膝蓋上,雙手握著帽檐,沉默了幾秒鐘。

  「陛下,前線的消息不太好。」

  卡羅爾二世的表情沒有變化。「說吧。」

  「普洛耶什蒂。共產黨在三天前襲擊了我們的一個補給站,我們的守軍損失了不小。更糟的是,當地的石油工人開始大規模加入共產黨的武裝。

  我們的情報顯示,普洛耶什蒂地區的共產黨武裝已經發展到了將近五千人。」

  「克盧日的情況更糟。大學生占領了大學主樓,升起了紅旗。

  我們的軍警試圖衝進去,但被學生用自製的燃燒瓶擊退了。現在大學周邊已經形成了事實上的『解放區』,我們的力量進不去。」

  「雅西的工人糾察隊在工廠區設起了路障,跟我們的巡邏隊打了三天巷戰。我們已經控制了工廠區的外圍,但內部還在他們手裡。

  而且,我們的傷亡很大。」

  「陛下,我們的士兵很多是農民出身。他們的家鄉也在遭受同樣的清洗。

  當他們聽說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被逮捕、被殺害的時候,有些人乾脆開了小差,帶著槍跑了。還有的人——掉轉了槍口。」

  卡羅爾二世站起來,背對著安東內斯庫。

  「將軍,你是想告訴我,我們的軍隊不行了?」

  「陛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們的策略可能需要調整。光靠武力鎮壓,解決不了問題。

  共產黨不是幾個人、幾十個人,是幾千人、幾萬人。工人支持他們,農民支持他們,甚至連我們的士兵都開始同情他們。這種仗,打不贏。」

  「打不贏?」卡羅爾二世猛地轉過身來,聲音提高了八度。「你是羅馬尼亞軍隊的總司令,你告訴我打不贏?你是幹什麼吃的?」

  安東內斯庫低著頭,沒有說話。

  「我們有鐵衛師,有秘密警察,有全國最精銳的部隊。共產黨有什麼?破槍、燃燒瓶、從邊境偷運進來的幾箱彈藥。你告訴我打不贏?」

  「陛下,戰爭不是比裝備。是比人心。」

  「人心?」卡羅爾二世冷笑了一聲。

  「人心是什麼?人心是吃飽了就不鬧事。人心是害怕了就不反抗。我們給他們糧食,他們就不鬧了。我們給他們槍子,他們就怕了。這就是人心。」

  安東內斯庫抬起頭,看著卡羅爾二世的眼睛。

  「陛下,糧食從哪裡來?封鎖還在繼續,我們的儲備已經見底了。槍子從哪裡來?彈藥庫被襲擊了,補給線被切斷了,我們的工廠因為缺乏原料而停工。這些東西,都不是靠喊口號能變出來的。」

  「夠了。」卡羅爾二世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將軍,你今天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

  「陛下,我是為了羅馬尼亞——」

  「羅馬尼亞的事,不用你操心。」卡羅爾二世走回書桌前,坐下來,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你看看這個。」

  安東內斯庫拿起文件,翻開。那是一份名單,上面列著幾十個名字,後面標註著「已逮捕」「已處決」「正在審訊」。

  「陛下,這是——」

  「叛國者名單。」卡羅爾二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後背發涼。「這些人,都是我親自批准逮捕的。他們有通共嫌疑,有通敵嫌疑,有各種嫌疑。將軍,你猜怎麼著?他們中間,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

  安東內斯庫把文件放下,手在微微發抖。

  「陛下,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我已經聽夠了。」卡羅爾二世打斷了他。「將軍,你是軍人,不是政治家。打仗的事我可以交給你,但政治上面的事是我的。你只管執行命令。」


  這時,門被敲響了。一個穿著考究西裝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是卡羅爾二世最信任的文官顧問之一,名叫斯特凡·波佩斯庫,對內務、宣傳都有涉獵。此人最大的本事,是在國王面前說國王想聽的話。

  「陛下,我聽說安東內斯庫將軍來了,所以過來看看。」他朝安東內斯庫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轉向卡羅爾二世。「陛下,前線的事,我略有耳聞。其實沒有那麼糟,只是有些人誇大了。」

  卡羅爾二世看著他。「你說。」

  「普洛耶什蒂的襲擊,只是一個補給站。鐵衛師已經派了援軍過去,最多一周就能把共產黨剿滅。克盧日的大學生,不過是一群不懂事的孩子,給他們點教訓就知道怕了。雅西的工人,沒有經過軍事訓練,成不了氣候。」

  他頓了頓,補充道:「陛下,您的政策是對的。清除共產黨,清除叛國者,這是羅馬尼亞走向強大的必經之路。暫時的困難,只是黎明前的黑暗。只要堅持下去,勝利一定屬於陛下。」

  卡羅爾二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波佩斯庫,你說得對。有些人,就是太悲觀了。」

  安東內斯庫坐在那裡,聽著這兩個人的對話,感到一陣陣的眩暈。

  他想站起來,想拍桌子,想衝著這兩個人大喊:你們瘋了!你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變成了什麼樣子!你們的軍隊在潰敗,你們的警察在逃跑,你們的百姓在造反!你們還在這裡做夢!

  但他只能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將軍,」卡羅爾二世轉向他,「還有別的事嗎?」

  安東內斯庫站起來,戴上軍帽。

  「沒有了,陛下。」

  「那就回去好好帶兵。不要再讓我聽到那些悲觀的話。」

  安東內斯庫敬了一個軍禮,轉身走出了王座廳。身後,波佩斯庫還在跟國王說著什麼,聲音很低,帶著諂媚的笑。

  安東內斯庫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他的妻子埃琳娜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見他進門,她站起來,接過他的軍帽和大衣。

  「怎麼這麼晚?」

  安東內斯庫沒有回答。他走到酒櫃前,倒了一杯白蘭地,一口喝乾。然後又倒了一杯,又喝乾。

  「你慢點喝。」埃琳娜走過來,按住他的手。

  安東內斯庫把酒杯放下,坐在沙發上,雙手捂著臉。

  「怎麼了?」埃琳娜蹲下來,看著他的臉。「出什麼事了?」

  安東內斯庫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放下手,抬起頭,看著妻子的眼睛。

  「埃琳娜,我跟你說件事。」

  「你說。」

  「國王瘋了。」

  埃琳娜的臉色變了。「你小聲點。」

  「小聲?我為什麼要小聲?」

  「他瘋了。他以為靠殺人能解決問題。他以為殺得越多,共產黨就越少。

  但事實恰恰相反——殺得越多,共產黨越多。殺一個人,站出來十個人。殺十個人,站出來一百個人。他在製造敵人,不是在消滅敵人。」

  「今天我去找他,想跟他說清楚局勢。我說我們的軍隊在潰敗,我們的士兵在逃跑,我們的百姓在造反。

  他聽了,不但不信,還訓了我一頓。波佩斯庫那個馬屁精還在旁邊幫腔,說什麼『黎明前的黑暗』。」

  安東內斯庫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黎明?我看不到黎明。我只看到黑暗,越來越濃的黑暗。」

  埃琳娜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想怎麼辦?」

  「我?」安東內斯庫搖了搖頭。「我能怎麼辦?我是軍人,我的職責是服從命令。哪怕命令是錯的,我也要執行。如果我不執行,他們就會換一個人來執行。換一個更聽話的、更殘忍的、更沒有底線的人。到時候,情況會更糟。」

  「你知道嗎,埃琳娜,我有時候會想——也許共產黨是對的。也許羅馬尼亞真的需要一場革命。把舊的一切推倒,重新建一個新的。」

  「你瘋了。」埃琳娜的聲音在發抖。「你是將軍。你是國王的將軍。」

  「我是羅馬尼亞的將軍。」安東內斯庫轉過身來。「不是國王的。是羅馬尼亞的。」


  窗外,遠處傳來幾聲槍響——不是前線的,是城裡的。秘密警察又在抓人了。

  安東內斯庫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睡吧。」他說。「明天還有仗要打。」

  他知道,這場仗,已經沒有打贏的可能了。

  一九三三年二月上旬至中旬,羅馬尼亞正面戰場,政府軍節節敗退。

  普洛耶什蒂方向,共產黨的人民解放軍在石油工人的支持下,連續發動了三次攻勢,占領了油田區的大部分區域。

  鐵衛師的一個團被包圍在城郊的兵營里,彈盡糧絕,被迫投降。這是政府軍第一次成建制的投降。

  克盧日方向,大學生武裝和當地的農民自衛隊聯合行動,攻占了城外的幾個軍事據點,繳獲了大量武器彈藥。

  政府軍的指揮官在給布加勒斯特的電報中說:「我們已經無法控制局勢。敵人的數量每天都在增加,而我們的士兵每天都在減少。」

  雅西方向,工人糾察隊經過一周的巷戰,終於把政府軍趕出了工廠區。政府軍退守市中心,但已經被包圍。糧食和彈藥都送不進去,守軍的士氣降到了冰點。

  到二月中旬,政府軍控制的區域已經縮小到了以布加勒斯特為中心的狹長地帶。北邊失去了普洛耶什蒂,西邊失去了克盧日,東邊失去了雅西,南邊失去了康斯坦察。

  鐵衛師的精銳部隊被分割包圍在不同的戰場上,補給斷絕,通訊中斷,士氣崩潰。

  秘密警察的日子也好不到哪裡去。

  科德雷亞努的人手越來越少,底層的警員們看到局勢不對,紛紛脫下制服,換上便裝,消失在人群中。

  有些人跑回了老家,有些人投奔了共產黨。

  布加勒斯特成了一座孤城。

  城外,共產黨的人民解放軍正在集結。普洛耶什蒂的工人武裝、克盧日的大學生游擊隊、雅西的工人糾察隊、從邊境回來的逃兵——所有這些力量,都在向布加勒斯特匯聚。他們帶著繳獲的武器,帶著從柏林運來的物資,帶著滿腔的怒火和希望,從四面八方湧來。

  布加勒斯特城內,卡羅爾二世還坐在王宮裡。他還在看著科德雷亞努送來的報告。

  報告上寫著「局勢穩定」「正在反攻」「勝利在望」之類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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