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布加勒斯特的戒嚴令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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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晚上,同一段邊境線。

  安德烈蹲在戰壕邊,陣地上的風很大,吹得他的衣服下擺啪啪作響。

  米伊站在他旁邊,縮著脖子,兩隻手插在袖子裡,眼睛盯著北邊那條從山腳蜿蜒而下的土路。

  「來了。」米伊忽然說。

  安德烈站起來,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遠處,幾道車燈的光柱在黑暗中跳動,從山那邊拐過來,沿著土路緩緩駛近。

  四五輛卡車大搖大擺地開過來引擎的轟鳴聲在寂靜的山谷里迴蕩。

  安德烈看這場面甚至覺得有點好笑——這哪像是偷運物資?這簡直像在閱兵。

  第一輛卡車在路口停下來,車門打開,馬呂斯從駕駛室里跳下來,他穿著一件厚實的軍大衣,領子豎起來,頭上戴著一頂羊毛帽子,嘴裡叼著一根煙,菸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他看了一眼安德烈和米哈伊,把煙從嘴裡取下來,吐出一團白霧。

  「今晚的貨。」

  馬呂斯拍了拍車廂板,後面的帆布帘子被掀開,兩個年輕人跳下來,開始卸貨。藥品、罐頭、麵粉、黃油、咖啡,一箱一箱地往下搬,碼在路邊,堆成了一座小山。

  「這麼多?」米伊瞪大了眼睛。

  「這不算多。」馬呂斯把煙叼回嘴裡,指了指後面幾輛卡車。「那幾車是往裡面送的。這批貨,你們留一半,另一半——你們幫我看好了,明天晚上會有人來取,送到普洛耶什蒂去。」

  安德烈看著那堆物資,又看了看馬呂斯,轉過身,朝戰壕方向吹了一聲口哨。

  十幾個士兵從黑暗中鑽了出來,他們圍過來,看著那堆東西,眼睛都在發光。

  「別愣著啊,搬。」班長第一個反應過來,指揮著士兵們把物資往掩體裡搬。有人扛著麵粉袋,有人抱著藥品箱,有人夾著罐頭,腳步飛快。

  馬呂斯沒有閒著。他走到卡車後面,從車廂里拽出一捆軍大衣,扔在地上。

  十幾件,厚厚的,棉質的,領口鑲著人造毛,一看就厚實極了。

  「這是給你們的。」馬呂斯說。

  「波蘭同志那邊發下來的,雖然不是新的,但比你們身上那層布暖和多了。穿上,別凍死了。」

  士兵們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把軍大衣分完了。安德烈拿到了一件,他把大衣裹緊,一股暖意從後背蔓延到胸口。

  馬呂斯把剩下的軍大衣塞回車廂,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要走。

  「等等。」安德烈叫住了他。

  馬呂斯回過頭。

  「那些往裡面送的你們打算怎麼過去?前面還有好幾個哨卡,上面已經下了戒嚴令,安東內斯庫的人不會讓你們就這麼開過去的。」

  馬呂斯笑了一下。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然後朝卡車方向努了努嘴。

  「誰說我們要自己開過去?」

  安德烈還沒反應過來,馬呂斯已經朝駕駛室揮了揮手。第二輛卡車的車門打開了,從裡面跳下來一個穿著羅馬尼亞邊防軍制服的人,臉上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淡定表情。

  安德烈認出了他。那是他們連隊的老兵,叫揚庫,是連里的老兵了,也是連長的嫡系。

  「揚庫?」安德烈愣住了。「你怎麼——」

  「連長我跟他走。」揚庫指了指馬呂斯。「不只是我。還有各各連的老兵都有。」

  話音剛落,從後面的車窗里又探出了幾個人頭,都是安德烈認識的。

  「這……」安德烈看著馬呂斯有些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馬呂斯靠在車門上,又點了一支煙。

  「戒嚴令是卡羅爾的戒嚴令,不是我們的。」

  「這條路,從邊境到普洛耶什蒂,沿途的哨卡都是自己人,誰還會攔?」

  安德烈明白了。當兵的穿著同樣的制服,說著同樣的語言,也許還來自同一個地方、認識同一個人。誰會為了國王的一紙命令,去為難自己的兄弟?

  「而且,」馬呂斯吐出一口煙,「車上不光有我們的人,還有你們的人。如果真有哪個不開眼的敢攔車,那他就是跟自己的戰友過不去。這種事,沒人願意干。」

  安德烈看著南邊的方向。卡車的車燈已經完全消失了,只有風聲還在耳邊呼嘯。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上面發的命令,展開,看了一眼,然後撕成了碎片,扔進了風裡。


  紙片在風中飛舞,翻了幾滾,消失在黑暗中。

  「皇帝的命令,」他低聲說,「在這就是一張廢紙。」

  戒嚴令發布的第四天,布加勒斯特,秘密警察局。

  科德雷亞努坐在辦公室里,面前幾份來自全國各地的報告的內容都差不多——戒嚴令執行不力,基層警員出工不出力,邊境通道依然暢通,共產黨的活動沒有明顯減少。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我是科德雷亞努。你們分局的搜查報告怎麼還沒交上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傳來一個疲憊的聲音。

  「局長,不是我們不交。是實在搜不到東西。

  我們去了三個村子,老百姓都說沒見過共產黨的傳單,沒聽說過什麼外國物資。」

  「找不到就繼續找!」

  「局長,我們的警員連飯都吃不飽了。您讓他們去翻牆、挖地窖、搜穀倉——他們哪來的力氣?而且,老百姓也不配合。我們去敲門,半天沒人開。開了門,也是一問三不知。我們不能把全村的人都抓了吧?」

  科德雷亞努把電話摔了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他的腦子裡一片混亂。戒嚴令是他起草的,是他簽的字,是他下令執行的。但現在,他發現自己好像正在執行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封鎖邊境?邊境線的邊防軍連主要通道都守不住,更別提那些小路了。

  收繳物資?物資已經流入了千家萬戶,藏在穀倉里、地窖里、床底下,他總不能把每一間房子都翻一遍。逮捕共產黨?共產黨已經轉入地下,化整為零,像水滲進沙子一樣,滲進了工人、農民、士兵的中間。誰是誰,誰不是誰,根本分不清。

  他突然想起了國王說的話:「逮捕所有共產黨人。」

  他當時就想問——陛下,您知道「全部」是什麼意思嗎?全羅馬尼亞有多少共產黨?三萬?五萬?也許更多。我們抓得完嗎?就算抓得完,關在哪裡?監獄已經滿了,軍營收容所也滿了,總不能把人都關在王宮裡吧?

  戒嚴令發布的第五天,布加勒斯特,王宮。

  卡羅爾二世坐在書桌前,看著科德雷亞努送來的最新報告。報告很長,但核心內容只有幾個字:收效甚微。

  他把報告放下,端起咖啡杯。

  「科德雷亞努。」

  「陛下。」

  「你的報告我看完了。我想聽你親口說——到底怎麼回事?」

  科德雷亞努站在桌前,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陛下,情況比我們預想的要複雜。」

  「複雜?哪裡複雜?」

  「共產黨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們有外援、有物資、有組織。」

  卡羅爾二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更重要的是,」科德雷亞努繼續說,

  「他們有人心。工人信任他們,農民信任他們,甚至連我們的士兵和警察都在跟他們做交易。這不是靠戒嚴和抓捕就能解決的問題。」

  卡羅爾二世站起來,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你是說,我輸了?」

  「陛下,我沒有這麼說。」

  「那你是什麼意思?」

  科德雷亞努抬起頭,看著卡羅爾二世的眼睛。

  「我的意思是,靠戒嚴令和武力,解決不了這個問題。我們需要一個政治解決方案。」

  卡羅爾二世停下來,看著他。

  「政治解決方案?什麼政治解決方案?釋放馬尼烏?恢復民族農民黨政府?把羅馬尼亞拱手讓給柏林?」

  「也許不需要走到那一步。但至少,我們需要跟共產黨談——」

  「談?」卡羅爾二世的聲音忽然提高了。

  「跟共產黨談?那些地下老鼠、叛國賊、柏林的走狗?你要我跟他們談?」

  科德雷亞努低下頭,沒有再說話。

  卡羅爾二世走回書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繼續執行戒嚴令。」他的聲音很低,但很硬。「加大力度。調更多軍隊進城。誰不聽話,就槍斃誰。我不管他是工人、農民、還是士兵。我不管他是共產黨還是不是共產黨。只要他敢違抗我的命令,就讓他吃槍子。」

  科德雷亞努鞠了一躬,轉身離開了房間。

  走廊里,他遇見了安東內斯庫將軍。

  「局長,臉色不太好啊。」安東內斯庫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

  「將軍,你的部隊執行戒嚴令執行得怎麼樣了?」

  安東內斯庫苦笑了一下。

  「我的部隊?我的部隊連自己都管不住了。士兵們餓著肚子,還指望他們去抓共產黨?」

  「局長,我跟你說句實話。」安東內斯庫的聲音壓得很低。「戒嚴令這個東西,在王宮裡發發可以,真的拿到部隊裡去執行——誰去執行?我的士兵連飯都吃不飽了,他們會為了國王的一紙命令去送死?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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