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變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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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清晨五時。底特律碼頭。

  天還沒亮,湯姆就被父親叫醒了。他睜開眼睛,看見父親站在床邊,已經穿好了那件舊工裝。

  「起來。今天咱們一起去。」

  湯姆愣了一下,然後趕緊爬起來。手還在疼,腰也疼,渾身都疼,但他咬著牙,穿上褲子,套上大衣。

  母親從廚房裡端出兩碗稀湯,一碗遞給他,一碗遞給父親。

  「喝點熱的,暖暖身子。」

  湯姆接過碗,幾口喝完,把碗放下。莉莉還在睡,縮在被子裡,露出一個小小的腦袋。母親站在門口,看著他們,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只是幫湯姆整了整衣領,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小心點。」

  湯姆點點頭。父子倆走出門,走進底特律十一月的清晨。風還是那麼大,父子兩個人並排走著。

  湯姆偷偷看了一眼父親。他的背有點駝,步子很穩,但走得慢。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去工廠,走得很快,他要在後面小跑才能跟上。

  現在,他得放慢腳步等父親了。不是他走快了,是父親老了。

  到了碼頭,天剛蒙蒙亮。吊車還在卸貨,嘎吱嘎吱地響。工人們已經排起了隊。

  管事的胖子來了,他站在隊伍前面,像昨天一樣打量著每個人。

  「你,你,你——過來。」

  湯姆的心提起來。胖子走到他面前,停下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父親一眼。「父子倆?」

  父親點點頭。「嗯。」

  胖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懷表,看了看時間。

  「行。干吧。老規矩,一箱一毛。」

  湯姆鬆了口氣。他看了父親一眼,父親沒說話,只是走到船邊,彎下腰,抱起一個箱子。

  湯姆趕緊跟上去。他抱起一個箱子,感覺比昨天更沉了。

  手疼得像針扎,腰像要斷了一樣。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走。父親走在他前面,步子很穩,不快不慢。他把箱子碼好,轉身回來,看見湯姆還在半路上,腿在抖。

  「慢點。不急。」父親說。

  湯姆點點頭,把箱子放下,喘了口氣,又抱起一個。

  太陽從地平線升起來了,照在河面上,金燦燦的。

  湯姆搬了一個又一個,數不清了。手已經麻木了。

  中午,工人們聚在一起吃飯。父親從口袋裡掏出兩個黑麵包,遞給湯姆一個。「吃。吃飽了才有力氣。」

  湯姆接過麵包,啃了一口。麵包很硬,嚼起來費勁。

  他慢慢地嚼,慢慢地咽。父親也啃著麵包,一口一口,很慢。旁邊的工人在聊天,有人在罵工頭,有人在罵資本家,有人在罵政府。

  一個老工人說:「昨天那些穿制服的又來了,搶了不少錢。警察也不管。」

  另一個說:「警察?警察跟他們一夥的。昨天我看見警察站在街角,看著他們搶,動都不動。」

  有人說:「共產黨說要罷工,要遊行,要把資本家打倒。」

  有人說:「打倒資本家?拿什麼打?人家有槍有炮,有警察有軍隊。」

  有人說:「那怎麼辦?等死?」

  父親吃完了麵包,站起來。「走吧。幹活。」

  湯姆把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跟著站起來。

  傍晚,太陽落在河面上,把河水染成金紅色。工人們開始收工了。

  湯姆站在父親旁邊,管事的胖子走過來,手裡拿著一疊鈔票。

  「領錢了。排好隊,一個一個來。」

  工人們排成一排。湯姆排在父親後面,腿在抖,心也在抖。一個,兩個,三個……輪到他父親了。胖子數了數箱子。「三十七個。三塊七。」

  他把錢遞給父親。父親接過錢,退到一邊。湯姆走上前。胖子看著他,數了數他搬的箱子。「二十一個。兩塊一。」

  湯姆伸出手,等著接錢。胖子沒有把錢遞給他,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

  「對了,忘了告訴你們。今天漲價了。兩個箱子一毛。」


  湯姆愣住了。「什麼?」

  胖子說:「兩個箱子一毛。你搬了二十一個,算十個,一塊。」

  湯姆的心沉下去。「昨天不是說一箱一毛嗎?」

  胖子把雪茄從嘴裡拿出來。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愛干不干,不干拉倒。有的是人干。」

  湯姆站在那裡,手伸著,不知道該收回來還是繼續伸。

  旁邊一個工人忍不住了。「你這不是欺負人嗎?說好的一箱一毛,怎麼變卦了?」

  胖子看著他。「變卦?我什麼時候說過一箱一毛?我說的是一箱五分。你聽錯了。」

  「你……」

  胖子把雪茄塞回嘴裡。「別廢話。領不領?干不干?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工人咬著牙,接過錢,轉身走了。湯姆看著父親。父親走過來,把手放在他肩上。「領吧。」

  湯姆接過錢。一塊。他把錢攥在手心,攥得緊緊的。

  他轉過身,往碼頭外面走。風還是那麼大,冷得刺骨。他縮著脖子,一步一步。父親走在他旁邊,步子很慢。

  「爸,他們憑什麼說變就變?」

  父親沒有說話。

  湯姆繼續說:「我們幹了一天,累死累活,他們說變就變。這不公平。」

  父親停下來,看著他。

  「公平?湯姆,這世上沒有公平。你爺爺那輩,一天干十二個小時,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後來有了工會,有了罷工,工人才有了八小時,有了加班費。現在呢?大蕭條來了,工廠關了,工人失業了。」

  「別想那麼多了。回家吧。你媽和妹妹還等著呢。」

  湯姆跟著他,沒再說話。兩個人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路燈昏黃,照著他們的影子,一長一短。

  回到家,母親在門口等著。她看見他們,笑了。「回來了?餓了吧?我熱了湯。」

  湯姆把那一塊錢遞給她。母親接過錢,愣了一下。

  「今天兩個人去怎麼就這麼點錢?」

  父親說:「工頭變卦了。兩個箱子一毛。」

  母親沉默了。她把錢收好,轉身走進廚房。「喝湯吧。湯還熱著。」

  湯姆坐在桌邊,端起碗。他喝了一口,燙的,燙得他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低下頭,慢慢地喝。莉莉坐在旁邊,拉著他的袖子。「哥,你手怎麼了?」

  湯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血泡破了,紅紅的,沾著灰。他把手縮回去。「沒事。」

  莉莉不信,但沒說話。她只是拉著他的袖子,不肯鬆開。

  吃完飯,湯姆站起來,想去床上躺一會兒。腿一軟,差點摔倒。他扶住桌子,穩住身子。父親看了他一眼。

  「累了?早點睡。」

  湯姆點點頭,走進臥室,一頭栽倒在床上。被子很薄,硬邦邦的,但他覺得很舒服。他閉上眼睛,想睡,但睡不著。

  腦子裡亂鬨鬨的,全是碼頭上的聲音,吊車的嘎吱聲,箱子的撞擊聲,工頭的喊聲。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硬邦邦的,但他覺得很舒服。他閉上眼睛,慢慢地,睡著了。

  半夜,湯姆被熱醒了。他渾身像著了火一樣,臉燙,手燙,胸口燙。

  他想喊,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他翻了個身,想坐起來,但身體不聽使喚,像被釘在床上。

  母親進來了。她端著燈,走到床邊,看見湯姆的臉,愣住了。她把燈放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湯姆!湯姆!你怎麼了?」

  湯姆想說話,但說不出來。他看見母親的臉在燈光下忽明忽暗,母親轉身跑出去,喊著父親的名字。

  「快來!湯姆發燒了!」

  父親跑進來,摸了一下湯姆的額頭,臉色變了。「怎麼這麼燙?」

  母親說:「不知道。我進來的時候就這樣了。」

  父親沉默了幾秒。「去拿濕毛巾。給他敷上。」

  母親轉身跑出去,端了一盆涼水回來,擰了毛巾,敷在湯姆額頭上。毛巾是涼的,但湯姆覺得燙。他想把毛巾推開,但手抬不起來。


  莉莉站在門口,抱著被子,不敢進來。她看著湯姆,眼睛紅紅的。

  「哥,你怎麼了?」

  湯姆想對她說,沒事,別怕。但他說不出來。他閉上眼睛,又昏睡過去了。

  天亮了。湯姆還是沒退燒。母親坐在床邊,眼睛紅紅的,頭髮亂蓬蓬的。父親站在窗前,背對著他們,一動不動。

  「怎麼辦?得看醫生。」

  父親沒有回頭。「看醫生要錢。」

  母親說:「家裡還有四塊七。夠不夠?」

  父親說:「看一次醫生要五塊。還要買藥。不夠。」

  母親沉默了。莉莉站在門口,抱著被子,眼淚流下來了。

  「爸,哥會不會死?」

  父親轉過身,看著她。「不會的。」

  他走過來,摸了摸湯姆的額頭。還是燙。他把手收回去,站在那裡,看著湯姆。

  「我去找點藥。」他說。

  母親問:「去哪找?」

  父親說:「藥店。」

  他穿上大衣,推開門,走了。

  母親坐在床邊,拉著湯姆的手。那手很燙,她把湯姆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眼淚滴在他手背上。

  「湯姆,你不能有事。你聽見了嗎?你不能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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