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低地之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九三二年五月二十八日,荷蘭,阿姆斯特丹。

  清晨的霧氣還未散去,運河的水面平靜。

  古老的磚橋倒映在水中,偶爾有幾隻小船划過,盪起一圈圈漣漪。

  這座城市看起來和幾百年前沒什麼兩樣,但有些東西,卻已經不一樣了。

  達姆廣場上,一群人正在聚集在一起。他們穿著破舊的大衣,拎著空蕩蕩的午餐盒,默默地站在那裡,只是站著,望著那座古老的王宮。

  廣場邊上的咖啡館裡,幾個穿著體面的人隔著玻璃看著這一幕。

  「又來了。」一個禿頂的中年人嘆了口氣,「這是這周的第三次了。」

  旁邊的人說:「失業率已經百分之二十五了。不鬧才怪。」

  禿頂中年人搖搖頭。

  「鬧有什麼用?政府也沒錢。」

  玻璃窗外,人群中忽然有了一陣騷動。

  有人開始喊口號。

  「我們要工作!」

  「我們要麵包!」

  「政府下台!」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多的人加入。

  咖啡館裡的人互相看看,默默地低下頭,喝自己的咖啡。

  沒有人注意到,在廣場邊緣的一根燈柱下,站著一個男人。他穿著一件舊大衣,戴著一頂磨損的帽子,看起來和那些失業工人沒什麼兩樣。

  但他的眼睛不一樣。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一種在阿姆斯特丹的街頭很久沒有出現過的東西。

  希望。

  一九一八年,荷蘭曾經離革命只有一步之遙。

  那一年,德國爆發革命,威廉二世逃亡荷蘭。整個歐洲都在燃燒,荷蘭的工人和士兵也站起來了。他們成立了蘇維埃,占領了工廠,要求建立社會主義共和國。

  但革命失敗了。

  政府調集軍隊,鎮壓了起義。領導人被捕,組織被解散,報紙被查封。特魯爾斯特拉,當時社會黨的領袖,和阿爾伯特·費恩等人被迫流亡國外。

  他們去了德國。

  在德國,他們看到了另一種革命。韋格納和他的同志們,用更堅定的信念,一步步地建設著社會主義。

  特魯爾斯特拉等人在柏林待了十四年。

  他學到了很多東西。

  一九三二年春天,阿爾伯特·費恩收到了來自阿姆斯特丹的消息。

  「時機成熟了。回來吧。」

  他買了一張船票,回到了闊別十四年的祖國。

  荷蘭,這個北海之濱的低地國家,有著獨特的歷史。

  十七世紀,它是海上馬車夫,商船遍布全球。十八世紀,它被法國占領,淪為附庸。十九世紀,它重新獨立,成為一個中立的小國。

  二十世紀初,它靠著殖民地的財富,維持著表面的繁榮。

  但大蕭條改變了一切。

  殖民地產品的價格暴跌,貿易幾乎停滯,銀行倒閉,工廠關門。到一九三二年,荷蘭的失業率達到百分之二十五。

  更糟的是,政府毫無辦法。

  歷屆內閣都是聯合政府,天主教黨、自由黨、社會黨(右翼)——互相扯皮,互相推諉。有人說要削減開支,有人說要增發貨幣,有人說要等等看。

  等來等去,等到的只有更多的失業者。

  社會黨(左翼)在地下活動,力量還很弱。共產黨也是地下組織,人數不多。工人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走上街頭,遊行、示威、抗議。

  但遊行和示威,改變不了什麼。

  直到阿爾伯特·費恩回來。

  一九三二年五月二十八日下午,阿姆斯特丹東區,一間破舊的倉庫。

  幾十個人擠在這間倉庫里,有工人,有知識分子,有年輕的,有年老的。他們圍坐在幾排簡易的木凳上,等著一個人。

  門開了。

  費恩走了進來。

  「同志們,我回來了。」

  倉庫里響起一陣掌聲。


  費恩等掌聲平息,繼續說:

  「十四年前,我和特魯爾斯特拉離開荷蘭,去了德國。那時候我以為,革命失敗了,一切都完了。」

  「但德國讓我看到,革命不是一次衝鋒,是漫長的跋涉。我用了十四年,才走完這段路。」

  「現在,我回來了。」

  他走到人群中間。

  「同志們,是時候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冊子。

  「這是我從德國帶回來的德國同志用十四年積累的經驗。」

  「同志們,荷蘭很小。但小有小的好處。我們不需要幾十萬軍隊,不需要幾百艘軍艦。我們只需要——」

  他伸出右手,握成拳頭。

  「——團結。」

  倉庫里,幾十個人都站了起來。

  「團結!」

  那聲音,穿透了破舊的屋頂,穿透了阿姆斯特丹灰濛濛的天空。

  一九三二年的荷蘭從表面上看,它還是中立國,還是歐洲的「穩定島」。政府還在開會,議會還在辯論,女王還在王宮裡微笑。

  但實際上,這個國家已經四分五裂。

  天主教徒和清教徒互相敵視。資本家和社會黨互相仇視。殖民地的民族主義者和本土的保守派互不相讓。

  而普通老百姓,只想活下去。

  一九三二年,荷蘭的殖民地東印度群島爆發了大規模的民族主義運動。當地人要求獨立,要求自治,要求把荷蘭人趕走。

  荷蘭政府派了軍隊去鎮壓,花了很多錢,死了很多人,什麼都沒解決。

  國內,失業者排起長隊,等著救濟。救濟糧越來越少,隊伍越來越長。有人在隊伍里暈倒,有人在隊伍里打架,有人在隊伍里默默地哭。

  共產黨在組織罷工,社會黨在組織遊行,右翼的「國家社會主義運動」也在擴張。他們學著德國納粹的樣子,喊著「荷蘭第一」的口號,穿著黑色的制服,在街頭打人砸店。

  這個國家,正在從內部崩潰。

  一九三二年六月一日,阿姆斯特丹,西區的一家造船廠。

  幾百個工人正在罷工。

  他們坐在工廠門口,舉著牌子,喊著口號。警察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警棍,但沒有動。

  費恩站在人群中,看著那些臉。

  一個年輕的工人走到他身邊。

  「費恩同志,您說,我們能贏嗎?」

  費恩看著他。

  「你叫什麼?」

  年輕人說:「我叫揚。揚·范德林登。我爸是碼頭工人,一九一八年參加過遊行。」

  費恩點點頭。

  「你爸現在在哪?」

  揚說:「在監獄裡。三年前罷工,被抓了。判了五年。」

  特魯爾斯特拉沉默了幾秒拍了拍揚的肩膀。

  「我們會贏的。一定。」

  遠處,警察開始動了。他們排成隊,朝罷工的人群走過來。

  特魯爾斯特拉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那些越來越近的警棍。

  一九三二年六月,荷蘭的春天,開始了。

  不是日曆上的春天。是另一種春天。

  革命的春天。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