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春天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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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零年四月十五日,上午十時。

  立陶宛,考納斯火車站。

  弗里茨從車廂里跳下來,雙腳落在站台上時,還有些不真實的感覺。

  幾個月前,他還在尤魯村外的戰壕里,端著步槍,盯著對面的公路。

  現在,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站台上到處是鮮花和紅旗,擴音器里放著歡快的音樂,一群穿著民族服裝的姑娘正在向剛下車的旅客們分發彩色的紙花。

  「同志,歡迎您來立陶宛!」

  一個姑娘把一朵紙花別在他胸前,朝他甜甜地笑了笑,然後轉身去迎接下一位旅客。

  弗里茨低頭看了看那朵花。紅色的花瓣,綠色的葉子,顏色鮮亮得晃眼。

  「弗里茨!」

  身後傳來喊聲。他轉過身,看見菲爾曼正從車廂里擠出來,手裡拎著兩個大背包,正急匆匆從車上面擠了下來。

  「你跑那麼快幹什麼?」菲爾曼氣喘吁吁地走過來,「東西都不拿!」

  弗里茨接過自己的背包,咧嘴笑了。

  「我等不及了。你看——」

  他指了指站台上那些鮮花和紅旗,指了指遠處那些嶄新的建築,指了指天空中飄著的彩色氣球。

  菲爾曼四下望了望,點了點頭。

  「跟之前打仗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兩人走出火車站,站在廣場上。

  廣場很大,鋪著嶄新的石板,中間立著一座高高的紀念碑。

  紀念碑頂端是一顆紅色的五角星,基座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在這場戰爭當中犧牲的同志們的名字。

  「走吧。」菲爾曼拉了拉他的袖子。

  兩人沿著廣場邊的大街往前走。

  街上很熱鬧。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車上擠滿了人。自行車川流不息,車鈴聲此起彼伏。

  人行道上,穿著各色服裝的人們匆匆走著,有人拎著公文包,有人背著書包,有人推著嬰兒車。

  弗里茨注意到,幾乎每個人胸前都別著一枚小小的徽章——紅色的,上面有鐮刀錘子的圖案。

  「同志,」他攔住一個路過的年輕人,「請問,去老城怎麼走?」

  那年輕人停下來,看了看他們的軍裝,眼睛亮了。

  「德國同志!」他一把抓住弗里茨的手,使勁搖了搖,

  「你們是來旅遊的?歡迎歡迎!老城往那邊走,過了橋就是。

  你們要去的話,我陪你們去?」

  弗里茨連忙擺手。

  「不用不用,我們自己走走就行。」

  年輕人點點頭,又看了他們一眼,然後笑著走了。

  弗里茨和菲爾曼繼續往前走。

  過了橋,就是考納斯老城。

  這裡和火車站那邊完全不同。窄窄的街道,鋪著圓石,兩邊是老式的磚房,帶著尖尖的屋頂和雕花的窗框。

  有些房子正在修繕,搭著腳手架,工人同志們在上面忙碌著。

  有些已經修好了,牆壁粉刷得雪白,窗戶漆成鮮亮的顏色。

  街邊開著各種小店。

  麵包鋪、肉鋪、雜貨鋪、裁縫鋪。櫥窗里擺滿了商品,雖然不算豐盛,但看著就讓人覺得安心。

  弗里茨在一家麵包鋪前停下腳步。櫥窗里擺著剛出爐的黑麵包,表皮烤得焦黃,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旁邊還擺著幾排白麵包,還有帶葡萄乾的甜麵包。

  「同志,想嘗嘗嗎?」一個胖胖的中年婦女從店裡探出頭來,笑著說,

  「這是我們新配方的麵包,比以前的軟多了!」

  弗里茨掏錢買了一個黑麵包,掰了一半給菲爾曼。兩人站在街邊,就著四月的陽光,大口大口地吃著。

  麵包確實很軟。帶著一點淡淡的甜味。

  「好吃。」菲爾曼說。

  弗里茨點點頭,沒說話,只是又咬了一大口。

  下午兩點,他們到了維爾揚迪。

  這座小城比考納斯安靜得多。城中心的小廣場上,幾個老人坐在長椅上曬太陽,一群孩子在噴泉邊跑來跑去,尖聲笑著。


  弗里茨站在廣場中央,四下打量著。

  「就是這裡。」他說。

  菲爾曼看了看四周。

  「什麼就是這裡?」

  弗里茨指了指遠處那座教堂的尖頂。

  「我趴在那邊的山坡上,用望遠鏡看過這座城。那時候城裡有一個營的敵人,我們在等他們出城送死。」

  他頓了頓。

  「後來他們沒出來。一直等了兩天,等得我們都快凍僵了。最後城裡的人自己跑出來投降了。」

  菲爾曼沉默了幾秒。

  「現在看著,一點都看不出來打過仗的樣子了。」

  弗里茨點點頭。

  確實看不出來。教堂的尖頂完好無損,周圍的房子也都好好的,街上的人走得很慢,很悠閒。

  一個老人從長椅上站起來,慢慢走過來。

  「同志,你們是德國來的吧?」

  弗里茨點點頭。

  「要不上我家吃口飯歇歇腳?

  多虧了你們,我們家才能過上如今安穩的日子,正好今天碰到你們兩位同志,走吧,上我家吃一口吧!」

  老人激動的對兩人說著,弗里茨他們倆連連搖手婉拒道,

  「老人家,這次我們來是想在到處看看的,就不去您家吃飯了,下次,下次一定去!」

  兩個年輕的戰士都知道,目前的波羅的海三國人民並不富裕,剛剛從戰爭中抽身沒多久的人民群眾即使得到了歐陸上社會主義國家們的援助,但還是需要時間來進一步恢復民生和經濟。

  最終,這兩個年輕的同志在老人家殷切的目光中敗下陣來,弗里茨找准機會脫身跑去旁邊的供銷社買了些罐頭和水果,將東西硬塞給老人家之後,在他急忙拒絕的時候,他們倆急急忙忙的走了。

  傍晚,弗里茨他們到了派爾努。

  這是一座海濱小城,波羅的海的風從海上吹來,帶著咸腥的味道。

  街道比維爾揚迪寬一些,房子也更新一些,很多都是新建的。

  弗里茨他倆沿著海邊走。

  夕陽正在西沉,把整片大海染成金紅色。

  遠處的海面上,有幾艘漁船正在返航,白色的帆在風中鼓得滿滿的。

  岸邊有一個小碼頭,幾個工人正在卸貨。

  一箱箱的魚被搬上岸,裝進卡車裡。有個穿工裝的中年人看見他們,揮了揮手。

  「同志!來幫忙不?」

  弗里茨和菲爾曼對視一眼,笑著走過去。

  他們幫忙搬了半個小時。魚很新鮮,銀光閃閃的,還帶著海水的鹹味。搬完之後,那個中年人掏出一包煙,遞給他們一人一支。

  「謝謝同志!」他咧著嘴笑,

  「你們是來旅遊的?住哪兒?要是不嫌棄,去我家吃飯?我老婆做的魚湯,全派爾努最好!」

  弗里茨和菲爾曼婉拒了他的好意。

  晚上,他們住在海邊一家小旅館裡。

  房間不大,但乾淨整潔,窗戶外就是大海。老闆娘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丈夫死在戰爭里,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

  「德國同志,」她給他們端來熱茶,「你們辛苦了,一直沒來得及和你們說一聲謝謝。

  我丈夫死了的時候,還是你們德國同志和我們這的同志一起幫我操辦的。

  當時我很消沉,還是一個德國的政委同志勸慰我的,讓我走出了陰霾,可我剛想感謝你們,波羅的海就解放了,同志們都回國了,這下可好,徹底聯繫不上你們了。」

  老闆娘說著,眼眶竟有些發紅,

  「要不是你們在那個時候派同志來店裡幫忙,還開導我,我都不知道這日子該怎麼過下去了。」

  弗里茨搖搖頭。

  「不辛苦。我們都是同志,這都是我們應該的。」

  老闆娘笑了笑。

  「我男人也是。他離世之前參加工人赤衛隊,就在城外打仗。

  德國同志的部隊來的時候,他高興得一夜沒睡,說終於等到你們了。」


  她頓了頓。

  「後來他犧牲了。就是可惜他沒能看到如今的日子。」

  弗里茨愣住了。

  老闆娘看見他的表情,又笑了笑。

  「沒關係。他知道自己為什麼打仗。他死的時候,是笑著的。」

  她轉身走了。

  弗里茨一個人坐在窗前,望著外面漆黑的大海。

  第二天吃完飯,當地的工人帶他們去參觀新建的罐頭廠。

  「都是同志們的國家援助的機器!」

  他指著那些嶄新的設備,眼睛亮亮的,「把魚做成罐頭,運到考納斯,運到里加,運到柏林!」

  他帶著他們走遍整個工廠,每個角落都看了一遍。工人們正在忙碌,看見他們,都抬起頭來笑著打招呼。

  臨走的時候,工人塞給他們一人一罐魚罐頭。

  「自己廠里做的,嘗嘗!」

  弗里茨接過罐頭,看了看上面的標籤。標籤上印著幾個字:派爾努漁業合作社。

  他把罐頭小心地放進背包里。

  第三天,他們到了里加。

  這是波羅的海最大的城市,也是最熱鬧的。道加瓦河穿城而過,兩岸都是古老的建築。有些建築上還留著彈孔,但大多數已經修繕一新。

  他們去了老城。那些窄窄的街道,古老的教堂,石頭鋪的廣場,都和戰前一樣。

  不一樣的是,街上到處是紅旗,到處是標語,到處是穿著新制服、戴著紅袖章的年輕人。

  他們還去了港口。

  那裡停著幾艘蘇聯貨船,工人們正在卸貨。一箱箱的機器、一袋袋的麵粉、一桶桶的石油,被起重機吊起來,裝上卡車。

  碼頭上立著一塊巨大的牌子,上面用德文、俄文、拉脫維亞文寫著:

  「感謝社會主義國家同志的援助!

  世界社會主義大家庭萬歲!

  全世界無產階級人民萬歲!」

  弗里茨站在那塊牌子前,看了很久。

  菲爾曼走過來。

  「想什麼呢?」

  弗里茨搖搖頭。

  「沒想什麼。就是覺得——」

  他找不到合適的詞。

  菲爾曼替他說了。

  「覺得值了。」

  弗里茨點點頭。

  對。就是覺得值了。

  那些在戰壕里凍得睡不著的夜晚,那些在槍林彈雨中衝鋒的早晨,那些看著戰友倒下的犧牲的瞬間——都值了。

  因為他們打仗,是為了讓這個地方變成這樣。

  讓工廠開工,讓孩子能在廣場上跑來跑去,讓人民過上新的,有盼頭的生活。

  他們繼續往前走。

  港口邊有一個小廣場,廣場上圍著一群人,正在聽什麼。他們擠進去一看,原來是一個當地的同志,他站在一個木箱上,正在慷慨激昂地講話。

  「——同志們!我們解放了,但革命還沒有結束!

  我們要建設,要生產,要讓每一個孩子都能上學,每一個老人都有飯吃,每一個工人都能挺直腰杆走路!」

  人群里有人鼓掌。

  「社會主義國家的同志幫了我們,但我們不能永遠靠別人!

  我們要自己站起來,自己走路,自己保衛自己的革命!」

  更熱烈的掌聲。

  那位演講的同志看見了他們,忽然停下來。

  「同志們!」他指著弗里茨和菲爾曼,「你們看,那是誰?」

  人群轉過頭來,看著他們。

  「那是德國同志!是幫我們打仗的德國同志!」

  人群歡呼起來。人們涌過來,把他們圍在中間,有人握他們的手,有人拍他們的肩膀,有人把鮮花塞進他們懷裡。

  弗里茨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臉漲得通紅。

  菲爾曼比他更窘,不停地往後縮。


  但人群不讓他們走。他們被簇擁著,推著,一直推到演說家的木箱旁邊。

  演說家把他們拉上去,讓他們站在自己身邊。

  「同志們!這就是德國人民革命軍的戰士!他們不遠千里,來幫我們打仗!他們流的血,和我們流的血,流在一起!」

  歡呼聲震耳欲聾。

  弗里茨站在那裡,望著下面那些陌生又親切的臉,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在那列開往前線的火車上,韋格納主席的聲音:

  「讓波羅的海的工人看見,他們的血沒有白流。」

  現在,他們看見了。

  他也看見了。

  傍晚,他們登上回程的火車。

  車廂里很擠,坐滿了人。有穿制服的工人,有背著書包的學生,有抱著孩子的婦女,有拎著大包小包的農民。

  大家擠在一起,說著笑著,有人唱歌,有人打牌,有人靠在窗邊打盹。

  弗里茨和菲爾曼在角落裡,靠著窗戶。

  火車啟動了。窗外的景物開始後退——站台、倉庫、調車場、信號燈。然後是田野、村莊、森林、河流。速度越來越快,景物變成模糊的線條。

  菲爾曼靠在車廂壁上,已經睡著了。

  弗里茨沒有睡。他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望著那些剛剛走過的地方,望著那些剛剛認識的人。

  他想起那個給他戴花的姑娘。想起那個麵包鋪的女同志。

  想起那個請他去家裡吃飯的老人。

  想起那個在碼頭和他一起搬東西的工人同志。

  想起那些涌過來握他手的人民。

  弗里茨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他睡著了。

  火車繼續向東,向東,再向東。

  向著柏林。

  向著家駛去。

  車窗外,波羅的海的夜色,寧靜而深沉。

  最近在外面,有點小忙,更新時間不穩定,這幾天先兩更,等回家了在恢復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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