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柏林會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九二九年十一月十七日,下午三時。

  柏林,外交部大樓。

  這是一棟建於上世紀末的新古典主義建築,范西塔特走下轎車,抬頭望了一眼那棟建築。

  十一月的柏林寒風刺骨,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雪的樣子。他裹緊大衣,踏上了台階。

  台階盡頭,克拉拉·蔡特金穿著樸素灰色套裝正等著他。

  她站在那裡,沒有迎下台階,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范西塔特先生,歡迎來到柏林。」

  范西塔特快步上前,伸出手。

  「蔡特金女士,久仰大名。」

  蔡特金握了握他的手,沒有多餘的寒暄。

  「請進吧。會議廳已經準備好了。」

  兩人並肩走進大樓。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迴蕩在大理石地面上。范西塔特注意到,牆上掛著的不是油畫或壁毯,而是大幅的統計圖表和工農業生產進度表。偶爾經過的工作人員,都穿著簡樸的制服,沒有人對他們投來好奇的目光。

  會議廳在二樓。一張長條桌,兩排椅子,沒有鮮花,沒有裝飾,沒有英國外交場合常見的那種繁文縟節。

  雙方落座。德方除了蔡特金,還有外交部副部長瓦爾特·烏布利希、國際司司長埃里希·韋納,以及兩名記錄員。

  英方除了范西塔特,還有駐柏林大使霍勒斯·朗博爾德爵士,以及兩名隨員。

  蔡特金開門見山。

  「范西塔特先生,貴國政府派您來柏林,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談。請說吧。」

  范西塔特清了清嗓子。

  「蔡特金同志,英國政府對近日波羅的海發生的一系列事件深表關切。

  我國特遣艦隊在公海自由航行時,遭到貴國及蘇聯艦隊的無理攔截,甚至險些發生碰撞。

  這是嚴重的挑釁行為,違反了國際法和公海自由原則。」

  他的語氣開始變得強硬。

  「此外,貴國組織的所謂聯合軍事演習,在里加灣入口附近舉行,直接威脅到我國艦隊的航行安全,也威脅到波羅的海地區的和平與穩定。

  我這次來就是代表英國政府要求德方立即停止演習,撤回攔截艦隊,保證我國艦隊在波羅的海的自由航行權。」

  蔡特金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范西塔特先生,您的話說完了嗎?」

  范西塔特微微一怔。

  「說完了。」

  蔡特金點了點頭。

  「那好,現在輪到我來說幾句。」

  她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波羅的海地圖前。

  「您說,我國艦隊攔截了貴國艦隊。請問,貴國艦隊當時在哪裡?」

  范西塔特皺了皺眉。

  「在北海,即將進入波羅的海。」

  蔡特金轉過身。

  「即將進入波羅的海?范西塔特先生,根據我方記錄,貴國艦隊當時的位置在北緯五十七度三十分,東經二十度。

  這個位置,距離波羅的海入口還有多遠?」

  烏布利希迅速翻開文件。

  「還有三十海里。」

  蔡特金點點頭。

  「三十海里。也就是說,貴國艦隊還沒有進入波羅的海,還在北海。」

  她走回座位,但沒有坐下。

  「我國和蘇聯、法國、義大利四國海軍,在里加灣入口附近舉行聯合演習,演習區域早已通過外交渠道通報各國。

  貴國艦隊在明知演習區域的情況下,仍然向該區域靠近,這算不算挑釁?」

  范西塔特臉色微變。

  「公海自由航行是國際公認的權利。貴國的演習區域不能成為封鎖公海的理由。」

  蔡特金微微一笑。

  「公海自由航行?當然。我們從未阻止貴國艦隊在公海航行。

  但是,范西塔特先生,您知道貴國艦隊為什麼被攔截嗎?」

  「因為貴國艦隊司令薩默維爾上校,在接到倫敦暫緩進入波羅的海的命令後,依然下令艦隊向前推進了十海里。


  這十海里,把艦隊帶到了我國潛艇埋伏區的邊緣。

  我們的潛艇指揮官有責任阻止任何不明意圖的艦隊進入演習區域。」

  范西塔特的臉微微發紅。

  「那是薩默維爾上校的個人行為。英國政府已經將其召回,並將依法審判。」

  蔡特金點了點頭。

  「這很好。貴國政府能糾正下屬的錯誤,說明還有理智。但是——」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變得冷峻。

  「范西塔特先生,您今天來柏林,用這種態度跟我們說話,是代表貴國政府,還是代表您個人?」

  范西塔特愣住了。

  「當然代表英國政府。」

  蔡特金看著他。

  「那好。既然代表英國政府,那我們就來談談實力。」

  她走回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俯視著范西塔特。

  「您要求我們停止演習,撤回艦隊,保證貴國艦隊的自由航行權。

  請問,貴國有什麼資格提出這些要求?」

  范西塔特的臉色變了。

  「蔡特金同志,英國是世界大國,皇家海軍是全球最強的海軍——」

  「全球最強的海軍?」蔡特金打斷他,

  「那貴國艦隊為什麼被逼退了?為什麼薩默維爾上校在最後一刻轉向了?」

  范西塔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蔡特金直起身。

  「范西塔特先生,讓我告訴您一個事實:在波羅的海,貴國已經沒有實力了。

  你們的艦隊被逼退了,你們的盟友潰散了,你們的錢打了水漂。

  你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這裡,用你們的外交辭令,試圖挽回一點面子。」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

  「但面子,不是這樣挽回的。」

  「我們不妨坦誠一點。貴國政府派您來,無非是想試探我們的底線,想看看能不能通過外交手段,挽回在軍事上失去的東西。

  我理解。換了我是您,我也會這麼做。」

  她頓了頓。

  「但您用錯了態度。」

  范西塔特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深吸一口氣,試圖保持鎮定。

  「蔡特金女士,我不是來吵架的。我是來尋求和平解決方案的。波羅的海的緊張局勢,對誰都沒有好處。」

  蔡特金點了點頭。

  「那我們就來談和平。」

  她示意烏布利希。

  烏布利希翻開文件。

  「我國政府願意通過外交途徑,與貴國政府協商波羅的海地區的航行安全事宜。

  但前提是貴國艦隊必須尊重我國及盟國的演習區域,不得再進入里加灣入口三十海里以內。

  同時,貴國必須停止向波羅的海三國殘餘勢力提供軍事援助。」

  范西塔特皺起眉頭。

  「停止援助?那是我國與三國之間的雙邊事務——」

  「雙邊事務?」蔡特金再次打斷他,「那三國政府還存在嗎?科夫諾解放了,塔林投降了,里加被圍了。

  你們的援助,除了延長戰爭、增加傷亡,還有什麼用?」

  范西塔特沉默了。

  蔡特金看著他,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

  「范西塔特先生,我知道您是個聰明人。您應該清楚,波羅的海的局勢已經不可逆轉。

  你們在這裡輸了,就該認輸。

  這不丟人。英國打過無數仗,也輸過無數仗。關鍵是,輸了之後怎麼辦。」

  她站起身。

  「我們的建議是英國政府停止干涉,承認現實,把精力放到該放在的地方去。比如你們國內的經濟和民生問題。那裡,才是你們應該花錢的地方。」

  范西塔特的眼睛微微眯起。

  「范西塔特先生,您回去告訴麥克唐納首相,德國願意與英國保持正常的外交關係,願意在經濟、文化等領域繼續合作。


  但在波羅的海,我們的立場不會改變。

  那裡是社會主義的波羅的海,不是英國的內湖。」

  她轉過身。

  「今天的會談,就到這裡吧。」

  范西塔特站起身,沉默了幾秒。

  「蔡特金同志,我想最後問一個問題。」

  「請說。」

  「您剛才說的那些話——在波羅的海,貴國已經沒有實力了——這是您的個人看法,還是德國政府的正式立場?」

  蔡特金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范西塔特先生,您覺得,如果沒有德國政府的授權,我敢說這種話嗎?」

  范西塔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他伸出手。

  蔡特金握了握。

  「再見,范西塔特先生。一路順風。」

  范西塔特轉身,帶著隨從離開了會議廳。

  走廊里再次響起腳步聲,漸漸遠去。

  蔡特金站在窗前,望著那輛黑色轎車駛出大門,消失在柏林灰濛濛的街道里。

  烏布利希走到她身邊。

  「蔡特金同志,英國人會接受我們的態度嗎?」

  蔡特金搖了搖頭。

  「不會。他們還會在歐洲大陸上繼續搞事。

  但目前至少在波羅的海,他們暫時不會有進一步的行動了。」

  她頓了頓。

  「給韋格納主席發個消息:會談結束。英國人被壓下去了。」

  烏布利希點點頭,轉身去辦了。

  蔡特金一個人站在窗前。

  窗外,天空開始飄起細細的雪花。

  十一月的柏林,第一場雪。

  「時代變了。」她看著紛紛揚揚飄落下的雪花喃喃說。

  雪花越飄越大。

  晚八時,倫敦,唐寧街十號。

  范西塔特的電話打進來時,麥克唐納正在討論歐陸盟國的防禦問題。

  電話接通,范西塔特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首相,我和德國人談過了了。」

  麥克唐納皺了皺眉。

  「這麼快?談得怎麼樣?」

  范西塔特沉默了兩秒。

  「首相,我們沒有談成任何東西。」

  麥克唐納的心一沉。

  「為什麼?」

  范西塔特深吸一口氣。

  「因為蔡特金告訴我:我們沒有資格從實力的地位出發,跟德國政府用那種態度說話。」

  電話那頭,麥克唐納沉默了。

  很久,很久。

  「她還說了什麼?」

  范西塔特把會談內容簡要複述了一遍。

  麥克唐納聽完,閉上眼睛。

  「她是對的。」

  范西塔特愣了一下。

  「首相?」

  麥克唐納睜開眼。

  「她是對的。我們在波羅的海已經沒有實力了。用那種態度去談,只能自取其辱。」

  他頓了頓。

  「范西塔特,你辛苦了。回來休息吧。

  我們再商量下一步對策。」

  范西塔特點了點頭,掛斷了電話。

  麥克唐納放下聽筒,望著窗外的夜色。

  亞歷山大忍不住問:「首相,德國人到底說了什麼?」

  麥克唐納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窗外,望著那片越來越深的黑暗。

  很久,很久。

  他終於開口。

  「亞歷山大先生,肖先生,你們說,我們還能撐多久?」

  兩人都愣住了。

  麥克唐納沒有等他們回答。

  他轉身,走進了書房。

  門,輕輕地關上了。

章節目錄